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入夜后,街市巷尾有官差打着灯笼轮班巡逻,家家户户都会备上铜锣镲子一类的器物,倘若发现异状,可敲打示警,引来差人。
只是小院这片位置偏僻,时常被遗漏敷衍。
远水难救近渴。
此刻银月在厚重云幕中半遮半掩,光晕朦胧,只能勉强看清前路。
姜青葶快步从侧屋如了锣,假意看不懂海棠一脸的不认可,紧紧跟在海棠身后。
贼人擅闯可不计生死,但要是抵抗不过,先一步被贼人抢夺杀害的也是常有。
怕误害旁人,姜青葶调制的药粉也都是些不妨碍性命的。哪怕真有烈性的毒,从外沾染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沁透肺腑,没办法见血封喉,应付不了此刻的局面。
院门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发出“哐当”脆响,隐约还有一声被捂死的闷哼。
海棠被惊得僵住。
姜青葶捏紧锣柄的手心也是冷汗涔涔,她心念电转:干脆敲锣大喊走水了。
若高呼救命,周边的住户顾惜自身,指不定会当听不见。
走水就不同了,此处屋舍密集,檐角相接,一家走水就能蔓延成片,总会有人出来看一眼的。
不过还没等她动手,有什么东西隔着院墙被抛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姜青葶脚边。
却是一个眼熟的粗布小包。
海棠还没反应过来,姜青葶已经屈身把布包捡了。
布包扎口处的绳结一长一短,打开一看,里边果然又是碎银铜钱。
“这……算怎么回事啊?”海棠茫然出声。
姜青葶又哪里知道呢?
她贴近院门,透过门缝往外张望。
夜色清冷,门外巷子空荡荡的,连道鬼影都没有,少了白日的热闹,只有晚风拂过一派寂静。
姜青葶垂眸看着手中的布包,忽然笑了一声。
海棠看得脊背发凉,简直要疑心她中邪了:“娘……娘子?你没事儿吧?”
姜青葶道:“没事儿,我们回去歇息。”
海棠朝院门努了努嘴,小声问:“那不管了?”
姜青葶镇定点头:“我觉得不用管了。”
海棠心里发懵,不过看姜青葶已经自如地收了东西往屋里走,便也跟上了,只是难免疑惑地回了好几次头,怎么也想不通。
但当夜,的确再也没有什么异样动静。
次日一大早,姜青葶和海棠就照着之前商量的,出去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两个人有了经验,分工做事,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还不到正午,屋里东西处理妥当,摊子也摆好了。
今天的彩头比昨日更多更繁杂,整整齐齐摆满了整个架子,一块半人高的木板立在旁边,上面用大字写了投环的游戏规则,惹眼极了。
有人路过随便玩玩,十个铜钱就套走一块青玉佩。
有人冲着那贵重的多宝镯而来,连着投了几十个竹圈,也只拿到了些零碎东西。
不过加了陶偶数量后,大家套中陶偶的概率比昨日更大,基本没有空手而归的,倒是都玩得高兴。
姜青葶收钱也收得很高兴。
忙碌了大半天,海棠眼瞅着到了饭点,朝姜青葶道:“娘子,你在这等着,趁这会儿人少些,我去孙家菜馆端几个菜过来。”
她们就两个人,要守着摊子已经很不容易,再买菜煮饭,实在分身乏术,倒不如省点事儿去买现成的。
姜青葶点点头。
孙家菜馆铺面不大,掌柜的兼厨子是个老婆婆。
店铺打理得还算干净整洁,价钱也定得合理,只是菜式不怎么合盛京口味,生意很一般。
正值饭点,其他酒楼食肆人来人往,孙家菜馆店里却只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闷不吭声地各自吃饭。
海棠进店随意扫了几眼,目光落在菜牌上:“孙掌柜,元宝鸡、萝卜丸子和小煎葵菜各要一碟,再添两碗白米饭,给我拿个食盒装起来。”
柜台后面的孙婆婆抬起眼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饭菜六十文,食盒另算,收五十文。”
海棠笑道:“食盒用过,会洗净还来的。”
孙婆婆放下抹布,慢慢往后厨走:“食盒退回来的时候,我返你五十文。”
海棠道:“成,掌柜的你先备菜,我出去买点东西就来拿。”
路边有人挑着鲜果在叫卖,小儿拳头大的果子摆了满筐,红澄澄的很是诱人,海棠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海棠叫住人,一番讨价还价后正要挑果子,忽听边上吵闹了起来。
“不就仗着张脸皮吗?我真是呸!”
“老子真是不服气!”
