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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雀鸟将飞

姜父叹了口气:“贤侄,你也看见了,这丫头性子古怪,我做不了她的主。”

傅锦便又转向姜青葶,只是话没出口,就被姜青葶截断:“傅郎君,顾娘子的确可怜,不过我想问你,你欲给这位顾娘子一个托身处,为何非要自己娶她为妻?”

傅锦显然早有考虑:“我先前想过让母亲将潇潇收为义女,但她初来黎州,便是选了一门好亲事,只怕嫁过去受了委屈也无处言说。”

姜青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女子嫁人实在轻忽不得。”

傅锦听她语气温和,只以为是受自己的真心打动,不免开怀,仍是应声。

姜青葶却话音一转,问道:“可我还有几个问题,望傅郎君解惑。”

“其一,顾娘子未婚夫骤然身亡,想必她受了百般苦楚,真心愿意嫁你么?其二,你我两家多年情分,你欲迎平妻过门,为何不先与我家商量,是认准我姜家攀定了你傅家?”

傅锦脸色大变,疾行几步:“非是如此!”

姜青葶面不改色地望着他,继续问:“其三,如今顾娘子无处托身,你便给个名分,往后她在你家中无亲可依,你是否还要给她一个孩子?”

傅锦也不知是没想那么深远,还是被戳到痛处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元夫人忙打圆场:“葶丫头,顾娘子的心意我先前已问过了,她是愿意嫁进傅家的。至于往后么,有我在呢,玄华必不会负你的。”

“可我不愿意。”姜青葶站了起来,她走到厅堂正中,朝姜父拜倒,“父亲,是傅家无礼在先,这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姜父叹息一声,满脸爱怜:“青葶,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先回去歇息,我与元夫人好生说个明白。”

“是。”姜青葶看也没看傅家人一眼,带着海棠就回了。

……

来时喜上眉梢,走时既怒又恨,偏还忍不住伤心。

坐在自己的妆台前,姜青葶还有些没回神,凝望着铜镜中的容颜,恍惚道:“海棠,我今日是不是出丑了?”

海棠的眼圈有点泛红,却笑了出来:“娘子说的哪里话?您今日可是威风极了,婢子好生佩服。”

姜青葶被逗笑:“帮我把妆面卸了吧,怪闷的。”

谁知当夜月上梢头,有人不请自来,却说:“姜家与傅家的婚事,定下来了。”

来人是姜青葶的庶妹姜慕容。

姜青葶的母亲在她出生前曾有恩于傅家,正因此,姜家才能和傅家结口头姻亲。可惜姜母的身子,却也在那次意外中受了损伤,生下姜青葶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姜父那之后只纳了一个沈姨娘相伴,正妻之位却从此空置。

而沈姨娘是个懂事的,生下女儿慕容后再无子息,安分守己这么多年,素来是不怎么与姜青葶来往的。

姜青葶蹙紧眉头,眸光定在姜慕容那张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脸上:“我都不知,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她分明已经同父亲说明白了,更与傅家表了态,父兄向来待她宠爱有加,不会枉顾她的意愿。

姜慕容轻轻笑了,也不卖关子:“这消息是姨娘私下与我说的,姐姐先前在前厅大闹一场,想来是很不愿意嫁入傅家的。”

姜青葶轻咳一声:“怎么就称得上是大闹了?妹妹坐下说吧。”

姜慕容从容坐下:“家中有喜,没有正室夫人操持,父亲只好让姨娘帮着打理一下琐事。姐姐,我虽然与你甚少往来,毕竟是血脉相连,我是真心不想你被哄骗着送入傅府。”

“因担心时间长了被姐姐发现,闹起来两家面子上不好看,婚期定在了五日后的吉时。姐姐或可外出一避。”

便是平民男女成婚,也要合庚、下聘,再请期迎娶新妇过门。富贵人家流程更是繁琐,全套六礼下来,花个一年半载才成亲的也不是少数。

为了瞒天过海,姜家竟然要在五日内匆匆将嫡女外嫁?这难道说出去就好听了么?

这实在荒谬至极。

姜青葶轻声问,“是傅家后来又说了什么?”

“是啊。”接过海棠倒的茶浅抿一口,姜慕容声音仍是柔柔的,“傅家郎君实在舍不得你,见婚事要作罢,与父亲说他如今已是太子亲卫。”

原来如此。

姜青葶明白了过来。

盛朝强盛,皇庭有明君坐镇,早早就立下了储君。而太子亲卫不过数十人,待储君登基,这些人将顺理成章编入御前禁军,或随侍伴驾,或借恩荫封官。

先前或是怕太高调惹了事端,傅家才三缄其口。但既然说了,念及傅家原先就有个吏部尚书在朝,傅锦又正年轻,若再在太子面前得了脸,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姜父心动,也是难免。

但即便如此……

姜青葶神情怔忡。

即便如此,就可以出卖女儿,出卖亲妹吗?

