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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婆娑境

燕水像着了魔一样,放下了手中辘轳把,绳索快速地转动,水桶一下子接触到了井底,激起了一阵很大的水花。

动静太大,净栗侧眸,看到燕水的眼神骤然一变,瞳孔散成两个黑洞,嘴唇一翕一动,像是在喊着谁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却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小水。”净栗喊他。他没有应,而是抬起一只腿,踩上了井沿,动作很慢,像是在跨一道门槛。

净栗扑过去想拉住燕水的时候,燕水已经倒下了,没有挣扎,整个人直直地坠入井口,像一块被丢入深井的石头。

净栗趴在井沿旁,伸手向下抓,只抓到一把潮湿的井壁青苔和地衣,井底传来一阵沉闷的水声,便归于平静。

一阵猛烈的悲痛袭来,她痴痴地盯着井口,盯了了许久。进门时的那股香味越来越浓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净栗瞬间明白了什么,望向阿情道:“阿情,闭气。”

阿情从门檐下冲出来的时候,她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她看见丈夫薛义站在井边浑身湿漉漉的,不断朝自己招手。

阿情的脚已经迈了出去,净栗的反应比阿情快,从井沿上翻身下来,一手死死攥住她的袖子,一手环抱着她的身子,把她向后拖。两人失去重心,向一边倾斜,阿情挣扎着,力气大的像是换了一个人,指甲嵌进净栗的手臂里,但净栗紧紧没有松手。

“是我!阿情。是我!阿情。”净栗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她不能再失去朋友了。

阿情仿佛听不见似的,她的脑子里满是丈夫薛义的声音,好像在说“过来,再过来一点,你就彻底自由了!”

阿情掰着净栗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掰到第四根的时候,净栗的虎口脱了力,阿情终于挣脱了。

阿情转过身,面向净栗,眼里没有焦距,但她忽的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刺向了净栗的手臂。净栗看见了那把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刀刃扎进净栗的左臂,从肘弯上刺入,深达筋膜,血瞬间从她的皮肤下沁出,染透阿情的衣裙,从裙摆边沿一滴一滴落进了井口。

净栗的身体猛地绷紧,疼痛感侵蚀全身,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刀柄还插在上面。

净栗看见阿情的手在颤抖,她的瞳孔散大,精神错乱,脸色潮红,面颊干燥。像之前陆平川中毒的那个样子,但又有些不同。

净栗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刀柄,怕阿情抽刀,带出更多的鲜血。“没事,”净栗道,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但是她能感受到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不住往下滚落,“没事的,阿情,你看看我,是我,阿漓。”

阿情的瞳孔终于动了一下,她的视线缓缓向上移,从净栗手臂上的血,移到她的脸上。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嘴唇已经泛白,但眼睛是亮的。

阿情的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就在此时,井底传来一阵闷响,像是石头撞击水底的声音。阿情的身体猛地一颤,被那声音推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一仰。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匕首,刀还插在净栗的手臂里,她一仰,刀就被带了出来,净栗的手臂上涌出一股温热的血。

阿情的身体已经悬在井口上方了,她的手在半空中乱抓,手指不断划拉着空气,抓住了净栗的衣领。净栗感受到阿情在抽搐,在发抖,她闻到了阿情鼻孔散发出的味道。

净栗的视线猛地模糊,井底出现了无数挥动的双手,手上没有指甲,五指湿漉漉的,他们呻吟着,呼喊着,挣扎着……

她听到了——那是百姓的声音,是南越战火中丧命的百姓的声音,他们曾朝拜过自己,也曾信仰过和平,但是在铁骑将军踏破南越的那一刻,烽火连天,流离失所,殁于敌人兵戈之下。

她在东吴为俘虏的一年里,午夜常常因为此事从梦中惊醒,醒来时泪水湿透了枕头。而她身为南越国的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死去。

净栗的身子瘫软,往前迈了一步,踏上井沿,和阿情一起坠了下去。两人相拥着坠向冰冷的水底。砖石划过染血的衣袖,发丝扫过净栗的脸颊。水花拍打着井壁,像有人把两人按了下去。

坠落的瞬间,净栗看见井壁上刻满了名字,有陆平川、孟觉隐、陆鸢、燕水……还有她没有刻完的名字——白净栗。

井水很快侵袭了全身,净栗的脑海里面满是了昔日的故国和双亲,她的后脑勺重重摔在了井底,脊背的骨头折断,血淋淋的手臂摊在了淤泥里。很奇怪的是,她的意识还残存。

一个年仅五岁的女童赤脚站在水底,眼睛里流着晶莹的泪水,落在水里,却成了一滩血。

净栗道:“你是谁?”说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女童不语,净栗缓缓闭上了眼睛,没了气息。

