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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窗

诚娥从都旧风拽马离去的刹那起,心跳一度濒临炸开。

她尚未理解都旧风在强压之下对乡勇的分化,甚至来不及受到惊吓,都旧风已经快刀斩乱麻,然后身先士卒去了。

同样忧虑深重的是宋玄熹,亲自上阵搏杀对于任何一个主君来说都是披猖妄作,没搞清都旧风的病灶之前,他一刻也放不下心。

不过都旧风留他下来的用意也很明了,好手都被带走了,要留一两个压秤的。是以,他去到诚娥旁边,催促她收拾刀具,赶紧绕后。

“马贼什么样子?”诚娥有点不情愿地低声问。

宋玄熹为难叹气,她们身上缺少滥杀立威的气质。做马贼的人,以杀养战,比土匪还不惜命,毫不犹豫踩到人肚腹流肠的时候,可一点不把自己当人。

若是掌控不住场面,变成众矢之的,可就难看了。

诚娥对他并无多少信任,见他叹气更是黑脸:“扮匪不行吗?山匪我们见过。”

宋玄熹摇头:“贡山刚被烧过,这个时候没有匪了。”思衬稍许,让人把脸蒙上,“事急从权,不行就抢点吧。”

放到今天之前,诚娥打死也不信自己要学怎么当马贼,她都没见过马贼。只从酷毒的传言里听说是一丛流窜的野兽。

然而当她们一众人潦倒肮脏,揣着不同制式的刀斧从黑暗中步步逼近,又在热汤与香气中饥不择食四顾……小厮打翻水盆,尖叫响彻客舍,诚娥心思狂乱的同时,也生出一点错愕。

借着并不明亮的灯火,诚娥看得出,先入住的豪族已生退意,领头的绸衣文士正在一脸屈辱督促仆役收拾东西。

“都不准动!”

诚娥硬着头皮转动刀口,用刀背贴着一截细嫩的脖子。

宋玄熹那句“抢点吧”本是破釜沉舟之语,不料翻进后门就应验了——诚娥撞上一个往墙角倒水的婢女,怕走漏风声,一路带到前屋。

婢女身形娇小,头发搔着她的耳朵,带着清幽的桂香。诚娥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背,怕她若有所感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

乌云覆月,除了诚娥示刀于人前,辨不清暗处还有多少。宋玄熹事先叮嘱她不用说话,话多露怯,营造出马贼劫掠的场面势头就好。

“郡中近郊,也敢有贼子劫掠吗?”宋氏壮仆愣了一下,勃然大怒。

门旁的护卫齐齐拔刀,绸衣文士面如死灰。

宋玄熹的目光越过一触即发的战场,没入门外,外面动静由远及近,逐渐清晰,黑夜中只听到喊杀声,惊心动魄。

屋内骚动渐起。

伴着一声车辕拉动的巨响,宋氏壮仆脸色一变,转身扑出客舍门,四名护卫仓促随行,大雪卷入内,纷纷烧融在空中。

久久的沉默。

没人去关门,屋外,薄雪的光辉流泻下来,如果不是凌乱的蹄印车辙,素净得像是工笔画。

风卷进来,扑灭了尚存的暖意,诚娥的鬓发吹进眼里,她感觉到怀里的小婢女冻得瑟瑟发抖,缩起肩膀往她身上贴。

外面是无垠的黑天,僵冷之中,后院传来响动,帘子猛地揭开,陈辛提着一个恐慌乱叫的年轻公子走来。

绸衣文士惊骇欲死,不顾体面扑过来,被陈辛横刀一挡,泫然欲泣坐倒在地。

“郭家的人么?”宋玄熹低声问。

“是,原先藏在房内,刚刚突然冲出来翻墙抢马。”陈辛言简意赅。

宋玄熹皱眉,他在马厩见到了印有郭家徽记的马车,郭氏在化郡是大姓,但随行的马匹数量很少。

带几个仆役夜宿城外,什么情况?

他示意陈辛带去僻静处问话。这一走,客舍主人当即惨白了脸色,哆嗦招呼小厮接雪化水,预备洗地。

绸衣文士的哭声愈发刺耳,往后院爬动,诚娥听着有点心酸,不等她这阵难受过去,突然响起一声清晰的抽噎。

之前脚慢没走成、现下又被震慑住不敢离开的商客小吏,大约觉得命绝于今夜,悲从中来,再也忍耐不住了。

呜咽数声后,前带后,一起放声嚎啕求饶。

诚娥头皮发麻,扭头望向同伴,几人目光一触即走,皆是尴尬又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任由哭声扬出数里。

伴着绵绵不绝的夜哭,有马蹄急奔而来,满室泣音为之一敛,就连诚娥也抹去了脸上一层霜花,戒备退入门后,叫客舍主人掩门去迎。

来者喘着粗气,一脚破开大门,只见关器带着两人进来,浑身冒热气,巡视一遭,惊道:“都没回来吗?”随即又打马而走了。

半晌后,又是一阵马蹄……魏得也是照样来了一圈,留下一句:“啊?”转头就走。

这时候没人哭了,犹犹豫豫往她们身上瞧,似乎感觉这群“马贼”和其他马贼不是一个味道。

过了小半刻钟,终于有大片杂乱的马蹄,十余人裹满风雪进屋,气势汹汹。

热气在口鼻之间扑成白雾,诚娥忙不迭放掉婢女,都旧风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宋玄熹身旁的陈辛身上,径直向他走去。

