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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客舍

化郡城外数十里,道旁,客舍的主人正吩咐小厮挂上灯笼。

昏黄的光照亮门口五尺地面,小厮跨下凳子,疑惑地踏了踏。土粒在细小地震颤,他呆了一下,连忙趴伏在地,隔开屋内的吵闹,官道深处传来大阵马蹄声。

小厮跳起来,跑回去禀告主人。

不多时,车轮隆隆,近在咫尺,客舍大门被大力推开,冷风直扑进来,一名家仆模样的人甩袖大步进来,推开迎上来的小厮,直接呼喝道:“我家主人要来,闲杂人速速清了。”

他用的不是本地口音,但后面紧跟四名提刀护卫,以雁翼排开,气势汹汹。

喝着热汤的行脚商、小吏闻之色变,踌躇起身,客舍主人连忙问候:“不知是哪里的贵客,本舍尚有……”

家仆看也不看:“都滚!我家主人不与外人同住。”

客舍主人颇有些为难瞥了一眼后面的屋子,骚动中,终于有几个慢悠悠的脚步从后院跨廊而来,客舍主人如蒙大赦退后,让领头的绸衣文士上去交涉。

文士先是打量了一下家仆穿着,又从护卫的刀鞘上一扫而过,连连拱手:“敝人乃固江郭氏的家宰,正受召前往化郡本家,不知……”

“那就请快去吧!”家仆径直打断他的话,“我家主人时间紧。”

竟是连汇报都没有一个,当场驱赶人了,文士捏在袖中的手抽搐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

与此同时,风急火晃,另一队人也勒马停在客舍不远处。

都旧风摆手让后面不要跟上来,独自驱马靠近。

众人下山费了点事,行到此处,天色渐近黄昏,进城还不知有什么变故,这么下去肯定熬不住,最好是过了夜再走。

但在二里外,都旧风意外发现了这支不同寻常的豪族车队。

听蹄声就知道不妙,都旧风刻意远远避开了官道,两列铁流就在面前一闪而过,疾驰狂奔,势如风雷,全然不顾前方有其他人畜。

每隔五骑举着一支大旗,都旧风粗略估算,人数不下五十,居中四匹同色骏马,拉动一辆坚实沉重的马车。

车身长得足以令人躺卧,在官道压出深深的车辙。

驾车夫经验十足,远在客舍半里外就在控马减速,伴随一声长嘶,车身稳稳停住,激起一捧烟尘。

马车还没有任何开门的迹象,一名壮仆已经昂首阔步进门,都旧风继续催马往前几步,远眺一阵,回头看向宋玄熹:“你上来。”

宋玄熹夹着马腹上前,避开了她的视线。

“旗子上的字,是宋吧?”

这句话落下不久,客舍里面就有人仓皇往外跑出,像打扫屋舍时乱爬的虫蚁,宋玄熹再是不愿意接话茬,也不得不稍微挽回一点颜面:“不是本宗。”

都旧风看着暗沉的前方,沙尘吹得防风灯笼乱晃,越来越多的行客拖拽行囊,结伴消失在溶溶夜色里。

遇上此事,身上没倚仗,不值当与权贵起冲突,不如自认倒霉。

宋玄熹知道大族本宗考虑名声,稍微有点约束,但小宗,或是更偏远些的姻亲家,做起事来是肆无忌惮的。

都旧风又等了一会,家仆还是没回来,车架也没动静,客舍里一定是有另一家牵制住了。

马头回转,她若有所思。

身后的马群静静的,鼻息喷吐团团热气,诚娥一直独手拿缰,此时已经发颤,低着头,没吱声,等着她做决定。

一点冰凉打在了都旧风的脸上,她仰头观望,白粒飞旋着扑落,贯穿天地。

今年的雪还是来了。

“这种车,在宋氏也不常见吧?”都旧风忽然发问。

宋玄熹怔了怔,他平日出行简素,不曾留心过车架,但大概能推断出一点,四骑的车不是谁都能用的。他把小宗的岁贡思忖一个遍,没揪出端倪——这车用料不菲,私造是一定能在账上瞧出来的。最后只依稀记得家里有一驾长车,祖上传下来的,多少年没用了,不知道贡在哪。

这般想着想着,他突然攥住缰绳,马甩尾晃悠两步,一时有点心虚了——真的不是本宗吗?

如果是本宗,齐帝宇五年压根没来过化郡,如今出现在这里,又是因为什么?

那辆车里坐着谁?

“要想这么久吗?”

宋玄熹抬头,迎上都旧风的目光,再避开就该惹人探究了。他隐去了自己的猜测,如实相告。

都旧风一脸平静问众人:“你们怎么想的?”

大家当然是不想再走了,但硬拼确实拼不过,这年头,有能耐喂出这样一支精良骑队,手头不可能没有真本事。

义从这边的面孔吞没在黑暗中,成了交叠的虚影。

朝山游离在队伍之外,在马背上的姿态是义从中唯一放松的,只有她在牛马苑囿帮过工,其余人平时碰马的机会都没有,能跟上队,除了城中时轮流骑玩过都旧风的马,也就依托于下山后都旧风挨个调整鞍绳。

既驭马有术,又在前方用头马压速,才不至于有惊马的事情发生。

继续走,她们也会勉强自己,但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好有人掉队的准备了。

“怎么都不说话?”都旧风轻笑,“想说什么快说。”

固仲瞟了一眼陈辛,陈辛埋着头,似乎没了主意,他也没寻到魏得,最后才发觉他不知何时跑去跟朝山并马靠在一处,嘀咕什么。

固仲不懂为什么都不吱声了,就连宋玄熹也沉默,这还用想吗?有选择吗?雪已经下起来了,再不走,更难熬。他忍受不了开口道:“还是快些上路吧!”

