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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泥娃娃

燕水回忆,道:“是那口古井吗?”

净栗道:“不,是井沿边的那些不惹眼的野花。”

净栗想起陷入幻觉前,在阿情的身上闻到那股闷臭的气味,她静静讲述道:“那花名为曼陀罗,中此毒者,先是眼前出现幻觉逐渐癫狂,最后在一个时辰之内自尽而亡。”

“而服用此物可暂时缓解中毒,时间虽只有五个时辰,加之佩戴了布巾,撑到子时应是足够了。”话毕,净栗把自己手中剩余的那一小块萝卜递向了燕水,燕水接过吃了下去。

一入荒宅里,净栗一行人就注意到了那口井,那片纯洁的白花散发出浓郁的气味,妖冶美丽地绽放着,层层残花堆积在了井旁的青石板。

阿情道:“烧了这些花,是吗?”

净栗答:“不只,这口井也要填起来。”她来到井边,井底倒影着净栗的面孔,指道:“水也有毒。”

井边的曼陀罗丛里,火焰随着曼陀罗攀缘的枯枝残叶燃烧,不一会儿就将古井旁的砖瓦团团包围,燃起的黑烟如妖魔般升腾。

阿情站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将一束裹着火油的火把丢入了井里,发出‘噗’的一声。火把瞬间照亮了深不见底的井,井壁多长着湿滑的苔藓、砖石和深浅不一的抓痕。

燃起的火焰一点一点地熄灭,顺着水流悠悠地沉下去,半明半暗地在距离井底两三尺处苟延残喘着,映出一圈黄白色的火光,搅动着一潭深不可测的死水。

净栗趴在井沿边,往井里看。

火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是一种诡异的阴白。

灶房瞬间被火光映得亮了起来,转眼间又暗了下去,阿情抬眼,捕捉到灶房里似有人影在动,她揉眼,转眼间又消失不见,便不放在心上。

净栗蹙眉,拿来一把长长的竹篙,自上而下伸到井底,碰到了井壁,拨动了一下,蹿上来几串气泡。腐臭味混杂着曼陀罗的味道飘了上来,阿情戴着湿布巾,摇着头,净栗没有摇头,她继续探井,拨动着咔咔的骨节碰撞声。

暗无天日的井底堆积着像是有了些年头的累累白骨,有几朵冷艳的蚀骨花缠绕在骸骨之上,很快火把碰撞在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最后陷入了井底的淤泥里。井水又平复如初,清澈宁静。

退后的阿情听到声音,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道:“井里有东西。”

燕水道:“为何?”

“寻常井通常两到四丈,而扔下火把,火与水混合会发出‘嗤’的一声,而方才是‘噗’的一声,说明井底有软物。再者,火把在距离井底一段距离时发出黄白色的火光,水里有东西托住了它。”阿情解释道。

竹篙在井底探着,伸进了井底的淤泥,净栗把竹篙收了回来,竹篙的那端麻布裹着灰白色的油渍,在阳光上像融化的猪油。

净栗握着竹竿的手忽的松开,竹竿重重地摔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底下是……是尸体,准确来说,是尸堆。”

阿情道:“所以,那些村民的尸骨都沉埋在井底。”

燕水攥紧了拳头,一阵风吹来,梧桐树的枯叶落在了他的身上,道:“究竟是何人,残忍至极。杀害这么多人,又困住我们。”

话音刚落,院内骤然狂风大作,梧桐树左摇右摆,原本被烧得焦黑的曼陀罗花丛火势更大了些,点点火星四溅,黑烟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一个火星溅到了靠近灶房的稻草堆里,干草遇上火种迅速燃烧,在狂风的搅动下,火势向卧房蔓延,烈火顷刻间将灶房重重围困。

净栗道:“撤!”

阿情匆忙打开院子的门闩,推门推不动,她又用力推还是推不动,那扇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摁住,她道:“推不开。”

燕水突然喊道:“小心!”

阿情的背后感觉一阵炙热,她扭头一看,瞳孔里映照出一团滚着热浪的火球,在暴风的裹挟下袭来,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剧烈的火光让阿情睁不开眼,再睁眼时,净栗张开双手挡在了阿情身前,燕水握着剑,火球被一剑劈开,大半落在了古井里,顷刻间便被井水熄灭。

净栗道:“还是尽快离开此地。萝卜的药效只能抵御微量的曼陀罗之毒,此时逆风升温,曼陀罗毒性愈烈。”

阿情问:“去哪?”

净栗看了眼那间屋子,屋子前挂着泛白的经幡,牌匾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屋门半掩着,被风吹着吱呀的响,只有那里没有火烧的痕迹。

阿情循着净栗的视线看去,道:“那房间……”她顿了顿,又道:“也罢,事已至此,性命攸关。”

天渐渐黑了下来,房间里常年阴暗,透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只有从破窗里透出的一抹月光,正落在供桌前面那座木制神龛上,神龛上雕刻着莲花纹,漆皮已经剥落大半,神龛里面端端正正立着红底金字的几块牌位。

经年的画像残卷结了厚厚的一层蛛网,供桌上几柱断香插在香炉里,积满灰尘的蒲团摆放在供桌前。

燕水道:“此地为祠堂。”

阿情从抽屉拿了几炷香,递给了净栗和燕水,道:“先上香吧。来都来了,切勿冲撞。”

净栗二人接过香,她吹燃火折子,烧香的引线,却点不起来,好不容易点起来了,又熄灭了,净栗道:“这香放的久,受潮。”

阿情放下香,掸去蒲团上的灰尘,道:“那磕头吧。”

阿情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向那些神龛叩了三个响头,净栗也紧接着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瞬间,众多牌位中一个牌位吸引了净栗的注意,上面没有刻任何字,仿佛就是一个方块形状的木块。

