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巡逻的护卫不少,但海棠早已摸惯了他们的路径,带着姜青葶避开了。怕引人注意,两人连灯笼都不敢点,握着手借着月色,在庭院草木中沉默穿行。
心跳如擂鼓,腿脚也难免有些发软。好在一路有蛙声虫鸣作伴,正好替她们掩住了细微的动静。
直到双脚踏上小巷的青石路面,姜青葶才和海棠兴奋地对视一眼,握着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又屏息走了一阵,海棠才敢小声开口:“娘子,我们现在就去驿站吗?”
姜青葶摇头:“姨娘和慕容不可尽信,我们去西街吧。”
海棠眼睛一亮:“娘子,你是说渔娘家?”
西街没有正经码头,但毕竟临水,家家户户都有木船可行江。
早些年家中对姜青葶的管束没这么严,她和海棠外出玩耍,因缘巧合于西街渔娘一家有恩,来往颇多,租艘客船不是难事。
“对。水路难行,却比陆路安全,我想去梓州。”姜青葶压低了声音,“姨母嫁在那边,因是小门小户,路途又远,这些年与姜家基本断了来往。我不求旁的,但或可博个容身之地。”
她们两人的户贴都存在姜家,平日也就罢了,万一官府有个什么动静要点户核丁,无人作保,她们经不起查。
……
到了西街,海棠扯过兜帽,仔细遮住姜青葶的脸,才敲响了一扇陈旧的木门。
来应门的渔娘还认得海棠,说听姜家要办婚事了,连声道喜,又问姜娘子近来是否安好。
海棠含糊应了几句,如此这般编造了一通。大抵是自己收到家书,急于带妹妹回乡探亲,想包渔娘的船。
渔娘当下拍着大腿就笑了:“这可巧!我叔公他们这几天也要回梓州呢,两口子是江上老把式了,客船比我家的还宽敞些。顺水舟,银钱都给姑娘都免了。”
“银钱不是问题。”海棠面露难色,“实在家中催得紧,我们今夜须得出发。”
渔娘“嘶”了一声,借着昏黄烛光,把海棠和她身后裹得严实的纤细身影打量了一遍。
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渔娘很快松口:“海棠姑娘莫急,我跟他们说说,今夜走也是可以的。”
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海棠都没回过神,渔娘已经麻利地去隔壁拍门,把自家叔公喊了去收拾船舱。
自己则又守着灶台忙活:“叔公他们估计还没来得及备干粮,我多烙点杂米饼。这味道是粗糙些,但放得久,也扛饿。”
海棠连声道谢。
热腾腾的杂米饼很快被搬进船舱,船头船尾灯笼高高挂起,将乌黑的夜点亮。面容和蔼的叔公叔婆来喊两个姑娘上船了。
眼看着人将远行,渔娘“哎”了一声,在海棠警惕的目光中抓住了姜青葶的衣角。
不等她们说话,一个油纸包被塞进了姜青葶怀里。
渔娘笑道:“这炸鱼糕啊,你家娘子以前最是喜欢,姑娘也尝尝吧。”
油纸包还温热着。
姜青葶怔了片刻,手指微蜷:“好,谢谢渔娘。”
……
水波悠悠,黎州的岸在黑暗中越来越远。
来路被重重暮色吞噬,只剩身边一船孤灯。姜青葶遥遥望着,想到从此远离家乡,心里难免要涌上些茫然若失。
黎州容纳了她出生以来的全部。
幼时调皮贪耍,闹得家中难得安生。年长了虽受拘束,但家中父兄待她如珠如宝,教导她读书识字,弹琴煮茶,从不曾短缺了她什么。
桩桩件件,仿佛就在昨天。
“娘子……”海棠担忧地看着她道,“老爷发现你丢了,指不定会改主意呢?你若是舍不得,我们就躲在近处,也好回去。”
姜青葶抽了抽鼻子:“哪怕这回改了,父兄能瞒我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不能指望。本朝有规定,女子也是能迁离原籍自立女户的,婚嫁便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她握住海棠的手轻轻摇晃:“海棠姐姐,姐姐,就是你得陪我一起吃苦了。”
海棠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唇:“青……青葶,日后我也会好生照顾你的。”
“我俩互相照顾。”姜青葶笑着往她身上贴,“我会好好学,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姐姐可一定要耐心教我。”
两个年轻姑娘执手相对,一时倒都满怀热切,对往后的日子多了几分期待。
舱外,阿公动作老练地摇桨,阿婆披着蓑衣坐在一旁,时不时低声摆两句闲话。
姜青葶开口招呼道:“阿婆,劳累你们大半夜带我们行船,您先进来歇息吧。”
阿婆笑容可掬地拒绝:“渔娘可说了,要好生照顾两位娘子。这船舱窄小,不好进来挤着你们。我跟着当家的餐风露宿习惯了,不用理会。”