宋玄熹忽然截住话头:“我愿前去说动。”

都旧风:“有几成把握?”

宋玄熹心乱如麻:“自当尽力。”

都旧风不置可否,是个“光尽力可不行”的意思,却没说什么,看向诚娥那一边。

诚娥咬牙:“我听少君的。”

“不要这种话,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不想走了。”

“你想打?”

“我不是想打,我怕再走会从马上掉下去。”诚娥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义从立刻抬头迎上她的眼睛,五官拧成一团,小幅度摇了摇头,又垂下去。

诚娥看懂了她的意思,不愿在这时承认屈居下风,叫人看轻,给少君难堪。

一直都是这样,她们不寄望于乡勇,他们也未在乎过官衙墙角哭泣的妇人,所以明知道可能坚持不了,也不希望少君为此服软低头。

——怎样才能帮到你?怎样才能不失去她们?

她记得初入山时,也是头尾拉得老长,后面的人被一次次捞回队中……总要有人来做这样的事。

诚娥盯着自己的伤手,突然扬声:“我手不行!请少君许我人马,遗于道旁……”她的决心表到一半,却见都旧风眼神没放到她们这边,全转到另一边的乡勇身上。

这时的宋玄熹已是大气不敢出,诚娥被逼出的这一番话,实际是都旧风要他们听的。

果不其然,都旧风微微感慨:“我很明白,你们要出人头地,不想在这里有损失。但我是一个宁直不易的人,在这里退步,之后每一次类似的选择里,都会再退一步的。没到扔人的绝境,我不会弃同袍不顾,贡山的情分我领受,大家避让的心思我知悉,心有感念,不会苛求。但今夜决意赶路之人,之后也难以同路了,不如趁感情尚未建立,各留一线,省得日后反目,杀起来伤心。”

宋玄熹低头不语。

此时他感觉得到,乡勇们等着他出头,但是他绝不能在这时候发言,都旧风一直留了一丝余光在他这边。

当年明王姬就是为了杜绝“封臣各有其臣,号令止于宫门”的境地,年少征战,逐级统属。两厢一比对,宋玄熹也知道这是都旧风的来时路,不论他在山上多诚恳,试探威柄最好的办法,不是讲究什么拜会次序,而是越过他,直接问他的部曲,能为我用乎?

如若不可,也不必等到强枝弱干尾大不掉,交权不干净,便当顺路伙契,因事而聚,事毕则散。

显然他的不合常理不能化解都旧风的疑虑,她在摸索应对的界限。

宋玄熹中衣在雪中湿透,热气自领口蒸腾而上,将飘雪在衣褶间化尽,乡勇们窸窸窣窣一片轻躁,马匹原地踱步。

如果说谁最迫切有人能赶快站出来,那一定是宋玄熹了。

“拥兵自专,隔绝奏事”之嫌,他上辈子没犯过,偏偏此时又不能有任何示意。

这些人中没有活到都旧风主政六年的,事到如今他只有祈求其中有有志之士,再没人站出来真是要害他了。

“关器愿效力马前!”

这一声石破天惊,是从乡勇后半截的队中喊出来的,带着青涩的破音,将前面的人喊开了一条道。

陈辛的手早在袖中攥出一汪汗,只是在那一声前又犹豫了,没占到先机,心头的气登时泄了一半。

他回头,目睹关器蹬了马腹一下,催马上前,一路绷着面皮,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方才片刻功夫,像是风雪狂落,压迫到脖颈,众人无一不是心口乱跳百转千回。

“好!”都旧风抽刀,将柄递去,“此刀先予你。”

关器惊惶接过,宝刀一泼亮光,映出他胡子未冒几根的脸庞。

而都旧风也一改神色,略有几分嘲讽地呵斥道:“槐水难渡,你们也过了,想来是有本事挣个名望富贵的。但一遇豪族就甘作小民,望风而逃,你们就是这样出人头地的吗?!”

“非也!”

固仲一激上头,宋玄熹从始至终半声不吭,教他心神散漫,又被关器这个没正眼看过的小辈压了一头,嗓子眼早就憋了话。

他从宝刀处收回目光,又见宋玄熹奉剑到都旧风手边,被贡山的异象一压,竟不觉得那五十甲士有什么,茫茫然要为自己争个高低。

陈辛心怦怦乱跳,固仲一表态,身侧尽是往前自荐的同伴,雪粒子打在他汗湿的脑门上,带来近乎于无的一滴清明。

他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只得安慰自己,骑射不是最佳,此去显然是讨不到头筹,下次一定。

最终未动的只剩两三人,却也都未走,都旧风简单做了编排,正色道:“长车贵重,载有必护之人。既如此,朝山,随我制压车夫。若车夫离位,魏得关器,即刻分领二队,将哨卫引往两侧。届时,先近车者立刻催动其疾驰向前,余两路压阵。”

宋玄熹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请命,都旧风并不看他:“你乃宗子,如果有什么族内密辛,趁现在想想该怎么用吧。若我失利,真轮到你去赎人,兴许用得上。”

话毕,都旧风高举手臂,朝山抽出弓箭,和魏得一起驱马上前。

她最后环顾义从:“其余人等,由诚娥率领,从客舍后门入内,装作马贼,与豪族对峙即可。若我事成,他们反追出去,也不要追击……诸位,我们一刻钟后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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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