夜幕降临,子时已至,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裹挟着沉重的木屑味。燕水停了下来,侧着头,好像在辨认什么。

“你们听,有人!在哭。”燕水道。

起初听不清,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门轴的呻吟声。他们屏住呼吸,那声音从地缝里渗了出来,拧成一条湿湿的绳子,缠绕在人的脚踝上。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那种像哭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声音,哀怨凄切,嗓子都已经哭到沙哑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梦里溺水,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又满手都是水。

阿情点头,道:“我也听见了。”

净栗想起白天婶子的话,“总有一个女人的哭声从夜里传来,很是怪异,起初我们乡亲带人进去均一无所获,后来却发现凡是进去的人,无一回来。”

她瞬间回过神来,喊道:“不好,快捂住耳朵。”

哭声愈来愈大,像从骨缝钻进去的风,让人无处可逃,三人同时身体僵住,阿情开始不住地颤抖,嘴里大喊大叫道:“夫君,别过来……”

燕水双腿跪在地上,用手狠狠抽打自己耳光,声音哽咽道:“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我真没用……”

净栗扶着自己沉重的额头,她试图去抓阿情的手臂,阿情一把推开她,眼神涣散,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净栗跌坐在地上,强撑着意志,回头看牌位,只见香炉里的半截香突然闪了一下,发出蓝紫色的烛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后面的墙壁上。

墙壁后倏尔出现一个女人,她的眼睛干瘪无神,苍老的脸颊上还有两行长长的泪痕,像经年累月的车辙留下的印记。

她蹲在地上,无助放声哭喊着,眼泪从眼角滴了下来,哭到嗓子都哑了,声音生生地穿透了净栗的耳膜。

净栗感觉有人在死死掐她脖子,她猛地回过神,竟是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扼住自己的脖颈。

几番挣扎后,净栗最后倒了下去,在最后闭眼的瞬间,她看见阿情和燕水也瘫在地上,她们三人蜷缩着,双手不约而同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姿势几乎如出一辙。

再次醒来后,净栗拿着那幅画轴经过槐树底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脖颈,红色的指印触目惊心,又看了阿情和燕水的脖子,他们果然也有。

未待净栗一行人开口,躺在藤椅上的老妇人缓缓睁眼,看了一眼净栗手中的卷轴,道:“阿隐她们母女,少说也有十余年不曾见过,她们家曾借住在村子西边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院子里面有棵梧桐树。”

净栗用袖子遮住自己脖颈间的印痕,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情扯下衣角,撕成几块长条,递给了燕水和净栗,道:“还是遮掩一下,便宜行事。”

净栗接过布条,将布条在脖子上缠绕了几圈,系了个结,但是一道指印还是露了出来。

阿情笑了,道:“阿漓,还是我来吧。”

净栗不语,她看着阿情的脸慢慢靠近,那道微不可察的细疤格外醒目,还有一股淡淡的曼陀罗花香味。

阿情的手指解开那块布条的结,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松紧和位置,轻柔地打了个蝴蝶结,她道:“系好了。”

净栗用手摸了系好的蝴蝶结,怔了好一会儿。

净栗三人又经过了那对夫妇和婶子,他们口里还是那些话“外乡人啊”,“死鬼啊,回家教孩子”,“这家人啊,早失踪了……”,“还是离远点吧”。

净栗拦下了婶子,从袖口的钱袋子里拿出几两银子,道:“可否卖篮子里的菜?”婶子一惊,移开菜篮子上层的葵菜,底层是萝卜、生姜、蘑菇、豆角。

净栗一手抓起萝卜和生姜,另一手把银子递给了婶子,道:“不用找了。”

婶子接过银钱,眼睛闪过一丝光,道:“不知三位可欲去往荒宅?我多说几句,那地方不吉,晚上子时尤甚,各位千万小心。”

净栗点头,问道:“不知婶子从何得知,我一行人此行去处?”

婶子道:“因为前些天也有一个人,向我打听那座荒宅,我当时好言相劝,可他执意前往,最后命丧黄泉。”

净栗蹙眉,问:“可曾亲眼所见?”

婶子摇头,道:“我虽然未亲眼目睹,但村里上上下下传遍了……”

净栗道:“愿闻其详。”

“那晚,夜黑风高,打盹的更夫在窗外看见屋子内灯前忽的有一个人影,突然他像看见了什么恐怖之物一般,挥起刀,生生把自己脖子割断了,血洒满了整扇窗户……”

婶子的神色凝重,四指并拢从喉咙前划了过去,停在与肩头齐平的高度,道:“所以诸位一定要离那里远点,越远越好。”

净栗三人自顾自啃着手里的萝卜,未听完婶子的话就离开了。

燕水问:“婶子的话能信吗?”

净栗道:“能信,但不必全信。这世间事多错综复杂,口舌之争尚不可逞,人心诡谲,口口相传也只是偏听偏信,当不得真罢了。”她望着燕水,继续道:“子时诅咒确是真,害人枉死也是真,但真相如何,可不是仅凭三言两语能道明的。”

燕水若有所思,视线与净栗的目光相接,在她眼里看见一种很熟悉又很敞亮的东西,那是之前蒙冤受刑,净栗为他证公道鸣不平眼中闪烁的光。

进入古宅后,诡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情开始听见薛义的声音,回荡在荒宅的墙壁、井壁、灶膛里,而且是一种从脑海深处发出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阿情,账薄就在画像夹层里,再不拿出来,我就得死!”丈夫薛义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阿情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并没有消失。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他们要的是账薄,不是你的愧疚。”

阿情极力保持理智,她不知道声音从哪来的,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偷,丈夫薛义一定会死。

“阿情,阿情。”净栗用手在阿情眼前挥了挥,“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