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旧风冷笑着离去了。
宋玄熹看出她不高兴,有点委屈,又摸不着头脑。
他还停留在君臣相得的余劲里,三年后的知遇,夫人待他一直很平和;六年投诚,更是被夸赞恭谦温良。
丝毫没料到重来一场,他在都旧风眼中的形象,已经由“目下无尘”跌至了“装疯卖傻”。
要说都旧风为何前后态度不一致……源于宋玄熹没想到的一点:他在她那里的风评,其实是被连晏带起来的。
辅佐那么一头犟种,还没有公然开骂,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
当然,此时宋玄熹就算还未想通,也没空想了,马上回城又是一场硬仗,日久见人心嘛,只要他跟得久,凭他的资历,还愁没有推心置腹的机会吗?
是以,他定了定心神,赶紧跟上去协理左右了。
不多时,两名在外忙碌的报时哨被召了回来,除了值守不宜乱动,各处做事的听到消息也到了,纷纷在设祀的碑前坐下。
大家鏖战至天光,哪是半天休整能缓过来的,皆强撑着一口气。听说城中或有动乱,反而浮出一股诡异的平静——一来是疲累到有心无力,二来不说别的,就说城里院子中有多少故交亲友吧,都少君会撒手不管?
就是毫无办法也要回去的。
更何况,都少君安排干脆,不扯闲话,已是给了很大信心了。
宋玄熹带来的乡勇也在旁听,他们中有一半在起事的官衙里喝过酒,见过都旧风,但记忆不多。
归根结底,都旧风一把火把“祸水”的罪名烧得不了了之,又走得急,他们正在光宗耀祖的兴头上,怎么有心思结识一个小少君?
以至于宋玄熹弃绀州、不远万里来找都旧风,也被理解成伉俪情深——后面将乱魂之事说开,那就是仁义了。大概吧。
反正到郡中时,他们还不以为意。
赴贡山,也是一路心思飘荡着去的。
真正震动他们的是在贡山脚下,人如火雨的恐怖景象。
如果说身在山中,方才模糊感知到了一种大决心、大毅力,那爬到寨子后,才彻底变作悚然。
试问,他们为什么抛弃连氏给的官身,追随宋玄熹而来?不就是因为他打了胜仗。
连战连胜!
过槐水哪一战不是惊险异常,倘若是个不知兵的,军器粮草、宿营水源,只要任何一方有差错,士气溃散,早就被打散成蛋花汤了。
如此人物,管他乱的哪家的魂,值得他们拿身家性命去赌!
换句话说,把槐水四胜作为一生功业的开始,他们是有几分志骄意满的。便是去投下家,拍胸脯说自己战过槐水,不愁拿不到一个好前途。
但现在人比人,比煞人,令他们惊疑不定的是贡山大捷太神了,神乎其神。
楼县喂肥了这帮盗匪,他们就是乡党,何尝不知道剿匪的难度?寻常人上去,路找不清就被杀了。
没军饷,没功名,要何等的号召和威慑,叫人跟你去拼命?
火攻不是奇策,但换作经验老道的将官,便是吃了兵书,能军令通达,用这么低的代价打出歼灭吗?
如果说这还不够,良人乱魂,夜现虹桥,大家伙亲眼所见!怎能不教人动摇心神?
天垂示,圣将显,非虚言矣!
眼见都旧风将财货粮谷的清查要点一一交代,开始点出随行义从,固仲等人纷纷在衣摆上擦手,端正头巾,准备上去见礼了。
这时,唯有一人面目凝重,道了句:“且慢。”
站出来的正是陈辛。
固仲见他似有满肚子话要说,好奇问道:“陈兄什么指教?”
陈辛不多废话,一句话直指重心:“咱们这般去,是什么名目?路遇壮士,兴之所至,忍不住结交同行;还是表达攀附之意,正经拜见?”
他指向十步外,心无旁骛嗦鸟蛋的魏得:“若是单纯结交,该带上魏兄弟,借他的旧谊起个话头。若是拜见……”陈辛袖手摇头,“那怎么能隔锅台上炕,越过宋公子,私自去呢?”
固仲在听到“拜见”二字时,心里漏跳一拍,怔然与兄弟们面面相觑。
能混入大族,证明陈辛不是个只知匹夫之勇的蠢人,正因为武艺不及固仲,两兄弟一起做游侠时,他总是后动的那个。
固仲沉默下来,知道陈辛点出了一个差点被众人忽略,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们这一路跟着宋玄熹,其实是没有说清名分的。
所谓名分,就是宋氏与连氏之间的抉择,宋玄熹没提,他们也没选,双方都默契按下不表,一切等身魂归位。
此举对于他们来说,怎么都不亏,选宋玄熹,有弃官相随的情义;选连晏,有护身奔主的美名。但就当下而言,他们算作宋玄熹的扈从。宋玄熹与都旧风的交谈,他们看在眼里,是很庄重的,换句话说,二人至少是平交。
那他们就要往下顺一级。
越级见礼是大忌,按照礼仪,宋玄熹是该引他们去见面介绍的,可宋公子像是完全把他们忘了!
除非他们现在立刻下定决心选连氏,这样私自拜会,还讲得通。
或者借魏得的旧谊,粗略打个照面,但这就基本是偏向宋氏了——不然后面讲起来,拜主母就这个礼?
