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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文牒

出了荒园,二人被老卒拦下,门口站了一个狱掾,要验身份文牒。

老汉很快过了,偷瞄一眼都旧风,推了推骡臀,排子车一扭一晃上路。

来者不善,都旧风:“我没带。”

狱掾也不含糊:“家在何处,我上门取看。”

都旧风叹了口气,瞥向老卒:“早说你们领两份钱,我就不给那么多了。”

老卒讪笑。都旧风往束袖里摸了摸,三当家临死前,将化郡几个大户的门道告诉她,与宋玄熹带来的消息一比对,心中稍微有数了。

她靠近狱掾,忽然发力,拽着往前走了几步,狱掾一时挣脱不开:“你!”

都旧风没走太远,只看三五步内无人,从束袖中掏出牒片。

狱掾一脸不快拂开她的手,逐字验看,越看脸色越怪。过了一阵,狱掾往后瞧了瞧,指使老卒将她看住:“别放跑了,等我通禀。”

老卒紧张地靠过来,都旧风忍着疼贴墙坐下,吹风等了片刻。

这一片墙偏僻,但路过人不少,抹泪提篮子,递了钱从牢门进去,都旧风怔然数着,扭头问老卒:“近来收监的人很多?”

老卒拿了好处,殷切道:“秋税闹的。”

“楼县出了那么大的事,还征定额吗?”

“还能减?不满就预征,明年后年,活几年征几年。”

都旧风一时沉默。

小时候做亡人,或许也是荒年足税的缘故,但太小记不清了。能记得的是从连府搬去乡下,不出一月,就有田典过来催缴钱粮。

册子明明白白记着连家积欠旧赋已有五年,但她问连晏,连晏反应十分可笑:“我家还要收税?”

“征期内也没人上门催吗?”

“没啊。”

她知道这是连公逼二人回去的办法,只是当时不清楚他如何做到的。后来做了厩丞,才知道纳粮全追齐是一种奢望,尤其是富户有免征免役,每到计断之前,都是先摊派到民户。

连公对付她,只需要把那几亩薄田划出去就行了,自有县吏追缴。

“地价……跌到多少了?”都旧风喃喃问。

“唉哟,这我可不知道,再贱我也不买。没人种就荒那呗,上头自有人收。”

又一个抽泣的人从墙边走过。

都旧风摸了摸自己热起来的额头,能关进去,证明家里尚有能投献的亲戚,郡吏可以耐心等他们家人筹钱补齐。

关的人都这么多,想来破门催收的那些……已经是弃地卖身的地步了。

与此同时,郡府之中。

一个属吏匆匆绕过影壁,梅香正盛,院中设了小案,他目不斜视,走到一位七尺左右、仪表堂堂的剑眉文士身侧,低语几句,躬身递上牒片。

剑眉文士一愣,接过时脱口而出:“验过了吗?”

属吏顿首:“确凿无疑。”

打磨光滑的文牒入手,上面郡、县、乡、年、长、经办舍人一应俱全。

但楼县祸乱人尽皆知,这是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人物……剑眉文士心乱如麻。

另一张小案上的人丝毫没发现他神色恍惚,口出激愤之语:“世叔!你怎么能让高氏主办腊祭!”

一郡之中,只有郡守才可呼为“府君”,剑眉文士正是郡守的家宰,张随,闻言回神,也只是嗟叹:“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不要再和高氏起纷争了。”

“高氏算个屁!”郭家主事愤愤起身,直接推开酒案逼到张随面前,“府君有恙,郡中事务不是你说了算吗?还有出粮一事,世叔!你让高庭捐粮,他也捐了,何必再要我郭家再出二百石。”

张随抬眼,又低头将目光定在手中文牒上。

郭家主事越说胆气越壮:“高氏是猖獗过,但都是两年前的事了,自府君上任,那高氏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我主家与庞家,都是站在府君这一边的!怎么事到如今,征粮都征得一样多?”

张随轻言细语:“最紧要的正供已经运送出去了,现在府库空虚,冬事废弛,若是不赈济一下,闹将起来不好收拾……”

“那也不必两百石,我看五十石足以!”

郭家从上至下刚暴无礼是出了名的。张随静静望着一面口称“世叔”一面咄咄抵到面前的后辈,将文牒轻轻放在案上,抬手劈了他个脆响。

一声巨响,吓得婢女手抖,砸烂汤羹,张随挥手示意她将地面清理干净,又拾起文牒,用大拇指摩挲刻痕,慢条斯理道:“一日之前,我还不是这么想的,公文都写好了,高氏五百石,你们出个几十意思意思便罢了。但是那张公文没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家主事的半扇脸一直没能回正,几个呼吸间,迅速发胀肿起,人似乎也懵了。

“高氏为什么失势,你是知道的吧?”

郭家主事顶着发面一般的脸,眼圈竟红了。

“柳京高氏倒了,化郡高氏就软了,我们小宗,一向仰仗大宗。府君力压高家耆老,有赖郭庞,却也因为府君是陇清暨氏的小宗。”张随将文牒敲在案上,噔得一声,“那你告诉我,和陇清暨氏齐名的陇清宋氏,昨夜急入城,住进了高氏的别园,我怎么才能发出五百石的公文呢?”

