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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井中咒

燕水道:“恩人让我查的事,已经查清了。”他努力平复着沉重的粗气,道:“水鬼领头,本名陆平川。年四十七岁,流星岛人士……”

十五年前他曾是渔船上的一把好手,一次出海遭遇风暴,船却沉了。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后才被人捞上来。捞他的人正是他的主子,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妻子和女儿。她们被人接走照顾,而每年都只能收到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永远大差不差,一句话‘皆好,莫念。’

陆平川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皆好,是因为他足够听话,莫念,是因为念了也没有用。

水鬼少年,本名逢生。自小是遗弃的孤儿,生长在流星岛的渔村里,被一个老头养大。老头教他谋生,闭气,潜水,杀人。后来十岁那年,老头死了,有人来接他,说“以后跟着陆叔。”

逢生不知道陆叔的全名,也不知道陆叔在为谁卖命,只是跟着他凿船,看着一艘艘商船在顷刻之间浸满海水,船上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着,堕向死亡的海底……

逢生见惯了死亡的气息,他没有恐惧也很麻木,他不知道为人卖命做错了会怎么样,但是他曾看见,那些做错的人再也没有浮上来过。

燕水道:“恩人,你让我查到的目前就是这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声音恢复如常。

净栗蹙了一下眉,问道:“你可知陆平川的妻女如今在哪?”

燕水摇了摇头,道:“我到流星岛挨家挨户查探了一圈,都说不认识陆平川。唯一几个认识的,已是半截入土的老人了,说自从十五年前见过他们一家,就再也没见过了……”

净栗沉默不语,妻儿消失十五年了无音讯,这件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她道:“小水,你可否去过陆平川的家?”

燕水点头,道:“去过,我还发现了此物。”他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卷,宣纸陈旧褶皱,早已泛了黄,他将画卷摊开在半空中。

墨砚之心底一惊,画卷上竟是一个慈祥美丽的中年妇人,眼角有一颗痣,身着一身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衫,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孩童的梨涡浅浅,手里攥着一朵盛开的浅白色的雏菊花。

净栗看着妇人和孩童的画像,眉头一皱,问道:“小水,这幅画像,应是陆平川的妻子和女儿。”

燕水点点头,眸子里闪着疑惑的光,道:“这是我从他家的墙壁来拿下来的。说来奇怪,他家虽然看起来荒废多年,家徒四壁,我走到内堂,正好看见墙上挂着这张画像,想着应该有用,就拿过来了。”

净栗一惊,仔细看着那幅摊开的画卷,她用手指指腹触摸了画轴,再凑近闻了一下卷香,轴卷的材质是防虫防潮的桑皮纸,轴心是上好的楠木,说明绘制此物之人应是极为爱重此物。

净栗将画卷的轴心轻轻卷成原来的模样,收在了衣袖里,道:“小水,有劳你走这趟了,做的很好。”燕水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净栗话锋一转,道:“不过,若能找到陆平川的妻儿,方能破局。”

燕水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心底闪过一丝隐匿的触动,道:“十五年了,人的年纪会长,音容相貌也会改变,记忆也会越来越模糊,找到她们,如同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净栗忽的笑了,眼睛里闪着细微的光芒,轻声道:“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小水。事不宜迟,明早先从流星岛开始找吧,那座荒废的屋宅,到时烦请小水你带个路。”

燕水点点头,沉默良久的墨砚之瞥向燕水,继而视线转向净栗,却道:“姑娘,且慢。”

净栗问道:“先生何意,莫非不想让小水掺和这件事?”

墨砚之拂袖摆手,道:“错,你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或许可以随你而去。”他的目光盯向净栗,欲言又止,缓缓道:“只你二人怕是不妥,我再派寒衣暗卫暗中保护你们。”

净栗笑而不语,看了眼墨砚之,便和燕水二人一齐消失他的眼前。

黄昏时分,沧海号搁浅在金黄色的浅滩上,像一枚粉碎的鱼骨,点点星火,宛如幽色的鬼火。最外侧的栏杆上,阿情孤身一人立在甲板上,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净栗从远处慢慢走了回来,漆黑的夜幕披在她的身上,她提着一盏长明灯,光晕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瞳孔轻微颤了一下,与阿情对视,阿情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麻衣,脸色略显苍白。

此刻,净栗像是从光里走了出来。

阿情只说了一句话,淡淡的语气,道:“阿漓,你回来了。”

净栗好久都没有听见这句话了,就像以前双亲还在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缓缓望着阿情的眸子,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此时,阿情从怀里拿出一小块包裹着方块的油纸,缓缓递给净栗,道:“我生长海上,这个东西,我想送给你,阿漓。”

净栗接过那包油纸,把上面缠绕的细线缓缓解开,一层层剥开油纸,最后竟是一小块盐。

净栗的神色闪过一丝惊奇,这是航海的人,每个月所发的补给,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这盐用来调味,也用来腌制东西。

净栗看着阿情的神色有点古怪,问道:“你为什么忽然要送我这包盐?”

