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衫女子笑容一敛:“你们认得?”
人都到了面前,海棠也豁出去了,叉腰站了起来:“怎么不认得了?你没听见吗?”
粉衫女子狐疑地看了眼姜青葶,又扭头看向一声不吭的阿昭,不信:“少来这套。你们好歹是大户出来的,表哥却在牙行做黑工?”
“我也正奇怪呢,”姜青葶柔声道,“阿昭表哥,你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却在此处?”
阿昭被问得愣住,他看着姜青葶脸上真切的担忧,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果真是她说的那位表哥了。
阿昭没有记忆和身份,无处可去,和姜青葶二人分开后,为了谋生机缘巧合投入了牙行。
可牙行虽然人员混杂,其中人力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佣工来历清白,可卖去大户为妾为仆。
散工多是本地百姓,零星会来牙行接些轻松的活计。
阿昭这样来历不明的,只能做最底层的苦力劳工,码头搬货、修房砌屋,还有些不便言说的,最累银钱也最少。
阿昭虽是习武之身,毕竟重伤初愈,做得并不容易。
偏又在这时,偶然见到姜青葶和海棠被马车送来了偏僻小院。
阿昭惦记着二人的救命之恩,悄悄来看过几次,察觉小院隔壁母子心怀恶意后,干脆上门将人收拾恐吓了一顿。
怕还有意外,阿昭白日做了活儿,晚上还来小院守夜,自然也发现了姜青葶和海棠需要筹集巨额财产。
好在他生得不错,虽然憔悴了些,在一众黑苦力中显得很是出众,时常拿到赏钱。阿昭留下够自身用度的,旁的都悄悄留在了小院。
但想起昨夜,阿昭有些尴尬地咳了咳,本来是隔壁以为他走了,又想上门报复被他逮个正着,没想到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姜青葶和海棠。
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就将准备好的布包抛了进去。
只希望姜青葶没有联想到他身上。
阿昭没说话,粉衫女子却耐不住先开了口:“先别扯有的没的,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但我在牙行交了钱,阿昭便必须先给我把单子做了!”
姜青葶笑着问:“不知这位娘子是指派了什么任务给他?”
粉衫女子哼了一声:“明知故问,我当然是要那镯子!”
姜青葶惊讶地抬袖,微微掩住唇:“可我摊子上这金缕凝珠多宝镯,虽然受了些磕碰,却也不卖的,仍是留做彩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粉衫女子道,“我当然是让他来给我投环取物!”
沉默了许久的阿昭突然道:“左娘子,我先前就说过,投环也要靠些运气的,不见得能投中。”
“没错,但我也说了,投中为止,你还怕我出不起竹圈的钱?”
姜青葶实在不能理解这位女子,接口道:“那万一你倾家荡产也没能投中呢,娘子难道要将家中银钱尽数赠予我?”
粉衫女子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我在牙行已让阿昭与其他人比过,属他准头最……”
话说半截,她皱起来眉头,才反应过来:“可你是他表妹?你们合起伙来坑我银钱?!”
姜青葶无辜极了:“娘子这说的哪里话?人是你自个儿找的,摊子我也不是为你摆的,若非娘子这时过来,我和姐姐都收摊回家了,还能和谁合伙儿?”
粉衫女子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把自己气得几乎跳脚:“好啊,我这就去告诉牙婆,她手下的人可是太有主意了,以后我看谁还敢去她家挑人!”
阿昭虽然没有身份名录,却实打实在牙行的契约上摁了手印的,倘若惹了雇主,回去多半要吃不少苦头。
若是逃了,牙婆可以直接去府衙报官,阿昭还要再背负一层牢狱之灾。
但他见粉衫女子没有再要求投环,心里居然是松了口气,默默跟着人就要走。
“等等。”
姜青葶突然喊住了人,“娘子,你指派他出来是花了多少银钱?”
粉衫女子道:“怎么,你要花钱买我放他一马?我告诉你,没门!”
阿昭在她身后,轻轻朝姜青葶摇头,示意不必管。
姜青葶却道:“娘子既然喜爱这镯子,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
粉衫女子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我放弃?分明是你们坑害我在前!”
海棠听不下去了:“都说了没有,你真好生不讲道理!”
姜青葶道:“没做过的事,娘子就算说翻了天,我们也还是没做过。你就算回去跟牙婆说了,依然不算数的,镯子也拿不到,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阿昭闷声道:“不必,我跟她回牙行就是了。”
没人理他,粉衫女子气恼咬牙:“你想说什么?”
