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偶铺了一地,女童的哥哥指使小伙伴帮着东张西望,找了半晌,总算看到被姜青葶摆在刁钻位置的樵夫陶偶。
前胸写着金缕凝珠多宝镯的樵夫,体型比起旁的陶偶,已经是十分魁梧,背上居然还扛着一柄硕大的斧头。
女童的哥哥看了一眼姜青葶身边的竹圈,隔空比划了一下,瞠目结舌:“你你,你这如何套得中?”
姜青葶笑了一声:“如何套不中了?”
她说着,仗着自己在里侧靠得近,瞄准了丢出一个圈,果然扎扎实实套到了底。
小孩急得简直要跺脚:“你耍赖!”
姜青葶道:“这多宝镯通体都是精金打造,嵌的是猫儿眼、千年冰、火琉璃和大东珠,是件难得的宝贝。但是现在,你如果能用一个竹圈套中它,那不就等五个铜钱白捡了个大便宜?自然要有些门槛。”
“真有这么贵重,你怎么不拿去当铺换钱,反而摆这儿做彩头挣这点铜板?”
有人出声质疑。
姜青葶闻声抬眼,接话的却不是那群小孩,而是来往行人中,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短衫的年轻女子。
她的姓名姜青葶是不知道的,只搬来小院后在路边见过一回,想来应是附近的住户。
姜青葶眉梢一抬,笑道:“东西货真价实,可想要拿到也要实力的。何况不怕娘子笑话,我搬来这边是在和家中赌气呢,需得不借家族庇荫挣下点名头才好回去,总不好直接拿东西去典当,只能想了这个办法。”
其实哪里是她不愿意拿镯子典当,实在是不想冒风险。
八宝镯和别的饰物不同,内圈隐秘.处,錾刻了小字,是她的姓氏和名。
姜青葶用刮刀将字迹毁去,却也留下了斑驳划痕,当铺收物是要查验的,这种痕迹实在太容易引起深究。
还不如拿来摊子上聚拢人气,换个长久进项。
就算真有什么人厉害将它套走,只要姜青葶说是自己保管不当造成,白赚的玩意儿,很容易敷衍过去。
不过这说法倒正好,算是与人解释了她和海棠的来历。
姜青葶和海棠两个人来到城东小破院时坐的是雕花钿车,穿的是罗衣绣裳,如今一副要在此处久居的模样,早就引来了颇多猜测。
粉衫女子站着没走:“简直强词夺理,你都把东西这么摆出来了,怎么不算用家里物件卖钱了?”
姜青葶一脸无辜:“我十铜板卖的是两个竹圈的玩耍次数,诸位拿到的东西可都是送的,自然不算。”
暗中留意这处的人听了会儿,零零散散围了过来:“这竹圈陶偶的瞧着有趣,怎么玩的?”
姜青葶耐心把规则又说了一遍,当下就有人掏了一把铜钱出来,数了一百个给姜青葶:“给我二十个圈儿。”
“好嘞。”姜青葶笑眯眯地应声,还招呼了一句,“这位娘子要玩一把吗?我摊子上除了小儿玩具,旁的首饰和胭脂也都是上等货,套中不亏的。”
粉衫女子轻哼了一声:“那也要套得中才成。”
说话间,之前要了竹圈的人拍腿喊了一声:“中了!中了!”
原来他单个丢出去没中,一把甩了五个竹圈,歪打正着,有个竹圈不偏不倚套住了一个陶偶。
“那是什么玩意儿?”
“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我不识字!”
围观的人比套圈的人激动,姜青葶看了一眼,莞尔:“恭喜这位大哥,是盒上好的胭脂!”
“噫!”
“切~”
围观的看了一眼套圈的人——粗壮身子络腮胡,纷纷摇头。
那人却哈哈大笑:“这倒是巧了,我媳妇儿过生想要一盒胭脂,我正愁那些铺子里东西太贵呢!”
姜青葶笑道:“我这胭脂可不比铺子里的差,大哥带回去,你家娘子一用便知了。”
汉子手里还剩五个圈,他捏在手里甩了甩,和上次一样抛了出去,居然又中了!
看他扔完,姜青葶将地上的竹圈勾回来收好,神色里透着些苦恼:“大哥这二十个圈儿,可真是让我亏大了,这次中的是一包桂花糕。套满二十次,再送两支糖葫芦。”
汉子笑得得意:“糖葫芦我就不要了,你给边上那些娃娃吃。桂花糕和胭脂给我就成。”
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没有再要竹圈。
“好。”姜青葶把东西包好了递给他,“大哥下次有空再来。”
有人开了个好头,原本旁观的许多人都忍不住也要来玩了。
海棠在不远处看这边快忙不过来,也不招揽新客了,几步赶回来帮着一起应对。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这摊子上越热闹,又难免吸引来更多爱热闹的。
有的见别人套中了好东西眼热,有的见别人全盘落空,觉得自己一定能行。
玩这游戏,其实是亏的多,赚的少。
但情绪价值拉满,围观众人你一声他一句,热情得很,不知不觉就美滋滋地把钱花出去了。
到天色暗下来,姜青葶说要准备收摊了,还有人不满意:“还早呢,再摆会儿再摆会儿!”
