姜青葶和海棠简直看得汗毛倒竖。
昨日才说起想吃鸡蛋,今日院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一篮子。
偏还那么巧,篮子和粗布,跟隔壁讨嫌的宋阿婆上门时挎的一模一样。
这鸡蛋姜青葶不敢吃,但更不敢让别人看见这东西,怕实在说不清。
海棠把篮子提进灶房,粗布和篮子丢进灶火中烧了,鸡蛋则推进橱柜角落,用别的瓶瓶罐罐遮住藏起来。
院子里的东西还没整理完毕,海棠一边收拾还有些心虚:“娘子,你说这鸡蛋……”
姜青葶正在擦洗一块木板,闻声抿了抿唇:“我也疑心是从隔壁弄过来的。”
海棠想不通:“你说昨夜那英雄好汉把人教训了也就是了,怎么还偷人鸡蛋啊?偷就偷了,怎么往我们院里扔?”
想起半夜有人鬼鬼祟祟进了院子,却只留下一篮子鸡蛋。
简直可怕,又可笑。
姜青葶摇摇头:“既然人家放了东西就走,没来招我们,便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吧,我们照常过我们的日子就好了。”
姜青葶和海棠随便吃了些东西,早早去城东官衙求见掌文书的主簿大人。
两人还是那番来访亲却遗失了路引的说辞,拿出沈家保状,换回了一副保甲门牌。
这牌子往门上一钉,她们就算是有了客居凭证,只要不牵扯进什么需深究来历的大事,都不怕官家人查问了。
姜青葶落定一桩大事,一身轻松,和海棠忙碌时还竖着耳朵听隔壁动静。
隔壁母子在自家院里吵吵嚷嚷。
宋阿婆骂儿子拿假胭脂哄骗她,儿子骂宋阿婆老来爱俏还一毛不拔。
到后头,那儿子好似抢了宋阿婆的镯子,在她的哭骂声中摔门而去。
直到宋阿婆哭累了,消停下来,居然都没人再来这边院里讨嫌。
虽然阿婆哭得可怜,海棠却听得直乐:“要不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姜青葶也没那闲心怜悯别个,早前还顾虑着那篮鸡蛋,这时放下心来:“最好是以后都别打交道了。”
院里还有一大堆活计等着她们做呢。
窗棂上厚实的纸皮破了要换,换下来的不够贴窗户,但是可以用来糊灯笼。
木头凳子缺了脚,擦洗干净绑了绳却还能当个秋千。
能用的都捡起来了,实在用不上的劈了当柴烧也不浪费。
两人搭着手忙碌,还没入夜,小院已经焕然一新。
姜青葶捧着两块完整的柏木,小心放在一边:“改日我去找个木匠,打个小木龛放在侧屋,这两块制成母亲和姨母的牌位,以后我们自己供奉两位长辈。”
海棠从小就被父母卖给了牙行,后来又辗转被姜父买进府,早与家中断了联系。
听姜青葶这么说,不由失神愣住。
姜青葶抬眸,有些犹豫:“姐姐的爹娘或许仍在世间,我说这话不太合适……但我……”
“没有。”
海棠笑了,伸手抚过柏木:“我爹娘本来就嫌弃我是个女儿才卖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已忘了他们的模样。我明白娘子的意思,她们也是我的母亲和姨母,以后我和娘子一起供奉她们。”
按照黎州习俗,乔迁新居是要吃甜茶丸子的,海棠之前没有空闲,这会儿倒是可以安排了。
便又去了灶房忙活。
甜茶丸子其实就是糯米汤圆,不过要用一种名叫梦昙的茶树叶子煮水,取它翠绿颜色和清甜香气。
如今在盛京寻不到梦昙茶树,海棠就用普通的茶叶加了些碎糖,多少沾点意思也行。
等天色渐暗,姜青葶在屋檐下点了灯笼,借着昏黄光晕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心中一派安定。
姜家富贵,父兄又待她如珠如宝,从小到大,姜青葶从没像这段时日一样辛苦过。
若不是傅锦上门提出荒唐要求,父兄却在斟酌后选择欺骗,或许她仍旧安安分分做姜家娘子,只等傅锦来迎她入门。
可是也多亏了那一天,让姜青葶看得分明。
他人的宠爱,便如疼宠一只猫儿鸟儿,一切都以她的乖巧和象征的利益为基础。
她自以为的自由和幸福,从一开始就是镜中花水中月,触碰不得。
姜青葶没敢跟海棠说,这些日子她其实总在做梦。
梦到父亲把稚嫩的她抱在怀里,对哥哥说她是姜家最珍贵的明珠。
梦到面目模糊的母亲骑在高大骏马身上,朝她伸手要带她走。
梦到年少的傅锦喊她青葶妹妹,红着脸从身后拿出精致的妆匣递给她。
有时候甚至会梦到四周遍布红罗锦缎,她被困在其中,像被蛛网捕捉的虫儿,面对降临的厄运动弹不得。
姜青葶一次一次从梦魇中挣扎着惊醒,反复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黎州,离开了姜家,才能再次入睡。
这一路不算容易,但她看着院子,知道自己总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夜里凉风习习,散了白日的热气。
忙了一天,姜青葶束发的丝带不知何时松了,趁主人没在意,借着风势飘远。
乌黑发丝散落,遮了姜青葶的神情。
“娘子,丸子煮好啦。”
海棠在灶房喊了一声。
姜青葶抬手整理鬓发,指尖不着痕迹擦过眼下,笑着转身:“闻着好香,姐姐的手艺果然是最好的。”
海棠也在笑:“只能就地取材,将就一下吧。不过糯食不好克化,晚上少吃些。”
“知道。”姜青葶尝了一个,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好甜。”
海棠轻敲碗沿,朗声道:“甘食入腹,无忧无烦,卜居新舍,福泽绵长。”
姜青葶催促道:“姐姐你也快咬一口。”
“嗯,果然很甜。”
“我就说了嘛。”
“院子收拾好了,明天我们要做什么?”
