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尘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全是碎影。
飞絮、冷脸、琴弦崩断的锐响,还有一道晃眼的红衣,在暴雨里朝他伸手,声音被风雨打散,听不真切。
他猛地惊醒,胸口起伏,喉间一阵涩痛。
窗外已近黄昏,雨后的天光淡而清透,檐角垂着水珠,一滴一声,敲在青瓦上。
这里不是医馆,也不是那间破庙。
是他白日里自己寻来的——清和坊。
房间不大,却干净清爽,一桌一椅一床,角落还立着一个旧琴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压去了一身血污与汗臭。
霁尘缓缓坐起身,右手轻轻一动,筋脉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他垂眸,看着被仔细包扎过的手腕,指节无意识蜷缩。
破碎的记忆涌上来——破庙、暴雨、被人一脚踹开的门、颠簸的肩头,还有那一句带着几分急躁的“你再撑一会儿”。
红衣。
剑。
湿透的黑色披风。
慕缘。
这个名字在心头轻轻一绕,他紧绷的肩线,竟悄悄松了些许。
房门被轻轻叩响。
“霁公子,你醒了吗?”
霁尘下床,脚步仍有些虚浮,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眉眼机灵的小侍,是白日里领他进来的人,名叫阿拾。
他手里端着木盘,放着一碗温热的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许坊主让我给你送晚饭和药来,你的琴坊主也已经替你修好了,就放在琴架上呢。”
霁尘微微颔首,接过盘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轻轻摇了摇头。
阿拾立刻懂了:“我知道,你不能说话对吧?没关系,我话多,我跟你说就好。”
少年叽叽喳喳说着乐坊里的琐事,霁尘安静听着,小口喝粥。清淡的粥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久违的暖意。
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不带审视、不带逼迫、不带利用地对待过。
等他吃完,阿拾收拾碗筷,又指了指角落:
“公子你来看看,琴修好了,跟新的一样!”
霁尘起身走了过去。
听云琴静静摆在架上。
断弦已换新,琴身细小擦痕被仔细打磨,桐木泛着温润的光,一如他第一次见到它一样。
他伸手,轻轻抚过琴弦。
一声清微的泛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
阿拾站在门口小声感叹:“公子的琴弹得真好,白天许坊主都听愣了。一只手都能弹成那样,太厉害了。”
霁尘回头,对他浅浅一笑。
眼尾那颗痣在灯下微微一晃,清浅得像落了一点月光。
阿拾看呆了一瞬,连忙挠挠头:“那我先下去啦,公子早点休息,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霁尘在琴前坐下,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暮色,抬手抚琴。
他弹了一段极轻、极缓的小调。
左手按弦,动作生疏却稳定,琴声像晚风拂过湖面,细碎,温柔,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
弹着弹着,他忽然停住。
一阵莫名的酸软从四肢漫上来,不算剧痛,却让指尖微微发颤,浑身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霁尘皱了皱眉,按住自己的手腕。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毒,伤了嗓子,说不出话;右手筋脉被人狠心划断,连琴都难以正常弹奏。
至于身体为什么会忽然发软、无力、隐隐发酸……
他只当是连日惊吓、失血、劳累所致。
琴音沉寂下来。
霁尘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上的神情。
右手废了,嗓子哑了,无家可归,一身是伤。
他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略有些低沉的男声。
“请问,日间新来的那位琴师,住在这儿吗?”
霁尘猛地抬头。
楼下那道声音一落,霁尘整个人都僵在了琴前。
心跳,无端乱了一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指尖刚碰到门板,又猛地顿住。
他如今一身狼狈,实在算不上好看。
莫名地,他不想让他看到这副模样。
可那道声音太过安稳,仅仅是听见,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便无意识放松了些。
楼下传来阿拾惊讶的声音:“公子是找霁琴师吗?我帮你通传一声!”
“不必麻烦,”慕缘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自己上去就好,他身子弱,莫要惊扰了他。”
脚步声一步一步踏上木梯,沉稳有序,落在霁尘的心尖上。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霁尘?”
