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州的节日,集市上总有各种花样百出的游戏。
投壶、射箭、猜灯谜、捞鱼儿。
姜青葶从小最喜欢的,却是一个套圈游戏。
数十个陶偶隔着一段距离整齐摆放在地上,店家售卖用竹条捆成的竹圈。
买家站在规定的位置将竹圈往陶偶堆里扔,只要能完完整整把陶偶圈中,就能免费获得那个陶偶身上写着的东西。
小到一支糖葫芦、一个拨浪鼓,大到金锁、玉饰,或赚获赔,全看自己的技巧和运气。
人都有赌性,越是如此,越是忍不住要搏一把。
虽然套中好东西的概率不大,可竹圈便宜,哪怕垂髫幼子,家中舍得给零用的,也出得起这价钱。
正因如此,竹圈摊子周边总是人满为患,从不愁生意。
城东年轻女子多、幼童也多。为了能吸引客人,从小儿玩具到便宜又漂亮的首饰,姜青葶精心准备了不少物件。
连那个多宝镯,也被她挑了个金丝木的盒子装了起来,准备当做镇铺之宝。
有上好的彩头,又是个新鲜游戏,姜青葶不怕无人参与。
她不仅要利用这游戏摆摊挣钱,还要顺便将自己的胭脂推出去。
胭脂制法复杂,成本不低,姜青葶不可能廉价出售,但定价高了,娘子们肯定更愿意去有名有姓的大铺子。
所以从一开始,姜青葶就没准备直接售卖胭脂,而是把它添在套圈的彩头中。
她有信心,只要用过一次她亲手调制的胭脂,稍微识货的,都能察觉出这与外边铺面中普通胭脂的成色差距。
海棠倒是有些担心:“万一这镯子被人最先套走了可怎么办?我们可亏大发了。”
“哪儿有那么容易?”姜青葶笑了,“我专门挑了最大最崎岖的陶偶写它,还要把它对应的陶偶放在最远处,就算有人套准了位置,也很难完整地将它圈住,能多留一日是一日嘛。”
海棠道:“无商不奸啊。”
姜青葶道:“姐姐说什么呢?”
海棠笑道:“无奸不商,我懂的。”
姜青葶佯怒,伸指朝海棠弹了几滴水:“快扎你的竹圈,当心手别伤着,我去看看红蓝花泡得如何了。”
放在阴凉处的红蓝花瓣已经被泡得泛白,颜色融入了水中。
姜青葶看差不多了,用纱布将红色汁水过滤出来,又往里加了酸石榴和青橘汁。
等到搅拌均匀,红蓝花汁的色泽便愈发鲜艳起来,还散着淡淡的芳香。
姜青葶从灶房取了一碗白米,用石舂细细研磨,直到米粉细滑得可以敷面,才撒进红蓝花汁中继续搅拌起来。
海棠坐在一旁看着她动作,自己手上也没停:“这看着的确比用赤叶花麻烦多了。”
姜青葶道:“其实这已经算快了,真要提炼到最极致,还要加许多香药,一盒胭脂至少也要半月时间。不过我们刚开始么,可以先做些普通成色的,后面再慢慢调制精品,好卖高价。”
红蓝花汁还需要继续静置,姜青葶掀起纱布罩住盆口:“我刚刚在路边碰到桑芙蓉,顺手采了几朵,正好可以做口脂,到时候搭着一起卖。”
做口脂的步骤比胭脂简单,桑芙蓉花瓣肥厚,随便捣弄几下就渗出了不少紫红的汁水。
姜青葶将汁水沥出来,添水溶色,又放了几片蜂蜡和防腐的香粉,隔水加热到蜂蜡融化,才挨个分装到比铜板大不了多少的小瓷盒中。
等它干透凝固,就是一盒润泽又艳丽的口脂了。
在姜青葶做这些的时候,海棠手边的竹条也编完了,竹圈装了满满一篓子,每个竹圈的收口处都打了一个特别的花结,是为了防止别人自己挽竹圈来摊子上浑水摸鱼。
姜青葶没这个手艺,帮不上忙。
海棠小心托起一盒还没凝固的口脂打量:“娘子,你买的时候我就想问了,这瓷盒倒是精美,就是会不会太小了?”
姜青葶却说:“看着小,其实就算每日都用,也要用上一两个月呢。要是做得太大了,一来脂膏不比香粉,放久了容易发酸,二来嘛……大家一直用不完,谁来买新的呢?”
海棠惊叹:“娘子你上哪儿学来的这些?”
姜青葶道:“话本子里都有。”
海棠道:“但我觉得,这些该是话本子里面为富不仁的奸商行径吧?”
姜青葶咳了一声:“姐姐这可狭隘了,我只是学他们挣钱的法子,不准备学他们的为人处世。”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有点心虚,又补充道:“胭脂粉盒子不就大得多么?你瞧,这么一大筐的红蓝花,我们辛苦一天,明日晾晒出来,能装满二十盒都算多了呢。”
海棠一想也是:“难怪胭脂铺子不少,好胭脂却不多见。这精制时,万一哪个步骤的配比储存出了岔子,之前投入的成本可就全白费了。”
姜青葶点头:“正是如此。”
“那明日还做胭脂吗?”
