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夜半,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跑着,背上的琴随着他的脚步摇摇晃晃。
那人撞开一间庙门,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躺在神台前。一抹唇角,手背上沾了一道黑红的血迹。
他手撑着地,后背剧烈起伏,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脊骨上一抽一抽的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呼救,可喉管里只冲出了沙哑的气流声。
他呼救不成,反而猛的咳嗽起来,一下下喷出血沫,他左手握拳,指甲嵌进肉里,眉头紧皱,似乎很是痛苦。
琴从背上滑落,他忍着痛,还想抚琴,却无力再动,慢慢侧滑下去,靠在台前的蒲团上,喘息。
暴雨下起来,庙上的茅草被砸的噼啪作响。
突然,破门被一脚踹开,走进一个人,大概是来避雨的,却看见个青衣人歪在霉烂的蒲团上,嘴角淌着黑血,右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还按着断弦的琴,那手却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他明显被惊住了,呆愣了一秒,拎起人就往肩上一扛,“都快没命了还装什么风雅?!”那人没有反抗,只是用左手紧紧抓住了琴,由他扛着出了破庙。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慕缘。”行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
他一身朱红,腰上配着一柄剑,一条有点旧的黑披风被解下来披在了青衣人身上,他自己却被浇了个透,前额的碎发滴着水贴在脸上,正回头看着他,神色不明。
青衣人闻言抬了点头,依旧发不出声来,便用嘴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手指沾着唇角黑血写下两字:“霁尘”,递给了他。
慕缘接过,看了一眼,道:“医馆快到了,你再撑一会儿,千万别睡啊。”霁尘无力回应,挂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想不清醒都难。
慕缘扛着他到了紧闭的医馆门口,一手握着他的腿,一手猛猛拍门,“大夫!这儿有个人要死啦,大夫,大夫!!!”
拍了一阵,屋内传来开锁的声音,木门开了。医馆大夫只穿着中衣,睡眼迷蒙,一看挂在他肩上半死不活的霁尘,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带着他们进了里室,把霁尘安置在榻上,给他检查。
大夫给他把着脉,神情越来越严肃,对霁尘道:“身上疼,说不出话了?”霁尘点点头,眉头因为全身的痛楚而微微皱起,像是确认般发出颤抖的气流声。
大夫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小心仔细地检查了他全身。
“这……”大夫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是什么情况啊大夫?怎么了?”慕缘看着唇色发紫的霁尘,感觉情况不妙。
“他疲劳过度,右手筋脉被划断了,还同时中了两种毒,一种是断音散,另一种……”他凑近慕情,“是柔筋引。”
慕缘瞳孔骤缩,“什么?!”
“你看,”大夫给他指霁尘左腕上不太明显的蛛丝般的淡紫色脉络,“此毒遇热显纹,我刚给他把过脉,毒纹自然便浮现出来。”
断音散还好,毒如其名,除了断掉声带让人不能说话,嗓子疼一阵,没什么其他作用,要是想,中毒者伤口愈合后还可以说话,不过声音可能有变化罢了。
可柔筋引是种怪毒:此毒至今无人能解,初发时筋脉剧痛,过后像是好了,却不知中毒已深,有人甚至刚毒发就疼死过去。中毒者全身筋脉绵软无力,虽并不受影响寿数,但随着时间流逝,症状还会不断加重,越往后越痛苦。
大夫给霁尘固定好手腕,开了些药方,“唉,也不知这孩子怎么中的毒,可怜呐……”
慕缘看向霁尘。说话间,他已经闭上了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慕缘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他右边眼尾生着颗泪痣,右手腕上绑着一道红绳,左边小臂却缠着一层绷带,脖颈处一圈淡青色的疤纹,应是中断音散留下的痕迹。
“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雨,你们就在这儿住一晚吧。药钱就不用给了,就是些止疼的。你好生照看他,我先回房了。”说着,大夫转身,继续休息去了。
慕缘看着眼前的人,眼里若有若无地浮上一点心疼的神色。半晌,他从霁尘手中轻轻拿掉他一直紧抓着的琴,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掐得皮肉外翻的手心,给他抹上药膏,再小心擦去琴弦上的血迹,用有点脏了的琴布包好,规规矩矩地摆在一旁的桌子上。
做完这些,他给霁尘脱去靴子,盖好大夫给的薄毯,忽而又想起他左臂的绷带被雨淋湿了,忙不迭去找大夫要了新的。
回到里室,他一点点拆开霁尘臂上的绷带,蓦地瞪大了眼——
他手臂内侧密密麻麻一片划痕,从手腕蔓延到肘窝。是利器划伤的,并不深,但新伤叠旧伤,有些伤口甚至还未愈合,又被雨水浸了,有些感染。
慕缘手悬在空中,似是不忍去触碰。
半晌,他终于放下手,给他细细涂抹着伤药,手指却微微颤抖着。
缠好绷带,慕缘松了口气,脱掉湿透的外衣,把披风抖掉水往地上一铺,吹熄了灯,便和衣睡了。