慕缘的声音就在门外,低缓带着试探,“是我,慕缘。”
霁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立着的,正是暴雨夜救他的人。
一身朱红耀眼,双眸明亮如星,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腰间佩剑沉稳,披风还带着外头的清寒。
四目相对的刹那,慕缘原本随意的目光,在看见他的瞬间,一点点放软。
“你醒了,”他开口,“身子好些了吗?”
霁尘望着他,喉间涩痛,只能轻轻点头。
慕缘的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右手腕上,眼底暗了一瞬,微微抬手,将手中纸包递给他:
“去给你买了些伤药和蜜饯,大夫说你嗓子不适,这个能缓和一些。”
他自然地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架上完好如新的听云琴,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许坊主果然细心,琴修得很好。”
霁尘拿着那包蜜饯,抬眼看向慕缘,眸中带着一丝无声的疑惑。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慕缘像是一眼便读懂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随意倚在桌边,红衣垂落。
“我离开医馆后,始终放心不下你,便托医馆附近的摊贩与店家帮忙留意,若见到一位背着琴、面色苍白、不能言语的青衣公子,便告知我去向。”
他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隐瞒。
“方才有人告诉我,你往清和坊来了,我一听,便立刻寻了过来。”
霁尘一怔。
原来那人离开医馆后,没有真的丢下他。
心底最软的一处,轻轻一颤。
慕缘望着他苍白安静的模样,声音放得更柔:
“我救下来的人,总要亲眼看看,是否平安稳妥。”
霁尘眼眶微微发热,低下头,长发掩去微红的眼角,对着慕缘,缓慢而郑重地弯下腰
谢谢你。
在那场暴雨里救了我。
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慕缘连忙上前扶他,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清瘦的手臂,动作瞬间放得更轻,生怕碰碎了一般。
“不必多礼。”
他望着霁尘,一字一句,认真而安稳。
“好好休养,不用担心,我在。”
霁尘只觉得心口一烫,连带着四肢百骸的酸软都轻了几分。
他垂着眼,不敢再多看对方那双太过温和的眼,只轻轻挣了挣,示意自己能站稳。
慕缘也不勉强,顺势收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少年清瘦的触感。他目光在房间里随意扫了圈,最后落在窗边桌子上的药碗上,眉梢微挑。
“喝过药了?”
霁尘点点头。
“苦不苦?”慕缘顺手拿起桌上那包蜜饯,拆开一角,递到他面前,“含一颗,嗓子能舒服些。”
冰糖与梅子的甜香漫开,霁尘迟疑了瞬,还是轻轻拈了一颗。
蜜糖在舌尖化开的刹那,盘踞在喉间的涩痛竟真的淡去不少。
他抬眼,飞快看了慕缘一眼,又迅速垂下,耳尖悄悄泛了浅红。
慕缘看在眼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只装作没发觉,自顾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晚风裹着夜色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润。
“这清和坊倒算是个安稳地方。”他轻声道,“许坊主在玉澜城颇有几分分寸,一般人不敢来这里闹事。你暂且住着,安心养伤。”
霁尘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右手不自觉地轻轻攥起,筋脉处的钝痛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人绝望。
慕缘回头,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出神,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手……会好起来的。”他声音放得很轻,“我认识不少擅长接筋续骨的大夫,等你身子稳些,我便带你去看。一定能让你再好好弹琴。”
霁尘猛地抬头,眸中惊色难掩。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双手抚琴的一天。
慕缘对上他清澈又不敢置信的目光,心口一抽,认真重复:
“我不骗你。”
霁尘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喉间却只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他慌忙低下头,怕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意。
慕缘没有再追问,只安静地在一旁坐下。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飘进来的乐坊丝竹声,远远近近,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霁尘平复了许久心绪,才慢慢起身,走到琴架旁。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叮——
一声轻响,干净得像雨后初晴。
慕缘眸色微柔:“想弹琴?”