净栗醒来时,自己正站在村落村口的那棵槐树下。老妇人躺在藤椅上,看了净栗手上的卷轴,道:“阿隐她们母女,少说也有十余年不曾见过,她们曾借住在村子西边最里面那间屋子,院子里面有棵梧桐树。”声音依旧苍老而嘶哑,蒲扇半掩下的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燕水的脸色煞白,在净栗的身后死死攥紧净栗的衣袖。而阿情低着头,紧盯着净栗的衣袖。

净栗向老妇人点头拜别后,经过那片枯枝林时,燕水忍不住道:“我梦见了什么……刚刚那是梦吗?”他的嘴唇发抖,声音在颤。

燕水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暗紫的勒痕,是方才打水时辘轳绳子留下的。

这一切不是梦。

净栗低头看自己的手,大拇指虎口里有泥土,指缝里揉进了黑泥,正是那井底的淤泥。

一直沉默的阿情一把抓住净栗的手臂,将她的袖子撩了起来,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露了出来,像是被火炙烤过的痕迹。

阿情的脸色骤然惨白,她记得那把匕首刺进去的触感和净栗手臂上的血喷在她脸上的温度,她欠净栗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燕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声音发涩道:“哦,我想起来了。我好像看见了小凡,她在井里不停地叫我过去,别的就不记得了。”

净栗看向燕水的手,大拇指虎口有一道伤口,是上次他和意欲推水鬼下水的周实打斗时留下的,她轻声道:“小水,你的手要包好,不能有破口。”

净栗顿了顿,目光望向阿情。

阿情不敢看她,仍握住净栗的手道:“你……”她的声音在抖,道:“你为什么不躲我那一刀。”

净栗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松开阿情的手,从怀里掏出三条布巾,递了一条阿情,道:“进荒宅后,用湿布蒙住口鼻,切勿相信别人,尤其是最亲近的人。”

阿情接过布巾,手指碰到净栗的手背时,像被烫了一下。她想起刚刚掰开净栗手指的那个动作,净栗明明可以松手让她掉下去,但她没有。净栗明明可以躲开那把匕首,但她也没有。

阿情面露难色,眼里满是歉疚,刚想说对不起,但净栗已经走远了。

“欠我的,活着出去再还。”净栗的背影在晨雾中衬得很单薄,但是她声音听上去很稳。

阿情攥着湿布巾,追了上去。她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她绝不碰匕首,不会让净栗受伤。

路口,那对夫妻又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妇人看了净栗一眼,道:“外乡人啊。”她的夫君又多看了净栗几眼,被妇人揪住耳朵直喊疼,还是那句熟悉的“死鬼啊,回家教孩子”。

紧接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婶子从净栗经过,盯着净栗的卷轴,喃喃道:“这家人啊,早失踪了……”她絮絮叨叨道:“还是离远点吧。”

正当婶子与净栗擦肩而过时,净栗突然用手抓住婶子的菜篮,婶子感受到菜篮子被用力牵扯,一扭头,一脸疑惑地望向她:“姑娘这是……”

净栗道:“婶子,篮子里的菜卖吗?”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拿出几两银子。

婶子看向银子,道:“卖。”她把菜篮子上面的葵菜挪开,底下是生姜、萝卜、蘑菇和豆角。

净栗抓起一个白萝卜,萝卜沾上了泥土的味道。婶子道:“好着呢,从地里刚拔出来的。”净栗道:“就拿这个,”她将手里的银子悉数给了婶子,问道:“婶子方才说道,离那户人家远点,不知为何?”

婶子接过银子,道:“因为那间屋子有诅咒。特别是晚上子时。”

净栗抓着萝卜的手顿了顿,道:“愿闻其详。”

婶子道:“总有一个女人的哭声从夜里传来,很是怪异,起初我们乡亲带人进去均一无所获,后来却发现凡是进去的人,无一回来。”

燕水攥着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净栗看向燕水,又转向婶子继续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婶子摇头,抓挠着头发,道:“是……是什么时候呢。到底是什么时候,我,我记不太清了。”

此时,净栗抓着白萝卜已经走远了,袖口擦了擦白萝卜的皮,掰成了三块,递给了阿情二人。她道:“吃了它。”

燕水愣了一下,道:“恩人,属下可以留着不吃吗?”

阿情疑惑地看向净栗,但她还是接过净栗手中的那块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嚼,道:"果然,好甜。"

净栗问道:“为何不吃?”

燕水道:“属下想留给小凡吃。”

净栗笑了,转而平静道:“上次坠井之前,想必眼前都出现了奇怪的幻觉,可还记得此前接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