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赝圣 > 第29章 迹心

第29章 迹心

宋玄熹再度看向诚娥。

诚娥不避不让,依然是略带几分思索的神情,全然不顾众人心头凛然。

宋玄熹心中隐隐有了猜度,再去环顾四周,义从各做各事,没有人质疑都旧风去向,显然此事并无隐瞒,只是他们睡过去,不知道罢了。

宋玄熹无奈,也知道那时双方间没来得及有个说法,所以有什么事,也不会把外客喊起来。

现如今,只有魏得一个知晓原委。

正欲让魏得说得详细点,冷不防队尾有一人突然插嘴:“几捆人头罢了,你们去砍了也不费多少功夫,怎么要少君亲力亲为?”

这番言语得了乡勇们首肯,一时之间,接连传出“是呀”“不错”的应和。

话里的责怪是指向诚娥的,“杀俘”在他们眼中算不得大事,大齐有斩首计功的传统,俘虏的人头已经成了一笔生意。再者将官杀得少了吗?留着浪费粮食,放了卷土重来,“毁其生力,使其不复成军”是写进兵书里的。

因此,相比“杀俘”更令他们惊愕的是——少君要杀,你们竟不为所动,以至于要人亲自动手?

要知道,胜仗之下的主将威严,从来都是无人敢违逆的!

陈辛虽皱眉不解,但察言观色还在,瞥了一眼队尾传来的声音,悄悄拽固仲的衣袖,固仲丝毫没察觉,义愤填膺跟着道:“你们莫不是怕了,在这里龟缩不前?”而后振臂一呼:“走!我们去助少君一臂之力!”

诚娥对他喊出这句丝毫不意外,登时发难,左手陡然拔出宋玄熹腰间的剑,“铮”一声清响,附近的义从闻讯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两个声音匆匆而至,一是宋玄熹的断喝:“慎言!”,二是魏得大惊失色:“不是啊!”

魏得手比嘴快,话没说完,已经按着固仲的胸口往后推,不防脚后有一块石头,固仲先是绊倒,拉扯魏得先后摔了个屁股蹲儿。

固仲来不及爬起,拎着魏得衣领怒道:“魏兄弟是什么意思?”

魏得声音比他还大:“不要添乱!”

“什么叫添乱?”固仲气极反笑,指着诚娥诸人,“一个个袖手旁观,推主君去做那脏活儿,还有理了?”

魏得刚要开口,诚娥先一步冷冷道:“我等是听命在此,你以为是什么?”

而后,魏得说的话才姗姗来迟:“——不是这个杀法啊!”

固仲一愣,杀法还有几个杀法?被他说糊涂了。陈辛往前拦的手也是一停。

众人在恍惚中,宋玄熹却忽然灵台清明,被点醒了一般:“是少君立了规制?”

好歹也在都旧风身边典掌要切多年,稍加点拨,他立刻领悟了眼下这不寻常的场面,也是理解了诚娥的思忖不定。

她大约是不知从何讲起,又或者,觉得他们只能想到她们“抗命不遵”——“抗命”本身是不成立的,贡山寨遗害已久,哪乡百姓不是深受其苦?都旧风率领的这一众义从,根本就是被逼作亡人的。

在她们看来,这帮贼匪,有一个算一个,不存在错杀。

事实上,有俘虏的存在已经很令人惊奇了。

真实情况与宋玄熹推测差不太多,他们换岗休息后,搜检仍然继续,一小部分遗漏或者躲藏的喽啰或是为了活命,做出了与其余山匪不太一样的举动,导致部分义从出现了混乱。

但犹豫不决也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才有了后面统一带给都旧风裁定的事。

贡山寨作恶多端,首恶伏诛没什么好说的,听他们的难言之隐就是笑话。

但喽啰求饶时有言,没有生下来就做了匪的,确实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流亡到贡山讨个活路,他们在寨中也是受了百般欺压,不杀人就会被杀,恳求诸位酌情考虑,让他们戴罪立功。

他们说的情况不是没有,三当家就是。

以宋玄熹对都旧风的了解,单拎这一点,在她那里,还算不上情有可原。

三当家确实谋划过带人脱困,即便如此,依然被留下一只手当见面礼,可见都旧风的标准显然还在他之上。

不否认他心存善念,就算他最开始是受胁,但没有做出“贡献”,能到当家的位置吗?