“我来了之后一直注意着呢,我们先买些……”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漫过窗纸。
两人小声说着话,轮廓朦胧的影子投在窗棂,和这里每一户生在烟火中的平常人家无二。
……
第二天一早,海棠又在井边发现了一个布包。
她快走几步打开院门,这时巷外早市已经摆置得差不多了,来往的人瞧着都没什么异状。
海棠带着一脸茫然去找姜青葶来看。
姜青葶绕着院墙转了一圈,没发现哪里缺了口,顶上涂了药的尖锐瓷片也都完好着:“果然只能防走地鼠,防不住飞天狸。”
“娘子,”海棠纠正,“是飞天鸟,谁家狸猫能飞啊?”
姜青葶理直气壮:“我以前看的那些话本绘卷,里头好多飞檐走壁的呢。”
海棠失笑,小心用脚尖踢了踢那布包:“那你说,里头装的是什么啊?”
布包沾了晨露,微微泛着潮湿,踢动起来有些分量,却也不算沉。
声响沉闷而细碎。
姜青葶从柴火堆抽了一根木条过来,轻轻将布包封口挑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布片被一层一层拨开,里面的东西总算见了天日。
姜青葶看得一愣,海棠先惊道:“这是哪位大侠劫富济贫来了吧?!”
“哪儿那么夸张?”姜青葶回过神,笑了笑,“再说了,谁家劫富济贫看得上这点碎银铜钱?”
这就是她们怎么也没料想到的情况。
布包中放的,居然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零碎铜钱。
姜青葶心道,她们钱是不多,但似乎也没穷到这种地步来着。
海棠还在苦思冥想,甚至往井口探了探:“难不成是井中有灵,只要对它说话都能达成?喂!井神在吗,给点金子怎么样?或者直接给娘子发个女户,省得我们劳累了!”
姜青葶知道她在逗趣,看得好笑:“姐姐别闹啦,这东西和那堆鸡蛋收在一起吧,我们还有事儿要办呢。”
哪怕在盛朝,女子想要自立女户,也并不容易。
未婚者需父母亡故,宗族没有旁的兄弟男丁。外嫁者需夫死且无子。
像姜青葶这般的,父兄尚在,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立下天大的功劳,获得皇家特许;二是独立于家族之外,置办丰厚资产,再以重金作保。
姜青葶自觉攀不上皇族贵人,只能努力挣钱自立。
从第一天搬过来,她就一直注意着周边的人。
小院附近的住户中女子颇多,各家虽比不上高门大院的堆金积玉,却也小有余钱。
不愁吃穿时,人自然就会惦念更多。
就连宋阿婆这样年纪,知道自己被儿子骗之前,不也因一匣子“金枝楼”的假胭脂为荣么?
铺子里常见的胭脂水粉制法简朴,颜色提炼得不够纯,杂色斑驳,还容易脱妆。
巧的是,姜青葶就有一手秘法调制胭脂的好手艺。
上好的胭脂色泽浓郁鲜艳,只消沾上一点,就能晕开半张美人面,很受女儿家的追捧。
昨夜姜青葶就和海棠说好了,院门前空地闲着也是闲着,她调制胭脂来摆个小摊售卖,还能省下铺面费。
海棠深以为然。
制胭脂最好的材料是赤叶花,颜色最正,不过它作为一味名贵的药材,价格不菲。
姜青葶以前可以随便取用,如今手头颇紧,只能挑了玄红花代替。
玄红花的花瓣如丝,肉眼看上去红得可人,但直接研磨调制,做成的胭脂泛着土色,着实难看。
海棠以前见惯了姜青葶调香,倒也多少学了些,只是头一回用玄红花,只能依着姜青葶说的步骤慢慢来。
玄红花的花瓣摘下,要用清水一遍一遍揉搓、冲洗,垂捣,再用清米醋浸泡。
过程不算难,却繁琐又辛苦。
姜青葶和海棠轮换着动手,花了大半天时间,直到洗出来的水色清亮,总算是完成了第一步。
提前烧好的一盆草木灰,用热水冲泡三次,留下来的水过滤杂质后才能派上用场。
姜青葶将玄红花倒进去搅拌均匀,往上搭了块细纱布防灰防虫:“好啦,这要放一会儿才行,我们先去准备别的。姐姐,陶偶都买齐了吗?”
海棠道:“都在那儿放着呢,娘子你去写字,我绑竹圈。”
姜青葶考虑得周到,就算胭脂再好,只凭她和海棠自卖自夸,不会有人轻易相信。
所以她要玩点花样,先把人吸引到自己的铺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