疼爱她的父亲、兄长,不知是否明白她不会妥协,甚至都不愿意与她将其中利害说个分明,生怕她知道了此事会闹将起来。

姜慕容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提着灯笼起身便要走:“姐姐,如今姜府上下还不知此事,不过这几日傅家便要将聘礼送上门了。”

“多谢妹妹。”见姜慕容身形渐远,姜青葶忽地垂眸浅笑,“我是不想嫁,妹妹可不一定。”

姜慕容身形一滞。

她没回头,却也跟着笑了笑:“是啊,姐姐瞧不上,可我却觉着挺好……”

墨兰和玉梅早就被打发去歇息,只有海棠在边上听得分明,晚些给姜青葶整理床榻时,都不免发起愁来:“娘子,容姑娘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要真是什么一戳即破的谎言,她没必要专程来一趟。”姜青葶已经换了寝衣坐在一边,“我只是没想到,父兄竟轻易就被动摇,实在可笑。”

“娘子,其实傅郎君容貌生得俊朗,前程似锦,瞧着待你也是真心实意。”海棠犹豫着说,“况且女子嫁人如雀鸟入巢,元夫人应该能做个好婆母,你若真嫁了……”

她声音是越说越小,渐渐消失了。

姜青葶这才开口:“你再说下去,我都要当你是傅家派来的内应了。”

海棠转身要磕头请罪,却被姜青葶一把托住:“我知道你是在替我考虑。但是傅郎君今日提亲尚能带着旁人登门,焉知明日不会为旁人与我为难?父兄弃我至此,此后更不会护我。”

“嫁过去,我恐怕再不得顺心如意。”姜青葶神情冷傲,“我可以不求富贵荣华,难道也配不得一位全心全意、只珍视我一人的郎君吗?”

“娘子自然配得!”海棠道,“娘子,明日我先去前厅打探,看是否真的有傅家聘礼送来,你也好早做打算。”

姜青葶却摇头:“恐怕没那么容易,你且瞧着。”

……

果然被姜青葶说中了。

次日一早,海棠往前厅去了几回,都被人用各种理由拦了下来。

她也不执着,扭头从侧门往府外走。

护卫却说帮忙,硬是紧紧地跟上了她,无论海棠去哪个铺子,护卫都抢先殷勤地与老板说话,东西买到手更是连声催着折返,生怕海棠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海棠气急,却也无可奈何,带着一堆脂粉甜果子回小院跟姜青葶诉苦。

姜青葶托腮望着窗外:“看来盯得很紧啊。你不在时,我递了信邀二哥外出游湖,他却亲自过来陪我下了一天的棋。”

“绥少爷不是最耐不住性子的吗?”

“是啊。”姜青葶笑了,“他这个最耐不住性子的人,为了不让我出门,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海棠抿唇:“娘子,那我们怎么办?”

“二哥也不会帮我了。等着吧,在成婚前,我那慕容妹妹,一定会再来的。”姜青葶神情淡淡的。

海棠没头苍蝇一般,起身转了几圈:“我们真要走的话,是不是得先收拾点金银细软?万一吃不起饭了,还能换点银钱。”

姜青葶朝一边努了努嘴:“你家娘子我早就备好了。”

软榻的柜中藏着个青布包裹,海棠拆开往里看,除了衣物,大多是些碎银和贵重首饰,怕去钱庄拿钱漏了踪迹,银票都没一张。

“多了带着也是危险,怀璧其罪。”姜青葶正色道,“海棠,这一路山高水长,还不知有什么危险,兴许再也回不来了。墨兰和玉梅年岁太小,我是不敢带她们的,而你若是跟着慕容……”

“娘子说的什么话?你没了我可不行。”海棠眼眶骤然红了,“总之,旁人如何我不管,我是一定要跟着的。”

姜青葶伸手给她擦泪,良久才道:“好。往后,你我再不分什么娘子姑娘的。离了姜府,你是海棠姐姐,我是你青葶妹妹。”

海棠含泪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姜元绥每日都要来。姜青葶不动声色,不是拉着他煮茶弹琴,就是钓鱼取乐,一副自在模样。

确定姜青葶没察觉异状,眼看婚期将至,姜元绥显然放松了很多。

而姜慕容,的确在吉日前夜又来了。

她看着姜青葶,柔声细语地说:“姐姐当真沉得住气,竟也一直没叫人来寻我。”

姜青葶朝她笑:“自然是因为信重妹妹。”

谁也没想到,安安分分在姜家待了这么多年的沈姨娘和女儿,不动则已,一动就闹了件大事。

确定姜青葶要走,姜慕容表情更柔和了:“东边柴房后头,姨娘寻人拆了道小门,姐姐从那儿出去就行。”

“姨娘已经在驿站打点好了,姐姐只管过去,有人会把你送去姨娘的远房亲戚家。”

姜青葶应声:“辛苦妹妹了,我换身衣裳就走。妹妹今夜便在我这儿住下吧,明日正好出嫁呢。”

“那是自然。”姜慕容道。

姜青葶和海棠换了一身暗色布衣,临走了,她回头看着灯下的姜慕容,轻声说了一声:“恭喜妹妹,祝你得偿所愿。”

姜慕容面上笑容不变:“也祝姐姐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