不是全然无辜吧?

这些投诚的俘虏,一次都没有因为私欲开杀戒?都旧风其实是不相信的。

有这份挣扎,寨子放纵劫掠的时候,应该有所迹象才对。

在力所能及的地方,面对比自己还卑弱痛苦的人,真的能无动于衷吗?真的能没有一丝作为吗?

如果这一点“迹”都没得论,让人怎么相信有这个“心”呢?

沦落至此,或许有各式各样的为难理由吧,如果海清河晏,说不定都能等到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但此时,就算是都旧风,也必须承认力所不能及。这一支东拼西凑的队伍什么都缺,首要得存续下来,是没有富余去做教化这件事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没有放过的理由。

都旧风也很清楚,众俘生死都在自己一言之间,甚至不用命令,只要默许,顷刻就会多出一堆人头。

阿丘的坟茔新成,绝大部分义从已是杀心炽盛。因为大胜带来的威势,纵然有因为俘虏哭求犹豫的人,也绝不会反对她。

要点这个头么?

她还是刹住了。

抬眼看过群情激奋的义从们,都旧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死的结果基本注定,那么处决的形式有必要深究吗?

有必要的。

大家都拿了刀,被逼反,杀了人。须知,杀人是暴行,暴行之间并无不同。

山匪杀人是一腔情绪作祟,又或是从了当家。她们与之相比虽多了一个主张,但“义”实在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东西,人终归是不同的……义也是不同的,不同的人会持有不同的义。

若是没有规制,则人人自诩。

手段决定结果,界限一旦模糊,就很容易走上老路。造反却不革天下,不过又是旧景重现。

原本已经十分困倦的都旧风按住头,强自提神,起身整饬纲纪。既然贡山寨是这样办的,做法上就要与他们分隔开。

处决令以她的意志发出之前,需要多加一道闸门。

去查实吧,去向寨洞里经历过的人们求证。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哪怕一点点善意都是能被感知的,在她们褪色的记忆中,很多时候,那一点天光已经低到了“不折腾”。

认为自己有救的话,就以过去证明吧。

有过吗?

魏得只熬到这儿,宋玄熹听他磕磕巴巴说完,伸手将系带上的剑鞘也解了下来,奉给诚娥。

他的姿态平和,对面的剑顺势压低几分。

僵持片刻,诚娥没有接鞘,只反手将剑插入地面,阳光斜射,刃口反起清凌凌的光。

宋玄熹不以为意,也将鞘掷在地上,袖手问道:“俘虏已经审完了?”

诚娥这次答得很痛快:“少君做完去睡的。刚才少君问起核实结果,也出来了。”

既然出来了,就不会临走之前还留一个夜长梦多的隐患。宋玄熹瞟了一眼诚娥,懂她的言外之意。

相较于很多年后旧风夫人的相忍为国,此时的都少君看起来颇为年轻自傲。

杀意不平,仍退藏于密,明正典刑。宋玄熹心知肚明,在乱世中没有足够的勇气,是无法支撑这种斗争的。

举事的武人如过江之鲫,有人是为了一点清明趁势而起,但占山为王不加节制,日积月累,就会坏了心气,随后湮灭在漫漫长夜中。

才走到这里,她还不知道前路究竟是怎样的吧,只是若有所感,毅然挥下凿山的第一斧。

过于炽烈的日光,会照得人不留阴影,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她或许真的能做到。

宋玄熹轻轻叹息。

她的义理,她的旗帜,还会飘扬很久很久,久到辞世后,光是“仿旧主行事”就能兴兵万众,杀覆柳京。

凌越生死者,与天地相始终。

他做不到,宋氏教给他的,只有固上驭下。

这就是跟来的原因了,打天下跟谁打,那能一样吗。

固仲也不知道懂没懂,拍了拍土,纠结回了开头:“怎么少君自己去了?这有什么意思。要我说,不是救了好些人出来吗,就该冤冤相报,各自了结,岂不是快意恩仇!”