霁尘回头看他,轻轻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再指了指琴,像是在说——我只能用一只手。
“一只手也很好。”慕缘声音温和,“我听。”
霁尘在琴前坐下,左手轻抬,指尖落下。
琴声清浅,像风过湖面,像月落肩头。
慕缘就坐在不远处,安静听着,一眼不眨地看着灯下抚琴的少年。
红衣映着月色,琴音绕着檐角。
这一刻,江湖风雨、追杀逃亡、旧日血海……仿佛都被隔在了门外。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霁尘微微垂眸,指尖还停在弦上。
“很好听。”慕缘轻声道,“比玉澜城任何一位琴师弹的都好听。”
霁尘脸颊微热,刚想转头,比先前更加强烈的酸软忽然从四肢漫上来。
他身子轻轻一晃,手忙脚乱地撑住琴身才没倒下去。
慕缘瞬间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肩:“怎么了?”
霁尘皱着眉,摇了摇头。
只是累了、虚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慕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指尖下意识抚上他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身子还虚,别勉强。”他压低声音,“我扶你躺下。”
霁尘没有拒绝,任由他小心扶着自己躺好。
慕缘替他盖好薄毯,动作自然又细致。
“我……先不打扰你休息。”慕缘站在床边,顿了顿,“我就在附近,有事,让人喊我一声。”
他转身要走,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住。
慕缘一怔,回头。
霁尘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指尖却轻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像一只怕被丢下的小兽。
慕缘心头一软,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好,我不走。”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霁尘指尖微微松了些,却依旧没放开。
很快,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去。
慕缘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袖。
深夜寂静,月色温柔。
红衣侠客守着青衣琴师,一坐,便是一整夜。
霁尘这一觉睡得安稳,醒来时窗外天已微亮,晨曦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浅淡的纹路。
床边的椅子空着。
可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衣袖的触感。
心口轻轻一暖,又泛起一丝羞赧。
昨夜那般失态,像个无处可去的孩童,死死抓着唯一的依靠。
他缓缓坐起身,右手腕的痛感轻了不少,只是四肢仍有些淡淡的软。
霁尘抬手按了按胸口,将那点莫名的依赖压下。
他刚下床,门外便传来轻叩声。
是阿拾。
“霁公子,你醒啦?许坊主让我给你送早膳来了。”
少年推门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昨日那位红衣公子,天不亮就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要看着你把药喝了呢。”
霁尘微怔。
原来……他守了自己一整夜。
心底那根弦,又轻轻颤了颤。
阿拾一边摆碗筷,一边叽叽喳喳:“那位公子人真好,长得又好看,对公子你也特别上心。”
霁尘垂眸,只默默拿起碗筷。
清淡的白粥入口,顺着喉咙滑下,竟比往日多了几分甜。
他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
不同于乐坊平日的热闹,反倒带着几分紧绷的意味。
阿拾的声音立刻停了,耳朵一动:“咦?怎么了……”
霁尘也抬起头。
隐约听见楼下有人说话,语气不善。
“我们找一个人,近日入了你们清和坊,姓霁,叫霁尘,是个琴师。”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像淬了冰的刀锋,“宁王有令,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霁尘手中的筷子“嗒”地落在桌上。
是宁王的人。
他们……找到这里来了。
血液瞬间仿佛冻住,浑身泛起寒意。
那些宫殿里的冷意、刀刃的寒光、琴弦崩断的锐响……一瞬间全部涌回脑海。
他猛地攥紧右手,指节泛白,伤口被扯得发疼,却浑然不觉。
阿拾也脸色一白,下意识挡在霁尘身前,小声道:“公子别怕,许坊主会处理的……”
可楼下的人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清和坊好大的架子,连宁王的人都敢拦?”
“今日要么交人,要么,就拆了你这清和坊。”
脚步声起,正朝着楼梯而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本来中间好长一段被我删了,理文的时候突然发现中间少点什么,又加了些,长度还行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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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