固仲这边还在犹豫,时间不等人,都旧风挥挥手,没点到名的义从三三两两起身,陈辛的脸色也开始慌乱起来。
宋玄熹似乎瞥过来了一眼,定睛看去,好似又没有。
这时候就要逼他们做选择了吗?
屋后的鼓噪更明显了些,引得魏得茫然望去,他在都旧风手底下干过,见什么都不足为奇,因而不懂他们在天人交战什么。
瞟了一眼宋玄熹,见他端坐不动,觉得不是什么要紧事,又专注于鸟蛋了。
宋玄熹在等。
他确实是故意的。
却不是逼他们选边,而是面临着更现实的问题。
有一点他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乡勇此时脑海里,只有宋氏连氏,不见得有都氏。
正如宋玄熹如果不是背靠宋氏,而是让他们在连氏和无名氏之中做选择,搞不好这伙人会上演一场兵变,趁他熟睡,绑了送回绀州。
一个人所能抵达的最高权力,在这个天下是一眼望到头的。
他们能想到都氏走到哪一步呢?顶破天了就是临朝称制吧。
这还是好的情况。
代行王权,除了依附良人的放权和嗣子的年幼,还必须还政于继承秩序。后世连王殡宫闹事,昌王千里婚书,都是因为她失去了所有的合法主政身份。
这是他们默认的,她一生的高峰和鸿沟。
但作为亲历者,宋玄熹知道不是这样的。
“公子。”
思索间,陈辛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拱手称礼。
后面人呼啦啦围过来,宋玄熹看着站位,便知道这伙人最终还是从了陈辛。
陈辛的小心思瞒不过他,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一点带头的作用,决定了日后的论资排辈。虽说现在还没什么,但做大之后,封赏、称号,乃至于座次,都是很有必要争上一争的东西。
宋玄熹望着他的脸,此时正端着一副梯己人的面孔。
“何事前来?”他明知故问。
陈辛连忙迂回地说了,一边说一边瞟宋玄熹的脸色。
他用词极为讨巧,将固仲他们先前迟疑一笔带过,着重说了选择。这对他而言自然是利好——投了连晏,他们之间是一样的,但是宋玄熹就不一样了,他化名宋氏游子行走,就是比旁人多出一线情分。
宋玄熹等他禀明来意,笑了。
“如此甚好。”宋玄熹赞许道,然后陡然说,“那便随我一同拜见主上吧。”
陈辛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结巴道:“公子……你在说什么啊?”
宋玄熹正色道:“我已经认主,你们仍要投在我麾下,那么都少君也就是你们的主上了,正是要为你们引荐一番。”
陈辛大骇,后退一步:“你……您是北林宋氏,百年公卿!而且您现在,连公子的身躯,连公子又是都少君的良人……”
却是惊到语无伦次了。
“不妨事。”宋玄熹循循善诱,“乱魂既出,定是上天要我尽职责啊,我怎么能逆天施行呢。”
“宋氏……陇清郡,您不回去了吗?”
“哈哈。”宋玄熹忍俊不禁笑了两声,“我要回去早回去了。”
一众人皆是被这句中深藏着的悖逆意味震懵了,宋玄熹一向端庄持重,轻佻的话都极少说,突如其来的轻笑仿佛撕开了什么东西,陈辛一句话在嘴边张口欲言三四次,还是颤声吐出来:“宋氏……赫赫威名,怎么轻而易举放弃?公子三思啊!”
“做了几日‘宋安’,就这么爱重宋氏了?”陈辛愣住,只听宋玄熹轻慢道,“既然如此,你认我做义父,我也是可以给你赐姓的。”
固仲早已目瞪口呆,他脑子转得没陈辛快,而陈辛更是没料到如此发展,一团乱地呆立当场。
宋玄熹品味了一下他们各异的神情,刚要再讲几句,突然脸色一凝,望向他们身后。
这时,都旧风亲点的人已经在相互整装,而她本人走向观刀的义从,低声说了两句,取回宝刀,转身向林中走去。
这时候还有什么事要她亲自去做?
宋玄熹心里打了个突,没有再理会陈辛,追上两步,却被诚娥挡下。
诚娥吊着一只手,对他算得上客气:“山魈兄弟,做什么去?”
“马上要启程了,少君还有何事未完?”
诚娥长长哦了一声,等她哦完,都旧风的身影已没入林中。
宋玄熹收回目光,投向诚娥。他知道诚娥正是跟随都旧风回城的报时哨之一,因此态度放得很慎重:“正要来报告马匹状况,少君怎么走得这样急?”
诚娥不说话,眯着眼扫过他身后茫然跟过来的乡勇,又转回到他脸上,过了一阵,似乎权衡完了,才道:“听说诸位皆是一人双马、轮换骑乘,我们走的人正是按空载马匹算的。有什么讲究,来这边,我来记。”
宋玄熹一阵无力。
这是体面的说辞,不体面就是:我还信不过你,所以到此为止吧。
“是少君的意思吗?”宋玄熹追问。
他断定这是诚娥自己的判断,因为不觉得都旧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诚娥仍是不言语,但也没让开。
她的沉思令宋玄熹愈发奇怪,看她的样子,都旧风确实没给过什么封口令,但她似乎也不大想跟他们聊。
宋玄熹沉默少许,转头让人把魏得叫过来。
魏得来得很快,他睡得最晚,被问到后来都有什么要紧事,他想了想,掰手指念叨,基本都是刚才都旧风嘱咐过的种种。
说到最后,终于有一个宋玄熹没听过的词。
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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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