她有两步没走稳,可是陈辛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都旧风停在他面前,平静道:“回来的人跑不动了,这里你马术尚可,将没走远的行商小客叫回来吧。辛苦你了。”

陈辛口称“不敢”,拱手而走。

魏得拉来一条长凳,跨门安放,都旧风回身坐下,默默俯身捞起一把雪搓手。

诚娥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都旧风状态不同寻常,关、魏二人更是主动让开了位置,站到了三步外。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借着防风灯笼的光,都旧风揭开衣襟的时候,近处的人都听到了血痂被撕裂的濡湿声音。

“少……”诚娥吐出一个字又赶紧收住。

朝山要来煮过的水罐,兑进盐巴和药粉,扒开伤口冲洗,血咕咚涌出来,浸入衣褶。

诚娥幻痛得脸颊抽搐了一下,不懂为什么要这样蛮横的处理。

她后知后觉关器魏得两次跑空,一定是出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但此时没人议论,眼巴巴候在一旁。

不是很重的伤……为什么要当众处理?

诚娥心跳又快了,从下山起,她就总觉得喘不上气,仿佛贡山翻过来倒在了她背上。

她原以为是自己没睡好,但盯着雪地里融化的粉色血珠,突然挣扎般吸了一大口气,脑门凿开个洞,光透了进来,她意识到她的抗拒。

她不喜欢这群乡勇,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了,什么也不懂,官衙里喝酒时根本没听见舂米声吧。

已经南辕北辙了那么久,现在过来是想得到什么呢?

即便少君驾驭住了这群各怀鬼胎的人,但是一旦缺位,职权未定,没有一个可以压住场面的腹心。

朝山情绪易激,独来独往,少君没有把她推到报时哨的位置上。诚娥知道自己该担起这个责任,可或许是骑术劣势,又或许是十几年来,她一直都是在庖厨剁骨的人。酒菜从她手里流过,流到外面的桌案上……她只通过一个小窗,看到外面四方方的饕餮世界,光都照在那边。

四方天地太热闹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她是有敬畏的。游侠群情激昂,士人引吭高歌,她的刀砍上砧板的力气就重一些,心也跟着飞出去。血溅五步,自相残杀的时候,她蹲下择菜,觉得食客看不见小窗挺好的,她不必面对。

她不信任乡勇,不想跟他们一起走,但是形势所驱,不得不承情。大胡子毫不在意说走就走,她没什么想的,一直以来他们就在小窗外面。

少君要她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答案呢?她想。

少君你是注定上桌的人,我就不拖累了。

那一刻她真是这么想的。

其实也有一点私心,刚进贡山的时候,少君就是一个接一个把掉出的人拽回去,诚娥觉得她总是如此。那些不是同路的人,就别理他们了。

太远的路她看不清,只盲目相信少君还有办法。

她确实有办法,用近乎赌命的一刻钟完成权力转手,但办法也要付出代价。

朝山捻针穿线,都旧风盯着火苗中撩过的针身,状似放空,眸中粼光点点。

诚娥呆呆看着她。

我能给你怎样的回答?

朝山按压住伤口,都旧风接过针,往开绽的裂隙上缝了两个回合,手指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她停了一会,将针留在皮肤里,低头压住咬牙的表情。

诚娥站上一步:“我来吧。”

入手烧热,已经不是好兆头了。诚娥想这其实是可以私下做的,但少君看出她没准备好,于是没什么比袒露伤势更能镇静人心的手段了。

“接下来还有一堆事……”缝皮的手感诡异,诚娥必须逼自己想点别的,她喃喃自语,“找点吃的,房间,喂马,郭氏,还有回来留宿的人,要讲清楚……”

“为什么把他们叫回来。”都旧风忽然轻声问。

诚娥:“我……我还没想。”

“现在就想。”

一直在调息养神,似乎是想积蓄力气稍后安排的都旧风,突然不再顾惜精力,眼神渐渐锐利,令人心悸的威势又重归她身上。

诚娥手不敢停,顶着压力答题:“救人?雪下深了……不,不对,那支骑队也入城,现在他们不敢拿主人冒险,等安顿下来,一定会计较的。我们人和马都太显眼了,马可以找地方放着,但是人没有验牒,上次是借了庞少君的光,我们要借人进城……”

“所以能睡房间吗?”

诚娥恍然:“把他们都安排进房间,我们睡前屋。”

“后面有门吧。”

“后门锁住,行囊放前屋,让他们只走大门。”

“有人翻墙呢,不睡守着吗?”

“用水……”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婢女,“往墙上浇冰。”

诚娥和都旧风四目相对,相隔不过半尺,看她烧出的汗打湿了整张脸,额头青筋因为疼痛鼓动。

“你能站出来。”都旧风顿了一下,“再好不过。”

“我只怕自己没有准备好……”

“不会等你准备好的。”最后一针收尾,都旧风目光涣散,“也从来没等过我……”

强打的精神耗尽,她往后倒靠在门板上,慢慢垂下眼睛。

诚娥茫茫然站直,山岳在她背上倒悬,她感觉自己挤进了小窗,都旧风高热的血留在她手上。

她捞了把雪,捏紧,刺骨的水从拳头中流出。

她回头,朝乡勇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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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