诚娥见状微微蹙眉,却也没有作答。

这个问题义从中不是没有争论过,但结果牵扯到朝山,她顿了顿,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她们也是不久前,才知里正儿子的案子真跟朝山相关。

进而得知,都少君已经从朝山身上得过一次教训了。

说回爬墙那夜,处理尸体的时候,都旧风是直接让朝山搭把手的,她想得也很简单:他侵害你,是你的仇家,你都敢动刀了,还怕这个?

死人着实很难让都旧风做噩梦了,但不是每人儿时都做过亡人,对一个前半生谐襟执礼的寡妇来说,干这个还是太激烈了。

朝山几乎要昏厥,又怕都旧风扔下不管,战战兢兢跟着做完,然后一病不起。

梦魇最凶的那几个月,朝山憔悴得脱了形,每晚都要回到那个夜里,被自己的梦拽入深不见底的地下。

都旧风后悔过。

她听来的故事传唱都戛然而止于手起刀落的一瞬间,以血还血,一别两宽。直到这次,她才知道,报仇雪恨不是终结。

也永远不是一生的尽头。

复仇最有用的时刻是一切未发生前的放言吓阻。

发生后,哪怕是亲手泄愤,也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伤痛,还会生出新的恐怖记忆,生者不应当受这份苦。

真正让朝山的惊恐平息下来的,是徼官数次无功而返,最终以“野兽袭人”的定案。

是加固的屋舍。

从牛马苑囿领到的帮工钱,在弓术上的天赋和长进。

还有不分场合突然出现都旧风附近犄角旮旯的特权……都旧风刚开始会被吓到,后来就放任了。

义从的争论触动了低着头拧弓的朝山,她忽然抬头,对上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旧风颔首:“你去吧。”

朝山背上弓,随便拾起一把刀,走向火塘旁的妇人。

她的背影被火苗燎得微微弯曲,低声说了很久,然后把刀平放膝前。

如果名单上有某个寝食难安的噩梦,不亲力不足以平此恨,那你就去吧。

如果没有想好,那么……

诚娥是先行休息、后来轮岗的,因为手疼没睡好,想得也慢了一些,她左看右看,跑去咬耳朵:“我们想杀不行,她们想杀放行,为什么啊?”

都旧风:“这一样吗?”

诚娥觉得问出这句话,是后来自己被点中带走的原因之一。坐她旁边的报时哨白了她一眼,但诚娥打赌她其实也没比自己明白多少。

你明白你不说?

于是她指着人告状了。

午后,林中的秋风肃杀撞击在刀锋上,流向两方,都旧风举起这把吹毛断发的宝刀,看到了水洗的倒影。

拿起刀的人,今后会一直用刀,要有手里有刀觉悟。

受扶助的人不一样,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往前走的理由。

再多几日,她也许走得更放心一点,但时间上真的来不及了。

到最后,都旧风也没有让其他人动手,就连看守也叫离了。

观刑是没有必要的,即便是受过戕害的人。

只要知道“为何受死”以及“他们确实付出了死的代价”。

没过多长时间,一名报时哨快步从林中走来,她握着一条手巾,上面不均匀沾染新鲜浓艳的血迹,走动间,淋漓落在脚印上。

她举起那条布巾,在诸人面前一一验视过。

当它在碑前化为灰烬的那一刻,诚娥不知道自己是在吸气还是呼气,只在吐息之间,闻到了隐约的灶火味。

碧空如洗,火塘边已在埋锅造饭,升起袅袅炊烟,黄狗趴在土丘上打哈欠。

等宋玄熹一行人再见到都旧风,落英萧然满地,她已经在洗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