“明日先把摊子摆了试一试,万一不成,我好另想办法。”
“另想什么办法?”海棠好奇。
姜青葶神秘一笑:“向井底的神许愿啊。”
海棠无语:“娘子……”
姜青葶道:“我说笑呢,我准备带着姐姐去街边讨饭去。”
“娘子,”海棠微恼,转身就走,“你再胡扯,金银羹我就自己吃干净了。”
姜青葶也跟着往灶房跑:“不行,那不是姐姐特意给我蒸的吗?你要是吃了,还得给我重新蒸一钵!”
闹归闹,为了能及时处理红蓝花汁,当夜姜青葶和海棠几乎只睡了半宿。
隔不了一会儿,就要轮换起身去看一下汁水沉淀的情况。
直到汁水澄澈见底,姜青葶才将上面的清水倒掉,用几块纱布把盆底的水红色泥糊分别包裹起来,悬挂到檐下。
“这就是了吗?”海棠问,“瞧着颜色比以前做的淡些。”
姜青葶却松了口气:“材料毕竟有差别,又是赶工做出来的,能有这色泽已经很好了。”
夜里风大,次日晨起时,泥糊里的水几乎滴尽。
姜青葶将纱布包一一摘下,将里面成形的胭脂团子切碎摊开,铺在笸箩中开始晾晒。
昨夜制好的口脂也凝固了,姜青葶拿起一盒检查了一下,闻着只有淡淡花香,没有异味:“姐姐要试一下么?我也是第一次用紫芙蓉做口脂,看着还不错。”
海棠摇头:“紫芙蓉是路边采的,蜂蜡香药却不便宜,留着卖吧。”
姜青葶笑了:“哪儿就窘迫至此了。”
她干脆也不问了,直接将海棠扯住:“试试吧,我想看看效果如何,这盒就留给姐姐用。”
海棠拗不过她,抹了一些在唇上,咦了一声:“这口脂柔滑滋润,似乎不比姜府买来的香膏差。”
姜青葶拿了一块镜子,立在海棠面前:“姐姐你看。”
海棠许久没有认真打扮过自己了,此时难得涂了唇妆,不由得对镜左右打量了起来。
年轻女子,哪儿有不爱俏的?
海棠当然也不例外。
桑芙蓉的汁液原本是紫红色的,但姜青葶添了水和香粉,凝固的口脂变成了淡淡的石榴红,水润又柔嫩。
姜青葶问:“怎么样,是好看的吧?”
海棠认真点头:“很好看,一定会有很多娘子喜欢的。”
姜青葶眉眼一弯:“待午后日头没这么大,胭脂应该也成了。那会儿出来闲逛的人多,我们正好去支摊子。”
“好。”海棠先应了一声,迟疑片刻,又说,“今晨井边倒是没多出什么东西来。”
姜青葶眨眨眼,随口道:“许是我们走来走去,烦着井神了,人家不肯给了呗。”
海棠道:“这事儿太怪了,我心里总是没个底。”
姜青葶倒是有些猜测,只是凭空无据的,不好断言,便没有多说。
稍晚些,晾晒的胭脂碎块彻底干透了。
碎块被倒进石药碾,海棠握着木柄反复研磨,直到胭脂粉细如轻尘、触手莹滑,才舀起来装进匣中。
一旁的姜青葶则拿起铜粉砑,手腕平稳地施力,仔细将满盒蓬松的胭脂粉压得紧实平整,合上盖子。
和她料想的差不多。
辛苦这一天一夜做出来的胭脂,颜色鲜亮,粉质细腻,却连买回来的木盒子都没装完。
海棠看得发愁,姜青葶还安慰她:“不是说好了吗?我们刚开始,也不指着靠它挣钱呢,主要搭着旁的做个彩头。”
姜青葶是想得很开的。
先从摆摊的小钱挣起,慢慢填补亏空,早晚这些胭脂会被人套走拿去用。
东西品质好,众女子口耳相传,姜青葶的胭脂也就不愁卖了。
“万事开头难,一步一步来吧。”姜青葶道。
按照一开始说好的,姜青葶和海棠将陶偶和彩头挨个摆在院门前,又由海棠提着篮子去巷子外招呼。
听说这边有新奇游戏,还有许多东西可以拿,最先吸引来的是几个孩童。
姜青葶在摊子边上如此这般跟他们把规则一说,果然就有心痒难耐的,先掏出家里给的零用要了两个圈——不出姜青葶所料,一个没中。
竹圈游戏瞧着简单,但真要完完整整套中陶偶,却是技巧和运气缺一不可的,险险搭在上头可不算数。
越靠前的陶偶越容易中,但上面写的彩头都是相对便宜的零碎,谁都想要后头那些贵重的。
不过姜青葶也说了,套满十个圈可以送一支糖葫芦。
于是那孩子一脸懊恼不服气,又要了八个圈——还是没中。
姜青葶痛快地抽了一支的糖葫芦递过去,原价一铜钱,算是不让他空手而归。
这次比上次好些,有个竹圈都挂在一只陶偶头上了,只差那么一点。
边上的小伙伴都看得可惜,跟着连连叹气。
姜青葶趁机将彩头又展示了一遍:“五十个铜钱就能套十次呢,要是十个竹圈都中了,不花钱拿走十样彩头也是可以的。你们瞧这九连环,这小龙舟,还有这香木娃娃,多漂亮!”
扎着元宝双丫髻,穿着红衣的小女孩儿满脸渴望地指着架子上:“哥哥,我想要那个……”
姜青葶回头一看,不由笑了。
这女孩儿倒是识货,一眼就看上了这铺子上最贵重的多宝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