姜青葶看了一眼阿昭:“指派任务花费的银钱我全数给你,另外,只要我出摊,就让娘子免费来投环十次,这样一个大月下来,能免费投三百次呢。也不知道能从我这儿拿走多少物件,实在划算,娘子觉得如何?”
阿昭显然觉得不如何,但他一旦想说话,海棠就臭着脸朝他丢竹圈,几次下来,只能无奈地缄口不言了。
粉衫女子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看了眼阿昭,又看看姜青葶,再看向摆放着多宝镯的盒子:“成交!”
姜青葶微笑着拿了钱给她:“娘子慢走。”
粉衫女子哼了一声:“我叫左思思,你记住,我以后每天都要来的!”
“好啊,欢迎左娘子。”姜青葶仍是笑。
没多时,周边安静了下来。
外面主街道还有人在闲逛,但巷子深处基本已经没什么人了。
姜青葶招呼海棠一起收拾摊子,许久没见阿昭动作,奇道:“你不来帮忙?”
阿昭面露惭愧,捡起面前的竹圈,确定海棠不会再拿竹圈丢自己,才松了口气,正色道:“你不该管的。”
姜青葶道:“我不是为你。她对镯子贼心不死,总这样不是个事儿。”
早在海棠说左思思去牙行找人投环的时候,姜青葶就在考虑了,不过刚才也是临时才想了这一招。
让左思思自己投,怎么也比放任她到处找人来得好。
阿昭认定她是为了帮自己,更是内疚:“可是每日十次,她套走什么你都是亏损,万一真的被她拿了镯子走……”
姜青葶和海棠对视一眼,海棠先笑了:“哪儿那么容易?我和娘子在这里摆了两天,常人十个圈就能套中陶偶的人实在少,能中的多半都往前半场丢了,那净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姜青葶道:“而且十个圈可不够玩的,左娘子要是玩得不够尽兴,少不得还要自己花钱买点。”
阿昭还是不放心:“万一……”
“如果她能凭自己拿走,那就是她的机缘了。”姜青葶摊了摊手,“我摆摊子做生意的,总不能指望这东西一辈子都出不去吧?没了它,我也得继续啊。”
“如果不是我,你本不需如此的。”阿昭下定决心,“娘子放心,如果她从你这摊子套走了什么东西,我一定给你拿回来。”
“都说……算了,”姜青葶神色淡了下来,“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去牙行是签了契?倘若要走,需多少银钱还是怎么?”
阿昭帮着海棠把筐子堆到板车上,老实答道:“签了,一年为期。”
姜青葶等了会儿,没听见后续,挑眉看他。
阿昭侧开脸:“我在牙行挺好的,帮你们收拾干净我就回了。”
“娘子问你答就是了,不然回去睡你那泼水的被窝吗?”海棠瞪了他一眼,在姜青葶耳边把自己先前听来的都说了。
阿昭抿了抿唇:“我可以解决他们,之前只是懒得管。”
牙行那些人说的话不好听,海棠转述的时候便稍微委婉了些,但姜青葶仍是听得眉心紧拧。
阿昭耳力不凡,也听见了,见姜青葶神情难看,不由解释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没有,没有那什么……”
他的声音在姜青葶的注视中越来越小,垂死挣扎一般:“真的没有。”
姜青葶叹了口气:“那篮子鸡蛋我们都没敢碰呢,就怕有毒,你真是好大一朵奇葩。”
阿昭有听没有懂,便捡着自己知道的答了:“鸡蛋没有毒,我看着他们从鸡窝掏出来的……”
他说着,慢慢又低下头,没声儿了。
海棠指着他瞪大了眼睛:“是你?!那银钱也是你送的?!”
姜青葶问:“从我们搬过来,你就一直守着?”
阿昭放弃挣扎,点头。
姜青葶又问:“你知不知道尾随他人是犯律法的?你还擅闯宅院,被主人家抓个正着的话,打死也活该。”
阿昭静了一会儿,垂着眼睛说:“你们抓不住我。”
“……”姜青葶定定地看着他,几乎气笑了,“那算你厉害。”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阿昭把板车一路推进院里:“姜娘子,我先回了。往后有事,你让海棠姑娘过来喊我一声就行。”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悄悄跟我说,不经过牙行,不收钱。”
粗布短打的高挑身影逐渐隐入夜色。
其实和姜青葶与他初见比,他黑了些,也瘦了不少。
姜青葶手扶在院门木栓上,却迟迟没有关门。
“喂。”
她轻声喊住阿昭,“我和姐姐实在忙不过来,这两天人都累瘦了,你要不要来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