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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画中人

净栗沉默不语,直视着墨砚之的眼神,像是千年寒冰,温润如玉却又刺骨冻心,夹杂那种沉闷的海风声,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穿透,她冷的打了个寒战,周围都是海鸥的嗡鸣声。

净栗别过脸去,冷冷的吐出几个字,道:“我没有软肋。”

墨砚之看着净栗的侧脸似乎懂了什么,他的心底的湖泊忽的投入一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眼神里的寒意少了八分。

这时,有一只海鸥从天的最高处,顺着夕阳的金光滑了下来,翅膀扑闪着,在净栗的头顶上绕了半圈,最后落到净栗的裙摆边,在浅滩上扑棱翅膀,歪着头看她。

净栗听见海鸥的声音,蹲下用手指假意碰了一下海鸥,那只海鸥的瞳孔映见净栗的手,连忙拍起翅膀,飞到了半空中。净栗站了起来,望着远去的海鸥,扑闪着翅膀,消失在海平面,喃喃道:“海鸥,你也会想家吗?”

墨砚之听见净栗那句话,意识到刚刚那句话不该问的。因为净栗虽为公主,家人这个词,毕竟是陌生了点……

顿时,海鸥的嗡鸣声萦绕在耳边,声音越来越大,净栗回过头,只见无数只海鸥从四面八方处飞了过来,翅膀擦过空气的声音很低,像绸缎摩擦过的声音。

海鸥越来越多,落在船舷上,落在帆索上,落在舱顶上,飞在空中慢慢围成了一个圈。阳光从它们翅膀的缝隙下落了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有一只飞的很近,几乎贴着净栗的肩膀上,翅膀掠过一小缕海风,吹动她额头前的碎发。净栗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带点闲腥,海风和远方的味道。

是自由的味道。

净栗想起很多年前,南越国的宫殿里面,她也曾经站在宫殿的长廊下看飞鸟。只不过那时的鸟关在笼中里面,鸣声婉转,供人取乐,但是翅膀从未真正地舒展过。

而如今净栗被海鸥团团围住了,际遇却大为不同,她没有被困住,而是被选中。

最年老的那只海鸥落在净栗身前的船舷上,个头比所有海鸥都大,羽毛洁白无瑕,眼珠是黑瓷色的,它看着净栗很久很久。

突然,那只海鸥张开翅膀,叫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盖住了其余的海鸥鸣叫。四周的海鸥安静起来,想是在听它说话。

海鸥们的嗡鸣声萦绕在耳畔,净栗突然懂了,别的海鸥都是来送它的。送它离开这片海,去到它该去的远方。

老海鸥拢起羽翼,从船舷上一跃而起,朝落日的地方飞去。一只,两只……所有的海鸥随着它起飞,翅膀遮住了半边天,遮住了栩栩金光。

净栗仰起头看着它们慢慢飞远。最后一只海鸥消失在云层里面的时候,海风又起了。海面轻轻一晃,船身不由得微微一荡,像从一场幻梦里慢慢醒来。

净栗低下头,发现浅滩上落下一根羽毛。雪白色的,很干净,被余晖照的熠熠生辉。她弯腰捡起那根羽毛,将羽毛攥在手心。

墨砚之看着净栗,海风吹起净栗额间的碎发,橘色的夕阳穿透尘埃的光,她的侧脸在金色的辉映下衬得很美很美。

远处,燕水的声音从流星岛的另一边传来,“恩人,恩人……”

净栗没有应声,只是将手心里的那根羽毛别在了发鬓边,望向匆匆而来的燕水,他踩着浅滩的沙子,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净栗和墨砚之的目光都慢慢望向燕水,净栗问道:“小水,何事?”

燕水道:“之前,恩人让我查的事,已经查清了。”他努力平复着沉重的粗气,道:“水鬼领头,本名陆平川。年四十七岁,流星岛人士……”

十五年前他曾是渔船上的一把好手,一次出海遭遇风暴,船却沉了。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后才被人捞上来。捞他的人正是他的主子,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妻子和女儿。她们被人接走照顾,而每年都只能收到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永远大差不差,一句话‘皆好,莫念。’

陆平川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皆好,是因为他足够听话,莫念,是因为念了也没有用。

水鬼少年,本名逢生。自小是遗弃的孤儿,生长在流星岛的渔村里,被一个老头养大。老头教他谋生,闭气,潜水,杀人。后来十岁那年,老头死了,有人来接他,说“以后跟着陆叔。”

逢生不知道陆叔的全名,也不知道陆叔在为谁卖命,只是跟着他凿船,看着一艘艘商船在顷刻之间浸满海水,船上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着,堕向死亡的海底……

逢生见惯了死亡的气息,他没有恐惧也很麻木,他不知道为人卖命做错了会怎么样,但是他曾看见,那些做错的人再也没有浮上来过。

燕水道:“恩人,你让我查到的目前就是这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声音恢复如常。

净栗蹙了一下眉,问道:“你可知陆平川的妻儿如今在哪?”