海棠和姜青葶几番劝说,她却都是不肯,只得作罢。
黎州城距梓州千里之遥,行船有一二十天的光景。路中阿公阿婆轮换划船,偶尔才靠岸边停歇,补给歇息。
遇不到码头时,几人便啃食渔娘给的杂米饼。
饼皮冷硬,不过阿公经验丰富,早就抽空钓了鱼养在木桶里,这时正好捞出来煮热汤配饼。
姜青葶和海棠看着新鲜,还上前讨教了几句,调侃说万一以后吃不上饭了,好歹不会饿死。
一路相处融洽,靠岸泊船后,如果不是姜青葶努力推拒,阿公阿婆恨不得将两个姑娘送进家门。可海棠的家根本不在这处,哪里敢叫人送,当下就与两个长者辞行了。
梓州码头离城中还有一段距离,姜青葶和海棠在船上待久了,腿酸脚软,特意租了辆马车,想着往后,两人在车厢里又是兴奋又是心慌。
“吁——”马车行到半途,车夫忽然一声惊呼,勒住了马。
“怎么回事?”海棠提声问道。
“娘子,有人冲撞上来拦了路。”车夫也是叫苦不迭,“您可出来瞧瞧吧。”
海棠和姜青葶对视一眼,一并探身出去了。
马车前果然横躺着一个人形。
黑色劲装,凌乱发丝覆在面上,黄泥地上长长拖拽出一道暗红的血迹。
“刚冲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自个儿就扑倒了。”车夫苦着脸,“两位娘子作证,我可没碰着他。”
路不算宽敞,这人又身材颀长,马车想要前行,除非生生碾过去。
姜青葶正要下车去看,海棠忙扯住她:“青葶莫去。我听说有些闲散混子,是会装晕讹人钱财的。”
姜青葶仔细看了看,忽然问:“小哥,这附近可有什么匪乱?”
车夫一愣:“娘子说笑了,梓州临近盛京,哪儿有不长眼的贼匪敢在此作乱?”
可地上那人瞧着出了不少血,隐约露出来的下颔苍白得惊人,身上黑衣破口狭长,分明是被利刃割出来的。
姜青葶有些犹豫。
她知道车夫坐着没动弹,就是想等她表态掏钱,还是开了口:“城中该有医馆的,劳烦小哥帮着把这人带上马车,先送我们去一趟吧。除车资外,我再添一百个铜钱。”
车夫果然应了。
地上那人在车夫靠近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就被半扶半扛搬进了车厢。动作间,伤口被挤压磕碰,那人闷哼一声,鲜血往外淌得更厉害了。
姜青葶和海棠都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哪里见过这架势,受惊挤作了一堆。
车夫也是“哎哟”一声,显得有些懊恼:“可别死这儿了,实在晦气。”
海棠颤着嗓子道:“小哥你快赶车,我们抓紧把、把人送去医馆就是了。”
“啧。”车夫不乐意地吭声,“娘子说得轻松,这满车的血却难洗。”
姜青葶定了定神:“人命关天。我和姐姐本是为投奔亲戚来的,若这人因我们耽搁,延误诊治丧了命,只怕往后午夜梦回我们都睡不安稳。”
见车夫神情缓和了下来,姜青葶又道:“不过血污的确难洗,先前允的铜子儿都当小哥这一路的辛苦钱。等到医馆,我去跟家里人说说,再予你十两银,好让你去换辆崭新的马车。”
“得嘞!娘子爽利!”车夫咧嘴一笑,果然将马车催得紧了。
巨大的车轮咕噜噜转动,好在车道时常有人维护,尚算得上平整,不怎么颠簸。
姜青葶暗自松了口气,试探着翻看黑衣人伤处,碰到温热濡湿的血,指尖不由得就是一颤。
她忍着不适,朝海棠开口:“姐姐,布囊夹层里放了药,你把阵痛止血的找出来。”
海棠点头,很快翻了三个小瓷瓶出来。但是这人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药粉一撒上去,当下就被血流冲走了。
姜青葶实在没别的法子,干脆把药粉撒在干净布条上,和海棠合力,用布条把伤口死死缠绕了起来,好歹止住了血。
待做完这些,两人都满手血污,还出了一头的汗。
既是累的,也是怕的。
姜青葶和海棠对视一眼,狼狈至极,却都不由笑了。
海棠拿出帕子打湿给姜青葶擦手,在马车行进的杂音中小声道:“娘子比我以为的还要勇敢。”
姜青葶也压低了声音:“有姐姐在我才敢如此。你我二人齐心,遇到什么难题都不必怕。”
“话虽如此,”海棠脸上染了些忧色,“女子在外行走本就不是易事,往后这种事我们还是少沾染为妙。”
姜青葶柔声道:“是,我懂得。今日实在是没法子,其实我也怕着呢,这才谎称待会儿要去亲戚家里拿剩下的银钱嘛。”
海棠笑了:“也是,被当作不懂事的小娘子施舍善心,总比让旁人知道我们怀揣金银来得安全。”
躺着的人悄无声息,好在人还没凉。
厢外车夫随意哼着什么小调,伴着风,断断续续地,一派快活悠闲。
姜青葶和海棠靠坐在一起,忽听车夫扯着嗓子喊道:“娘子,梓州城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