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天亮后放晴,官道与野地连成白海,客舍主人呼喝小厮扫雪,商客有条不紊搬货,炊烟凝成一条穿云的灰线。
诚娥眼下挂着两道青黑,单手捧着热汤,吹一口喝一口。昨夜里她与乡勇们互通姓名,算正式认识了,又主动牵头,商议入城的方略。
其中她最为警惕的就是宋玄熹。山魈、连晏、宋临,随便一个身份都匪夷所思,若是有意发难,除了狐假虎威,她真没法子干他。
除了魏得这种没心肝的,懂点形势的乡勇也有点紧张……主要是没体力了,赶紧平平顺顺搞完睡觉吧。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宋玄熹表现得很顺从。
从头到尾对诚娥代职没有过多置喙,只详细问了都旧风的伤情,和长车的状况。
等到大略敲定,唯有陈辛欲言又止,找过来也被宋玄熹寥寥几语打发走。
为臣三十载,他的心得就是尽量别激怒主君,如果不得不谏,又谏得很苦,是可以选事君以忠还是求道以理的。
况且眼下根本够不上“谏”的分量,组建班底,人事任免,是每一个权主都要抓在手里的东西,实在没必要在这上面硬碰。
至于陈辛忧心的,大多是郡国层面的权衡,依宋玄熹的经历来看,做到那个位置上,自然懂得不是想提拔某个人,就真的能将之推到某个位置上。除去此人本身的资质,人望、事功、气类、姻亲都牵涉其中……这就要考验主君的技艺了。
少君年轻,规模又没那么复杂,正是试手的阶段。太重得失,只会引来更大的反感。他也是这般告诫陈辛的。
时至正午,众人悉数入城,乡勇回去原先歇脚的客舍,诚娥敲开阔别几日的二进院子,老秋姆应的门。老人家没在人群中见瑞雪,惶急一时,以为只活了这么多,众人解释一通,仍是抽抽噎噎哭了半晌。
半下午,宋玄熹登门造访,因为带了钱粮来,诚娥边打哈欠边给他拿了杌子:“你来早了,少君没醒。”
屋里都住了人,没地方招待,院中四下里只有一角檐下炉子在咕噜噜炖药,还算有点温度。
宋玄熹坐在杌子上烤火,与诚娥闲扯些家常,风土人情信手拈来,竟也聊了半个时辰。
借着谈兴,宋玄熹话头一转:“少君有提过南郡吗?”
“南郡?”诚娥愣住,“南郡什么?”
“总要据地以守,免做风中秋叶、水上浮萍,你看连公都要动身去绀州。南郡……嗯,少君有故人在那里。”宋玄熹意有所指,“没提过吗?”
诚娥挠了挠下巴,视线飘了一下,似乎在想。
宋玄熹双手默默交握,不动声色等她回忆。
自从一梦回到齐帝宇五年,他一直在细究盗马出逃之前的蛛丝马迹,若说这几年有什么大事,各路豪强在南郡拥立郑王算得上一件。
说到郑王,不得不提丹生的母亲,秉烛夫人。
张秉烛入宫前已为人妇,宋玄熹记得的是“南郡康氏长子献妻与郑王”。
对他来说,是很久之前的旧闻了,想起来却令他的心一颤。
为了弱化郑王姬的身份,几乎不会有人跟丹生提她的父亲,天下人都知道她是因为旧风夫人才得以存活,但在暴室殓尸之后,母亲也变成了不宜触碰的话题。
其实不少谋臣给过建议,收留丹生不是一个好的举措,但若是稍加运作,将衔环报恩传为佳话,对士议是有好处的。
可即便招致非语,都旧风也不愿意多提张秉烛。
这在通权达变的旧风夫人身上算是罕见的任性了。
宋玄熹不想节外生枝,才选择从诚娥这里打探,见她想太久,提示道:“南郡有张家。”
诚娥神色一松:“你说这个,乡里都知道,少君是从张家出来的。不过南郡我真不知道,你自己问吧。”
宋玄熹苦笑:“少君不喜欢乱提故人,所以……”
“没有啊,我看她也没变脸色。”
“……什么时候?”
诚娥努嘴:“刚刚出门的时候。”
宋玄熹霍然起身。
门边了无人影,院中几个小孩还在跳百索,药罐涌出一大股白雾,诚娥掀盖尝了一口:“这不是少君的药,你等这个没用。驱寒汤,见者有份。”
宋玄熹僵立半晌,问:“她烧退了吗?”