次日
天色已亮,雨后清新的草香和土腥气透进了窗里。
慕缘从地上爬起来,舒展了一下,见榻上还在熟睡的霁尘脸色红润了许多,稍稍放心,弯了弯唇角。
他借大夫的药房给霁尘煎了一碗药,放在里室桌上,寻了张纸写下服药事宜,顿了顿,终究没忍心告诉他关于柔筋引的事,将那纸压在碗下,披上还没干透的外衣和披风,回头又看了看霁尘,离开了医馆。
近午时,霁尘才悠悠转醒。他坐起身来,只觉喉咙异常干痛。
老大夫正端了再一次温过的药进来,见他醒了,忙道:“哎呀小伙子,你醒啦?我去给你倒碗水。”说着放下碗,转身又出去了。
霁尘喝了水,吃了药,看过了那张字条,四下寻找,没看见那个红衣身影。
“你找昨天带你来的人?”大夫出声询问,“他两个时辰前就走啦,托我再照看你一段时间。”
霁尘摇摇头,表示不用了。他背起琴,拿着药,向老大夫作了个揖,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医馆。
他在街上走了一阵,身上发软肚里又没食,找了个小摊坐下来歇脚。摸了摸自己身上,找出几枚铜板和两张皱巴巴的银票,要了碗甜羹吃了,又到书坊买了最劣的纸笔墨,到布店比比划划讨了块废布做包袱,把一堆东西放进去,和琴一起背在身上。
走走停停。傍晚时分,他终于走到一家叫做清和坊的民间乐坊,不觉停下脚步,心里莫名有种熟稔的感觉。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从他心口溜走了。
见他看着牌匾不动,门口的两位小侍刚想迎他进门,他却突然伏在了地上。两小侍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没一会儿,他举起一张纸:
无业游民,缺钱,会弹琴,找活儿干。
大抵是因为用的左手,字迹有些许凌乱。
其中一小侍挠挠头,把他带了进去。
珠帘一掀,沸腾的人声乐声翻涌而来。室内装潢并不华丽,但也足够精美。台上唱的跳的奏乐的应有尽有,观众看得高兴,满堂喝彩。楼上雅间被木窗轻纱隔开,优雅而神秘。
霁尘跟着小侍上了三楼,走进长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门后有一道淡紫的纱帐,传出悠悠琴声。听见有人进来,琴声停止,纱帐被掀开,走出一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
小侍行礼道:“坊主。”
坊主放下纱帐,看了一眼霁尘,掩去眼底的一丝诧异,道:“何事?”
“他说他会弹琴,想在这里谋个差事,赚点钱糊口。”
坊主又瞥了霁尘一眼,“弹首曲子我听。”
霁尘依言放下听云,席地而坐,刚抬起右手,忽然想起受了伤,略略思索,便只以左手抚琴。
他弹奏着,坊主神情一直淡淡的,眼中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之情。
他只用一手,甚至是不常用的那只,琴弦还断了两根,却选了首极难的曲子,单手在琴上挥出了残影,但一个音都没落下,也一个音都没弹错,感情还十分充沛。
坊主打手势示意他停下,“听你抚琴,倒是纯熟精湛,不过你右手……”
霁尘笑笑,又去翻包。
坊主:“?”
小侍在一旁小声解释:“他好像不能说话。”
霁尘边写边认同似的点点头,举起纸:
筋断了。
又指了指嗓子,把纸翻了一面:
中毒。
坊主若有所思地又看了霁尘一眼,道:“鄙姓许,你叫我许坊主便可。”她顿了一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霁尘翻出前夜胡乱塞在腰带里的布片,上面的血液早已干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呈给许坊主。
看罢,许坊主带霁尘进了隔壁一间房,从衣袖里摸出一个袋子,递给他,“以后你在这里住。先去买身衣服,破成这样,还沾了血,不换一身叫别人怎么看我们乐坊。”
霁尘这才意识到他穿着这件挂着血污的衣服走了半天,恭恭敬敬接过,稍稍欠身表示感谢。
“还有,你现在伤成这样,先歇两天,把精神养好了才好迎客。”许坊主扇着方才插在腰间的折扇,又道:“这几天不用担心,包吃包住。那些钱买完衣服剩下的都归你了,不用还,就当是提前给你的工钱。”
霁尘感激得不知所言,对着她连连作揖。
直到许坊主离开,霁尘才终于安置好行李,瘫在了床上。
他起身下楼,先去买了衣服,又跑了回来。
饭菜已经送了上来,他吃完后,按照父亲小时教他的方法静坐调息。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门,霁尘起身想开门,突然腿一软,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听见声音,门外的人连忙进来,是许坊主。
“你这是?”许坊主蹲下身扶他。
霁尘面色有些疲惫,摇摇头表示没事。
许坊主把他扶到床上,帮他顺了顺气,从衣袖里拿出些工具。
“我看你那把琴的弦断了,就想着过来帮你修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
霁尘回想着,昨夜他迷迷糊糊地被放在榻上,只记得红衣男子和大夫在说话,那男子情绪比较激动,但内容没听清他就昏睡过去了。他只能摇摇头,用口型告诉她:不知道。
许坊主也没再问,抬手轻轻示意他安心休养。
“你既来到我清和坊,便是这里的人。琴我拿去替你修好,你先歇着,不必拘束。”
说罢,她小心抱起那把断弦的听云琴,轻步退出房间,将门轻轻合上。
室内安静下来。
霁尘望着陌生的帐顶,指尖蜷缩,轻轻碰了碰腕上整齐的包扎。
暴雨、破庙、红衣人、医馆……
一路仓皇如幻,直到此刻,才算有了一方能暂时喘息的角落。
他脑海里充斥着混乱的场景,就这样睡了过去。
开正文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