郭家主事身子一颤,一时喏喏不敢言。

张随长叹一声:“如府君,如你郭氏,都是文吏世家。我虽然出自张氏,但既然做了府君的家宰,也不再沾染经学……再说张氏也已迁走多年,化郡早不是经学世家的天下了。我知道高氏广建坞堡,田连阡陌,你们也早视他作盘中餐,但不是现在!陇清宋氏身为经学世家之首,绝不会坐视不管!我问你,你要与整个天下的经学士子为敌吗?”

说到此处,张随愈发攥紧文牒,却在某个瞬间脱力松开,神色转冷:“且去吧。准备好粮食,你看庞家就比你聪明得多……我猜,他家又要嫁女儿了。”

廊下仍有积雪,郭家主事却是发着汗走的。

院中寂静,张随又仔细看过手中文牒,神色复杂。

他认识都旧风,两人曾在张家有几面之缘,他是张秉烛的族叔,她是张秉烛的僮仆。

张随这一房支式微,父死母卑,从吏员做起,熬了七年,才被郡守看中。

拮据时,他上主家领接济银钱,彼时张秉烛已经十五岁,该组自己的陪媵班子了,某日他就在她身后见到了这个明显不同于其余家仆的、瘦骨伶仃的小孩。

张秉烛表情烦忧,明显不懂母亲为什么领着一个小得过分的孩子给她,论耍强斗狠还是要年长的才好。

但第二次见,就完全不同了,他从未见过张秉烛如此甜蜜飞扬的脸。

他听说张秉烛和这个小僮同吃同睡,这很不寻常,她和几个妹妹都没这么亲密。

张秉烛的母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她来说,这是一件保证女儿前路一片坦荡的利器,红绸包裹之前,还需要细细打磨。

张秉烛被要求“冷着她”,有恃宠而骄的姿态就“退回去”,再不驯的人也会脱胎换骨。忠诚就在一进一退之间铸成。

主人骤然的冷落,对于一个小僮而言是灭顶之灾,光是周围人的议论就能令人胡思乱想,惴惴不安。

毫无征兆的失宠后,她处境顷刻之间变得微妙。张随第三次见都旧风的时候,整个张府都等着她的不解,哭闹,懂事……表忠。

张随站在廊桥往下看时,她不再被允许穿张秉烛的衣服,独自搬栗米,这种重活本不该轮到她,袋子足有半个她那么高,她被张秉烛养了好一阵子,却也是高了些,看上去远没有什么力气。

拖不动了她就蹲在地上,歪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

然后他看着她柴房拾来木头,东拼西凑,滚着栗米走了。

张随想从嫂眼光独到,张秉烛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就算落井下石也没人敢正面对付。面对争端这个孩子所向披靡,让人生出一种无奈,斗不过就是斗不过。

他看着她一声不吭干完活,仰头看天,然后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她没理解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但很快接受了。

恩赐如暴雨降落,如烟散去。张随陪坐吃茶时,从嫂淡淡提及,如果那个小东西还是如往常一般做事,她就要再考虑一下,看样子很难养熟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讨要的。

他确信他注意那孩子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他。

但他微薄的薪水,养不起多一个人了。

事情的功亏一篑在张秉烛这里。

自从都旧风离开,张秉烛心不在焉,万分沮丧,周围人都在告诉她,这么做,那个孩子会更加贴心,赴汤蹈火,永远离不开她。

她忍耐了很久,终于后悔了,扑在母亲膝下嚎啕,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愚蠢的办法去欺侮人的真心。

往后……张秉烛与她形影不离。以致于听说连氏小公子上门提亲被应允,张随不可置信。

放她走?

舍得吗?

两年之后,又一个不可置信的事实发生在他眼前……已经是少君了,为什么不走?

阳光斜打在荒园上,老卒一惊,推了推闭目养神的都旧风:“人来了。”

一名属吏快步走来,谨慎打量了一下墙边穿着落魄褴衣的人,迟疑道:“府君那边有话,你可以走了。”

都旧风:“我的文牒呢?”

“无可奉告。”

属吏说完掉头就走,都旧风扶墙慢慢站起,伤口泛上烧心的麻痒。

张随居然不见她?

郡守有恙,光是压制暨氏家事就很为难了吧,她以为他会征求一些帮助,居然还能稳住吗?

吹了冷风,都旧风口干舌燥,人也昏沉,想赶快回去找瑞雪,走到一半,才恍然意识到瑞雪没下山。

离二进小院不足百步,她用后背抵在土墙,天地仿佛在旋转,墙反过来把她往下面压,雪泥的腥味若隐若现。

都旧风用力拢紧外衣,慢慢等这阵眩晕过去。

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饿到极致也会这样,上下左右皆不能信,一动就栽倒。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重新站回地面,动了动手脚。

一个过路的小僮吓了一跳,往二进小院方向走过去又回来,辨认几番,连忙扶起她,说庞少君有急事相邀。

都旧风不太想去,但一小撮意识叫嚣着“缺药少食”,宋氏的人在城内,不能大张旗鼓进药,要赶快找到门路。

等眼前好些了,她让小僮去二进院子送口信,随后跟着去了庞府,从偏门进到庞琢的小屋,炭火正旺。

庞琢烤着火,开门见山:“我又要嫁人了。”

都旧风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坐下慢慢喝,示意她接着说。

庞琢凝视她半晌,同样被大户恩养,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她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要是没有连晏那一出,你会一辈子跟着张秉烛吗?”

都旧风放下水碗看她,无语至极:“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谁来都跟我提张秉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