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鼓噪，盈了满园。
亭下的重瓣莲花开得正盛，俏生生支在莲叶间，雪白花瓣边晕着淡淡的红，敷粉的美人面一般娇艳可爱。
眉眼秾艳的少女依在栏杆上，一头乌发如瀑，散落在碧色珍珠纱襦裙上。纤长白皙的手捧着册纸页泛黄的书卷，正看得入神。
石桌上摆着精致的酥糕三四碟，还有一座梨花木制成的旋扇。
青衣侍女跪坐在一旁煮茶，时不时捻起一个甜果剥皮递到少女唇边，再用白瓷小碟接住果核。
少女看到有趣处，便把侍女招到近处，附耳与她小声说笑。
“青葶！”一道年轻的男声自远而近，惊得莲叶间停驻的蝴蝶振翅而起，“喜事儿！大喜事儿！”
姜青葶闻声抬头，正见一位月白锦衣的俊秀青年疾步朝亭子走来，衣摆风风火火扫过小径花丛，染了各色花粉也没察觉，不由莞尔。
待来人走近，她才握着书卷轻敲桌面道：“二哥次次都这么急躁，当心父亲又罚你去祠堂修身养性。”
侍女起身施了个礼：“绥少爷好。”
“免了。”姜元绥挥挥手，大大咧咧地往少女身边一坐，自顾自端起杯子就喝，“还是你这儿好，我那院子……嗐！”
姜青葶掩唇轻笑。鬓边流苏微微颤动，珠光熠熠：“父亲也是为着二哥好，现下将心思放在学业上，等你榜上有名了，自然不必再受拘束。”
姜元绥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显然还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带了满脸的笑，“不提那些了，青葶，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来。”
一阵风拂过纸面，姜青葶赶紧伸手压住自己正看着的那页，稍作迟疑：“嗯……难道是我送你的那盆芙蓉萝开花了？”
“不对，你再猜。”
姜青葶便带着些狡黠眨了眨眼，道：“那想必二哥心疼妹妹，专程买来了西街的炸鱼糕和甜米酿？”
姜元绥伸手往姜青葶额上一戳，没什么好气：“你个不争气的丫头，家里何时短过你的吃食，怎么尽惦记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黎州城的西街临江，住的都大多是些平民百姓，泥瓦房屋破旧，街面总逸散着令人不愉的气味，城中富贵人家往往都避着那一片走。
姜元绥这样的少爷出身，自然很看不上西街集市上的东西。
“知道啦，父亲和兄长待我最好了。”
姜青葶又胡乱猜了几次，怎么都是错的，实在懒了，单手托起下巴朝姜元绥轻轻挑眉：“到底是有什么好事？我实在是猜不到，二哥就别卖关子了，扰着我看书。”
姜元绥喝了茶，又赞了一声，这才神秘兮兮地朝旋扇一指：“这东西精巧，是傅家郎君托人从盛京城给你带来的？”
盛京城为国君居处，气运所在，贵人也多。数不胜数的精巧物件从四面八方涌入交易，其间繁华自是不必多说。
而姜元绥提到的傅家郎君，是姜青葶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傅锦，字玄华。
此刻听姜元绥这么一说，姜青葶心头微动。她隐隐有了猜测，却故意道：“难道是玄华哥哥又托人送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姜元绥恨铁不成钢：“傻姑娘！这回可是元夫人带着傅郎君登门拜访的，你们的婚事近在眼前了！”
数年前傅锦的父亲傅窦升任吏部尚书，一纸家书寄来，傅锦便向母亲元氏和姜家道了别，去盛京城为自己搏个前程。
姜家在黎州称得上富贵，可惜家中只长子姜永礼入了仕，官阶也低，傅家却眼看着节节高升了，要说姜家心中没犯点嘀咕，那也是假话。
好在两家情谊尚在，傅锦并未如话本子里的负心郎一般从此消失无踪，时不时还托人给姜家送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回来，路程迢迢，礼不在贵，胜在用心。
“父亲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他们先在前厅说话，晚些时候你去跟元夫人请安，顺道也与傅郎君见上一面。”姜元绥继续道。
海棠年长几岁，从小就跟在姜青葶身边服侍，与她感情甚笃，此时也不由高兴起来：“娘子，这的确是喜事啊。”
姜青葶俏脸绯红，却也不扭捏，干脆利落地开始赶人：“那二哥且先回去，我收拾妥帖了就来。”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姜元绥假模假样地摇头叹息，拍了拍衣摆起身，“今儿你一定得装扮得艳惊四座，我姜元绥的妹妹，可不能被任何人比了过去。”
姜青葶失笑：“二哥混说些什么呢，哪儿就有人要和我比了？快去吧，前厅只得父亲一人，别叫元夫人当我们家不识礼数。”
等姜元绥没影了，姜青葶才和海棠一并朝她住的屋舍行去。
海棠慢姜青葶半步，一边走，一边扬声喊道：“墨兰、玉梅，快去把梳洗妆案备好，新制的香也点上！”
小丫头墨兰提着金丝云纹小香炉，轻轻摇着扇子，将清幽的兰花香气往新取出来的衣衫上扫。玉梅给姜青葶的发梢梳着香脂。
待得装点完毕，海棠往姜青葶的轻纱广袖中又扇几下：“待会儿娘子去前厅奉茶，抬手间袖子一动，兰香就扑傅郎君满脸，保准让他魂都没了。”
姜青葶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傅锦少年时的英俊眉眼，恍然有些失神。