燕水摇了摇头,道:“我到流星岛挨家挨户查探了一圈,都说不认识陆平川。唯一几个认识的,已是半截入土的老人了,说自从十五年前见过他们一家,就再也没见过了……”

净栗沉默不语,妻儿消失十五年了无音讯,这件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她道:“小水,你可否去过陆平川的家?”

燕水摇头,道:“去过,我还发现了此物。”他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卷,宣纸陈旧褶皱,早已泛了黄,他将画卷递给净栗。

一直沉默的墨砚之看着画卷,几步上前来,将手抓在画轴的中间,指甲的力度嵌出印来,眸光一冷,对着净栗道:“我的人,你倒是用的挺顺手。”

净栗缄口不言,手指轻轻捏住了画卷的边缘,忽的直视墨砚之的眼神,笑道:“莫非先生气量小,不肯借我一用。”

墨砚之没有应声,只见他用另一只手掌从半空中劈下,一只手紧紧攥住画轴的中心,刚要接触净栗的手指,净栗的手指一缩,向画轴的右边轻轻移了半寸。净栗紧接着右脚蓄力,头向后仰,向后抬起右腿直朝墨砚之的头的方向打去。浅滩上一阵风沙被扬起,她的裙摆瞬间在漫天尘土中微微飘扬,整个动作利落又迅速。

墨砚之的瞳孔骤然一缩,头向左下一偏,精准避开净栗袭击而来沾有沙子的鞋底,他的眼睑忽的微微一闭,阻挡飞舞的风沙,接着又睁开凛冽的瞳孔,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画卷,他轻轻一笑,道:“公主殿下,怎么还背地里偷袭呢。”

净栗放下右腿,手指向画轴中间移回两寸,脸色一变,直直盯着墨砚之的瞳孔,冷冷地道:“先生,可不要贼喊捉贼。”

燕水见墨砚之和白净栗打得不可开交,始终插不上一句话,他抓着画卷的手腕不经意微微抖了一抖,不敢直视墨砚之的眼睛,低声道:“先生,姑娘,不要打了。姑娘于我有恩,而先生你于我有义,我不敢做那忘恩负义之辈,也不想两位因为我彼此之间伤了和气。”

墨砚之沉默片刻,握着画轴的手指松了开来,力道卸了八分,画轴上面留下了他深深的指印。

净栗顺势抓紧卷轴,手腕反手一扣,将卷轴向后一抽,燕水也任由卷轴向净栗方向抽动。净栗得到卷轴后,将画卷在半空中倾斜散开,卷纸铺展开来,发出一阵纸张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墨砚之心底一惊,画卷上竟是一个慈祥美丽的中年妇人,眼角有一颗痣,身着一身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衫,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孩童的梨涡浅浅,手里攥着一朵盛开的浅白色的雏菊花。

净栗看着妇人和孩童的画像,眉头一皱,问道:“小水,这副画像,应是陆平川的妻子和女儿。”

燕水点点头,眸子里闪着疑惑的光,道:“这是我从他家的墙壁来拿下来的。说来奇怪,他家虽然看起来荒废多年,家徒四壁,我走到内堂,正好看见墙上挂着这张画像,想着应该有用,就拿过来了。”

净栗一惊,仔细看着那副摊开的画卷,她用手指指腹触摸了画轴,再凑近闻了一下卷香,轴卷的材质是防虫防潮的桑皮纸,轴心是上好的楠木,说明绘制此物之人应是极为爱重此物。

净栗将画卷的轴心轻轻卷成原来的模样,收在了衣袖里,道:“小水,有劳你走这趟了,做的很好。”燕水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净栗话锋一转,道:“不过,若能找到陆平川的妻儿,方能破局。”

燕水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心底闪过一丝隐匿的触动,道:“十五年了,人的年纪会长,音容相貌也会改变,记忆也会越来越模糊,找到她们,如同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净栗忽的笑了,眼睛里闪着细微的光芒,轻声道:“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小水。事不宜迟,明早先从流星岛开始找吧,那座荒废的屋宅,到时烦请小水你带个路。”

燕水点点头,沉默良久的墨砚之瞥向燕水,继而视线转向净栗,却道:“公主殿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