阿情道:“阿漓,你收着,万一,以后有用呢……”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好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净栗看着阿情给的那小块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阿情知道她必须要在丈夫薛义和朋友阿漓中做出选择了,就算此刻逃避这个两难的选择,将来迟早也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但是阿情给了净栗一块盐。

盐能调味,盐能防腐,盐在海边的人手中,是唯一一件能够拿的出手的东西。

净栗把那小块盐用油纸轻轻折好包好,收在了怀里,道:“多谢。我会收好的。”

夜晚,净栗在舱室里整理自己的行李,她摊开包裹,放进一些金银细软和衣物。她翻动那本拓印下的账薄,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净栗的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短,门外的阿情透过舱室的舷窗看的清清楚楚。

阿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净栗好像知道自己在看。

净栗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打开舱门,是阿情。阿情从门缝中望见了净栗的包袱,问道:“阿漓,你要出远门吗?”

净栗摇头,道:“只是有要事要办。”见阿情疑惑不语,又接着道:“水鬼领头,本名陆平川,修船一事,他或许有办法,而破局一法,在于他的妻女。眼前其妻女于十五年前消失于流星岛,需寻其踪迹。”

阿情点头,道:阿漓,流星岛,早年我曾和我夫曾在那里游历过一段时间,或许可以和你一同前去助你成事。”她望着净栗骤然深沉的眼瞳,静默地在等她一个回答。

净栗愣了一下,想起了今日在流星岛山脉底下的阿情,那个时候众人都在忙着修船的事情,净栗暗中观察老船匠们修船,阿情提着竹篮从她身旁擦肩而过,魂不守舍。

净栗回过神来,望着阿情,点头道:“那明日辰时,我们出发去流星岛。”

翌日卯时,净栗刚出舱室,一个挑水的刀疤脸小厮从她身边经过,装满水的两个水桶摇摇晃晃,他脚底一滑,失去重心险些撞到了净栗。净栗转了一个圈,袖口擦过刀疤脸的水桶桶沿,喝道:“哪个不长眼的,行事如此匆忙。”

刀疤脸的眼神瞟过净栗的袖口,里面竟没有账薄,仿佛真的诚心道歉后,从她身边一闪而过。此时,他向靠在舷窗处的阿情使了个眼色,并摇了摇头。

既然账薄不在袖口里,又会在哪里?不过,机会来了。等净栗走远后,阿情从自己的舱室出来,径直地走向了净栗的舱室。

净栗走的时候,把舱门锁了。阿情看着那舱门上的铜锁,她手里有一把自制的□□,是她的夫君薛义给的,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次,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阿情推门进去,一眼望去,舱室里面收拾的很整洁,一张床铺,一张案桌,一个药箱……素朴的摆设,但是账薄呢?

阿情东翻西找了一遍,枕头底下没有,被褥夹层也没有,她拉开抽屉空的,翻开书堆也没有找到。正在阿情紧锁眉头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窗户旁的矮凳上放着厚厚一沓纸,那沓纸正被一本书压着。阿情走近定睛一看,正是那本账薄。

阿情把账薄拿起,心里隐约不安,这一切似乎出人意料的顺利。她继而翻看书页,结果第一页没有字,她接着往后翻几页,竟然也没有。原来这本账薄,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她合上了账薄,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么顺利的开锁,这么显眼的账薄,显然是一个局。

阿情把账薄放回原处,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是她的脑袋突然嗡嗡地作响,是一阵一阵的无力和嗡鸣。

流星岛的入口处,长着一片枝繁叶茂的铁力木。铁力木长势直通天堑,形如天梯,坚硬如铁,正适用于造船修船。

净栗抬头望了眼铁力木,用手抚摸周身的树纹。既然铁力木极硬无比,寻常砍斧奈何不了它。她退后几步,从袖中掏出一张桑皮纸和剪刀,借风向前腾空轻轻踏上树干,利落地靠着树枝上,地面上暗处的暗卫一览无遗,有的藏于灌木丛,有的躲在树干后,有的掩于尘土中。净栗轻轻笑了,剪下一片叶子的叶柄,叶片精准落在手心的桑皮纸,又从发髻间取下木簪,用簪子在叶子上面刻上了一个字“火”。

树荫下的阿情和燕水望着悬在树枝上的净栗,一个若有所思,一个不知所措。

净栗将桑皮纸包裹着叶片,紧紧攥在手里,轻盈地从树枝下一跃而下,林间的清风如刀子般刮在耳畔,裙摆摇曳,她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净栗大声道:“别躲了,先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