“灯笼多点几个不就亮堂了?我还没玩上呢!”
姜青葶歉意一笑:“今天第一场,东西备得不够多。从明儿起每日午时到酉时,欢迎诸位再来啊。”
有人问:“那明天这多宝镯还在吗?”
“那个牵绳木马呢?”
“我还想要那支兰花簪呢!”
“诸位放心。”姜青葶道,“只要没被客人套走,便都在的,旁的彩头缺了我也会及时补齐。”
“那行。”
“明日再来吧?”
“我家丫头也快回了,到时候让孩子娘带她一道来玩。”
姜青葶和海棠把人都劝走,对视一眼,噗呲一声笑了。
这一天下来,她们说得说得嗓子发痛,脸都笑僵了,但见藏在暗处的几个钱匣子被铜钱塞得满满当当,实在很高兴。
正收拾,不知道在边上看了多久的粉衫女子走到近处:“你这多宝镯当真不是假货?”
姜青葶没想到她这么晚了还在追问,有些吃惊,但还是笑道:“那是自然,先前有位婶子套中的银瓜子也是货真价实,她可当场验了的。”
粉衫女子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好,我明日再来。”
海棠一脸莫名地看人走远,问道:“娘子,她什么意思啊?”
姜青葶把陶偶小心往框里放:“很明显,人家准备明日就把我们的镇铺之宝拿走。”
海棠无语:“这是她想拿就能拿的吗?”
“谁知道?反正都是生意,能套走也是她的本事。”
姜青葶今天也是够累了,说着话还捶了捶腰:“明天我们要写一块牌子,这样识字的就不会再问规则了,能少说几句话。再搬两张舒服点的椅子过来,今天这板凳儿可硌死我了。”
海棠想了想:“再煨一罐枇枨水,解暑润嗓的。”
东西全部都搬到板车上,姜青葶和海棠一起往院里推:“还有最重要的,明日要早起去补点零碎的货了。”
“我瞧胭脂口脂今天倒是没出去多少,这应该不忙。”
“可以先买点红蓝花淘洗泡着,处理得越精细,胭脂品质越好么,有备无患。”
“娘子,你饿了么?”
姜青葶叹了口气:“快饿死啦……不过姐姐应该也累了,我们随便吃点糕饼,睡前还有重要的事呢。”
海棠秒懂,没忍住嘿嘿一笑:“知道,要数钱嘛!”
今天虽然被套了几样贵物走,但更多的人落了空或者只中了些零碎的便宜玩意儿,目测还是有不少赚头的。
几个匣子里的铜钱,叮铃哐当地倒进了一个大框子。
姜青葶和海棠借着烛光美滋滋地清点,一千个铜钱为一串,最后穿了十串还剩一把零散的。
姜青葶拨动着专门买的算盘:“陶偶成本扣除,竹条便宜就先不算了。今天走了一颗银瓜子,五包桂花糕,糖葫芦送了近两扎,还有两盒胭脂……”
海棠插了句嘴:“娘子这胭脂,往后准备怎么卖啊?”
姜青葶偏头思索:“一盒子两百文好了。”
海棠问:“胭脂只值两百文吗?我瞧那金枝楼的一匣子四盒就百两银了呢!”
姜青葶无奈:“金枝楼用的妆盒都是玉质嵌银丝的,我们如何能比?两百文的胭脂在盛京也不算便宜啦,这是红蓝花粗制的,等精制的话价格还能提一提。”
海棠咂舌:“今天也没挣多少。等我们有钱了,我们用嵌金丝的玉盒装,一定要比金枝楼卖得贵!”
姜青葶将乱七八糟的都加了一通,道:“撇开成本,算下来今日也挣了四五贯钱呢,很不错,说出去人家都要嫉恨了。”
只是距她的目标着实遥远。
姜青葶提着铜钱串晃了晃,回忆起自己以前随便出手就是银锭的日子,也不由得羡慕起了金枝楼的价格。
但很快,她又稳住了心神。
今日第一次摆出摊位就有这收获,是意外之喜。
沉湎于过往难以自拔,只会让她的决心显得虚妄又可笑。
姜青葶忖了片刻:“姐姐,陶偶还是不太够,明天我们再铺开一些,方便几个客人一起投圈,省得后面的人等得着急。”
海棠道:“但是娘子,人多了我们怎么分辨是谁丢的圈啊?没套中还好,万一套到了都说是自己的,吵起来可不得了。”
想了一下那场面,海棠抖了抖:“只怕还要请官人来压场子才行了。”
姜青葶笑:“竹圈用不同颜色的彩绳绑就是了。”
海棠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院门外突然一声闷响,姜青葶本来还要说什么,顿时噤了声。
海棠神情骤变,显然也听到了。
“姐姐,院门方才闸好了么?”姜青葶小声问。
海棠也小声回答:“闸实了。我怕自己忘记,后来还检查了一遍,门栓是压牢了的。”
姜青葶定了定神:“那就好。我拿刀去看看,万一真有歹人,姐姐记得敲锣示……”
“我去!”海棠一把拽住姜青葶,压着嗓音道,“娘子说的我都记得,擅闯进来的人便是杀了也不会被问责。娘子在后头,一定护好自己。”
不等姜青葶与她争,海棠率先朝院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