诚娥犹豫了一下:“没那么烧了。”随后露出一种“不知当讲不当讲”又置身事外的轻快,“咱俩说到南郡的时候,从你背后过的,让我别出声。”
宋玄熹张口欲言,转头就走。
化郡狱,荒园。
牢狱西面紧挨着一个没有名字的荒园,原先是一体的,后来被雷劈荒废了,又一直不拨款修缮,就将未审横死的囚犯拖到此处,再叫排子车拉去葬岗,免得生出疫病。
荒园开了侧门,两个老卒缩手蹲在沿上,排子车吱吱呀呀挨着门停下,头也不抬:“人还没死透,再等等。”
“没死扔来干嘛。”一个佝偻的老汉爬下车,擤完鼻涕抹在骡子身上,“拉的路上就死了。”
“这不成,啥点做啥事,你早来半刻,就得在这门前挨半刻的冻。”
寒风凛冽,老汉又揉了揉鼻子,显然早来并不是他的主意,没什么争话头的意向,望向半靠在排子车上的人。
“这样。”
尽管穿得相差无几,但那人年轻得多,从脏黏的车上起来,悠然从手里抖落两个钱子,分别掖进两个老卒衣襟里,老卒们隔着衣服摸钱的分量,抬头笑了笑,那人也对他们笑,笑着掰开两个肩膀,让排子车进去。
老汉进去后躲去角落和骡子说话,地上断垣残恒,杂草丛生,覆着一层硬壳雪。
通往狱室的小门锁上了,门前一摊伏卧的人体,如同一块死肉。
踩雪的吱嘎声朝他而去,昔日风光无限的贡山寨三当家,呼出的气已经融化不了近在咫尺的雪。
直到脚步停在面前,他转动眼珠,定在来人身上。
他还记得头一次见到都旧风,像一块烧手的铁,他的断手也压不灭,如今再看,淬火冷凝,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绝非寨里简单死几个人就能有的神态。
这种情况下,三当家居然还笑得起来:“原来你真如人言……有始有终,比我想的还要可怕许多,这里还有什么你挂念的东西吗?”
都旧风打量荒园:“我当然挂念你们,你是最后一个吗。”
她说得真心实意,三当家惨笑:“都死了吗?恐怕也不打算放过我了。”
“你这个样子,救你可比杀你难啊。”都旧风坦言,“你落草的恶行我略知一二,什么‘前生尚算义人’的话就不必说了,我自有考量。宴饮杀人,不像求活,放不下的兄弟也被你放下了,不知道强撑到现在为了什么?说吧,我成全你。”
三当家开始颤抖,却还努力抬头,血涎从齿间拉丝滴落:“不怕我提无礼要求?”
“那我不做就是了。”都旧风轻轻一笑,“我与你也没有什么情面可言吧,无礼的话,你也好意思让我听?”
三当家死死盯着她。
脸上污秽不堪,血水滴答的声响更加粘腻。
都旧风换了只脚支撑,并没有催促,那一场毫无征兆的混乱杀人宴她没有人手在现场,消息有限,只能来这里是补足。
贡山寨的消息还没传开,观郡中对三当家的处置,也许能考量出一点当下大姓的态度了。
都旧风无意识挠了挠伤处的衣服,临近的肩膀和半个手臂还有些酸麻乏力,左右环顾,想找一个地方靠着节省体力,站这么一会,已经有点疲倦。
如果化郡的情况再坏一点……她是有考虑去南郡的。
但是被宋玄熹点破,还用那么讳莫如深的语气,实在让人很不愉快。
南郡天然有关隘险固于外,又东连沃野于内,这地利不比化郡好得多吗?
什么叫因为张秉烛在那里?
本来身体就不舒服,听到这种近乎窥伺的推断,面上不作色,恼怒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不是赶时间,非要教他把话吐干净。
良久,三当家似乎终于支撑不住,那句话从心底浮上来,轻得像是小窗外一缕微光:
“她跟你走了吗?”
“留在山上了。”
一问一答劲疾如风,都旧风几乎是叠着他的尾音说出来的,这个结果让三当家有了反应,但也只是晃动面孔上不堪重负的湿发:“她一直等你,为什么要把她留在那里?”
“你还有别的话吗?”都旧风余怒未消,“自己都知道什么叫耻与为伍,也能这么大义凛然责问我吗?”
只有肺抽动的残音,更多的血在地上扩散。他费力翻了个面,仰倒在地,嘴唇嚅动:“我确实有要告诉你的……说完了,我要和他们一起走……”
烈日熔毁在他的瞳孔里,一如负弩逃亡那日。
都旧风侧耳过去,半晌后她站起来,吐出口气。
血泊停驻在她的脚边,阿文的头歪了下去,很久都没有再抬起。
23章写到三当家吐槽阿丘名字意思是土包的时候,我就想好他的名字了,合起来是个坟……
是我(无用的)小巧思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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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狱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