数年未见，她容貌更盛，却不知傅锦又是何等模样了。
“人还没见到，怎么娘子先掉了魂儿去？”海棠怪叫了一声。
“海棠！”姜青葶惊醒过来，含羞咬牙，恨恨道，“你再胡说，我可就不带你了！”
海棠连声讨饶，去一旁取了青罗凉伞撑开：“娘子，日头正大，我来为您遮阳。”
……
姜府占地面积广阔，几乎圈了整片园林，除了待客的正厅，还开辟出了十来个院落，除了家中自家人的居所，还供丫鬟、仆役们居住。
姜青葶的小院离正厅不远。
她和海棠并肩，一开始还缓步慢行，不知何时就提起裙摆，掩不住心急地加快了步伐。
海棠瞧在眼里，只紧紧跟随在侧，却没有再如先前一般调笑。
总算见到前厅的雕花拱门，谁知刚抬脚，里面就传来了冷冽的男声：“姜伯父，我与葶儿妹妹的婚事不会有变，但潇潇必须同日过门。”
经年未见，姜青葶仍一下子辨别了出来这是傅锦的声音。
姜青葶脚步顿时止住了。
“贤侄，傅姜两家多年的交情，你与我家葶儿也是青梅竹马，好端端的，唉！你这……我实在没法跟青葶交代。”姜父连声叹气。
姜元绥冷笑一声：“我就说不对，你小子上门议亲还要带个小娘子，果然大有猫腻。”
姜青葶这才明白，先前姜元绥让她“别被旁人比了过去”指的什么。傅家竟如此唐突无礼，把那位“潇潇”也带来了。
傅锦沉声开口：“姜二郎莫要胡言乱语，此前我已将难处仔细说了。我与潇潇实无任何男女之情，只是必须得为她寻个托身之所罢了！”
“说得好听！”姜元绥又是一声冷笑，“怎么？这世上男儿千千万，只你傅家的可容她栖身？”
“便真如此，怎么不叫你老爹……”
杯盏相碰的脆响打断了姜元绥的未尽之语，一个年长女性的声音淡淡传来：“姜二郎慎言。”
姜青葶低垂眼睫默默听着，先前的喜色一敛而空。
作为姜家嫡女，她是黎州出了名的美人，姜家虽无官爵封邑，家财却丰厚富足，若出嫁，十里红妆也不过尔尔。怎么就要受傅家这般轻视？
她再也没有迟疑，迈步踏入正厅，语调轻快：“父亲，二哥，我来晚了么？”
宽敞的厅堂在四周摆了冰，降温解暑，但室外日头正盛，两相对比，堂内略显幽暗。
姜青葶声若黄鹂，先引起了众人注意，莲步轻移，逆光而来，厅中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胶着在她身上。
纤盈身姿如细柳扶风，一袭轻纱笼在缃色丝锦外，天丝碧裙摆随着走动旋开，颜色清妍，如烟如雾，不似凡间颜色。
待她行至堂前，远山眉，秋水眸，一张清丽绝尘的面庞更是摄人心魄。
姜青葶目不斜视，姗姗敛衽，先朝父兄施了一礼，才扭转身形向元夫人微微欠身：“元夫人好，本该我这小辈上门拜会才是，您怎么却得空过来了？”
不等元夫人说话，姜青葶又抬眸看向边上坐着的一双男女：“这两位，想必就是元夫人家的郎君和子妇了。我瞧着二位着实般配极了，怎么也没先递封红帖，好让我们家沾沾喜气？”
傅锦原本望着姜青葶有些失神，听她这么一讲，不由皱起眉峰：“葶儿妹妹误会了，并非如此……”
元夫人神色不太好看，勉强笑道：“葶丫头惯爱说笑，这是你玄华哥哥。”
元夫人举杯浅饮了一口，缓声道：“这事儿本该长辈们做主就成，但葶丫头既然在，也不妨听上一听。我这回呀，是替家里不争气的儿子议婚来了。”
姜青葶不接话茬，视线落在傅锦身边的素衣女子身上：“既然傅郎君未婚，不知这位是？”
那女子面上只敷了薄粉，唇色很淡，衣衫素白，愈发显得弱不禁风。她先朝傅锦看了一眼，却没得到回应——傅锦的双眼紧盯着姜青葶，根本没有看她。
于是只好细声道：“妾姓顾，名潇潇，是……”
是什么？她像是不知该如何说，一时卡住了。
“顾娘子也是个苦命孩子。”元夫人开了口，“葶丫头，我不瞒你。顾娘子的未婚夫是玄华的同僚，前阵子林间遇匪，为救玄华送了命，临走前撑着一口气千叮万嘱，就怕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无人照顾。”
顾潇潇神情哀戚，从斜襟中抽出一块绣帕，无声地轻拭眼角泪痕。
姜青葶看在眼里，心道这姿态实在是楚楚可怜，连她都不由得要生出几分怜惜。
元夫人继续道：“可怜顾娘子一个孤女，就守了望门寡，玄华这孩子重情意，怕顾娘子无人依靠受人欺凌，便想着给她一个名分。”
“但葶丫头你只管放心，顾娘子便是与你同日过门，也晚你一步拜堂。以后你是元配，她为平妻，怎么也压不过你去。”元夫人温言细语，“玄华心中最惦记谁，你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姜青葶掩唇轻笑一声：“血脉所系，傅郎君最惦记的，自然是元夫人。再次么，想来是他生死相托的同僚了。”
元夫人被不轻不重堵了一嘴，转头对傅锦说话：“玄华，你葶儿妹妹可是生你的气了，母亲也帮不上忙。”
“葶儿妹妹，我傅锦可指天立誓，潇潇入门只徒给个名分，我此生必不负你。”
傅锦说完，将袍角一整，起身朝坐在首席的两位长辈拜了一拜，表情恳切：“姜伯父，我和葶儿妹妹自幼就订了婚约，对她的情意绝不掺假，这次特意告假归家，更是真心求娶，恳请伯父允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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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