“咱们一趟趟挑货压得肩背出血,他倒好,那些东家娘子净点他去做轻省钱多的活儿。”
海棠好奇地看过去,却是牙行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或蹲或站地围在一起,满脸不忿地议论着什么。
“那有什么法子,人家生得俊,娘子喜欢。”
“嘿!来历不明的小白脸,也不知道背地里使了多少力气。”
说着说着,几人脸上的笑容微妙了起来。
“难怪夜里都不见踪影,我还泼了好几壶冷茶在他那铺上,浪费了。”
“听说巷子那泼辣寡妇,找了他几次呢……”
“外头有热被窝嘛,又得爽利又得钱。”
后头的话难听又粗俗,海棠连连皱眉,但不欲惹事,便低了头当做没听见。
谁知买了果子起身,就看一个眼熟的粉衫女子往那堆人里去了:“那个阿昭在吗?”
海棠动作一顿。
几个汉子收了话头,堆出满脸的笑:“他刚被人点走呢,左娘子有什么活儿,我们哥几个都成!”
“是啊,阿昭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的。”
粉衫女子目光挑剔地扫了他们一圈:“你们谁的准头好?”
“我!我从小玩惯了弹弓,野狗野猪都打过,手准得很!”
“我的准头也不错!”
“左家娘子可别听他胡吹,他连只鸟儿都打不中的!”
粉衫女子微微皱着眉:“别吵了,一个个说。”
海棠没再继续听下去,去菜馆提着食盒就去找姜青葶。
吃饭的时候,海棠将自己方才听来的话都告诉了姜青葶:“那左娘子居然去牙行找人来投环,简直太过分了!”
姜青葶吃了口饭,语气还算平静:“这倒不算什么,就是她不去找人,牙行的人自己要来玩,我们也没有拒绝的理。”
海棠发愁:“可是这多宝镯实在贵重,我们才摆出来就被套走的话,实在是亏极了。”
姜青葶道:“还不见得他们就能套中呢,姐姐不必忧心,投环若是那么容易中的,咱们这摊子上的东西,怕是早就给人捞空了。”
海棠还是担心:“要不我们把多宝镯先收起来,反正客人已经被引了不少了。”
“不成的。”姜青葶摇了摇头,“这游戏能玩下去,就是靠一个‘诚’,盈亏自负。人家花钱来投环,输了认,我们要是怕亏损就把贵重的收起来,那往后谁还来呢?”
看海棠饭都吃得不香了,姜青葶往她碗里添了一块肉:“姐姐别愁,宝镯倘若被人取走,固然可惜,却也证明了咱们这摊子的确能以小博大的。我昨夜绘了好些首饰图样,等金银铺子给我们打出来,都是独一份儿的精致,不怕娘子们不喜欢。”
海棠道:“娘子好像从来都不慌不忙的,都不见你急一遭。”
姜青葶噗呲一声笑了:“我都是私底下悄悄发愁呢,怎么敢叫姐姐看见。”
吃过饭,海棠去归还食盒。
姜青葶啃着脆果,应付着渐渐又多起来的客人。
隔壁院落沉寂了一天,这天午后终于打开了门。
姜青葶对隔壁母子没什么好感,带着几分警惕地往那边看了过去。
出来的是那儿子,但和上次见到的不同,此刻他虽遮遮掩掩,但鼻青脸肿的模样还是显眼极了。
姜青葶微微蹙眉。
那人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来,和姜青葶的相触。
姜青葶还没作什么反应,那人却仿佛见了鬼一样飞快撤走了目光,将兜帽扯得更紧,快步走了。
客人越来越多,姜青葶实在分不出更多心神,反正对方没来招惹,干脆不想了。
和赶回来的海棠一道忙碌起来。
令她和海棠都觉得有些奇怪的是,那个左娘子居然一直没有带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身隐在暗处,只让牙行的人出手了。
反正又是一天下来,看中多宝镯的人多得简直数不清,海棠每次见人朝多宝镯的陶偶下手都要提心吊胆一番,但直到临近收摊的时候了,依旧没一个投中的。
海棠总算松了口气:“看来是保住了。”
姜青葶正要说话,无意间看到什么,动作一滞。
海棠也看到了,不由瞪大了眼睛:“糟了,娘子,我忘记告诉你,牙行那边有一个阿昭!”
这时其实不用说,姜青葶也知道了。
姜青葶看着和粉衫女子并肩走过来的人,微微眯了眯眼:“左娘子找来的人,是他?”
海棠懊恼地拍了下腿:“不是他,那会儿他不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同名,回来就忘记跟你说了。”
她们与阿昭虽然接触不久,还是在阿昭伤重的时候,但也能看出阿昭的身手很有两下子。
海棠咬着下唇望了一眼多宝镯,又想将它藏起来了。
粉衫女子走近,笑容满面:“这镯子果然还在呢,看来与我有缘。”
阿昭和牙行其他黑路子的人一样,穿着一身粗布短衫,但他身形舒展、容貌清俊,举手投足都很是养眼。
只是走得越近,他的头就埋得越低。
姜青葶微微一笑:“阿昭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