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栗不语,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桌上缓缓写了两个字。
“石灰?”墨砚之念了出来。
净栗点头,第三日她坐在舷窗处看见有两个人手指缝里有灰白色的石灰,而水鬼们凿船前在船底标记白点,也正是用石灰标记的。
墨砚之立刻派人抓捕,搜查此两个人的住处,果然翻出石灰和暗中传递的纸条。此两个人,一个是帆工刘零,一个是伙房的胡肆,但是他们的嘴很严很严,没有供出上线,因此被关押在暗牢里。
甲板裂开的第一天,由于海水灌入甲板,商船的底舱被淹,暗牢里面的水鬼们必须转移到别的舱室。水鬼领头也不例外,他在水鬼押送队伍的倒数第一个,双手戴着镣铐,穿着微微带血的白色囚服,跟在领头的守卫后面。
行至甲板时,甲板上晒着被海水湿透的货物和书籍,大大小小的将甲板堆满了,来来往往的人们只能绕着走,有在搬动布料粮食的,有在旁边看热闹的,还有在嚼舌根的。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潮湿沉重的海水气息,两个仆妇为争晒物一亩三分地而大打出手,一些看热闹的人也蜂拥而至,加之之前的水鬼毁船风波,一时人心惶惶,久久不能安矣。
此时,一本陈旧而发霉的书册堆在露天的书桌上,经年累月的借用和磨损使书线松脱了几处,斜靠着桌角。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只的指节粗大的手悄悄弹起一个铜板,铜板有力而精准将那本书册侧面的一排书线齐齐断开。
伴随着一声短暂的声音,整本书册猛地一弹,在空中转了一圈,书页如飞鸟般簌簌散落在空中,海风愈来愈大,书页多数都被风裹挟入了海中。有个仆妇大哭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书没了。”她坐在甲板上嚎啕大哭,众人不忍于心混乱拾取书页,却不慎一抬脚,将她的手指生生踩到了。
仆妇立即破口大骂,新一轮的大战开始了。
场面一度的失控,守卫带领着水鬼队伍经过了裂开的甲板处,他们绕着船上的货物走,水鬼领头侧头望着甲板的缺损处,人群中有一人,右手无意识蹭了裤缝一下,准备伸手从水鬼领头的背后将他推入海中。
燕水一个疾步上前,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直视他的眼睛,厉声道:“先生有令,命你前去。”
那人脸色转而煞白,惊惧地望着燕水的神情,白色的巩膜上透出森森冷气,如遇罗刹,故作淡定道:“领命。”
那人一直沉默地跟在燕水后面,突然开口问:“先生可有问,找我何事?”
燕水没有转头,应道:“先生之意,岂是我等可妄加揣测的。”
那人低下了头,抿起了嘴巴。但是很明显,燕水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声转而急促,他猛地回头,一阵刀光刺中他的眼睛。
燕水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一切都是那人佯装的。
那人突然面色一变,从身上拔出短刀,一个激灵,直捅燕水的脊背,可燕水反应敏捷,转身一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手攥紧了短刀的刀刃,刀刃从燕水左手的虎口与食指切入,险些碰到指骨,血洇透了手掌,滴在甲板上。
那人心底一惊,从未想到眼前这个木讷寡言的少年能够凭感觉空手接下这一刀。
燕水死死箍住刀身,血从指缝中不断流出,那人下意识抽刀,刀刃却往燕水的手心里更深一寸,燕水握着刀刃的手更紧了。但是那人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燕水的指节泛白,手指在颤抖。
燕水的另一只手捏着那人的手腕,像随时都要捏断他的骨头,那人的手发麻,在疼。
燕水的余光瞥见那人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有很多年的旧伤疤。
两人之间久久僵持不下,隔着一把深深切入手掌的刀。那人在喘气,燕水没有,但是燕水的汗水如豆滚落了他的额头。鲜血滴在甲板上,伴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潮汐声。
那人道:“放手。你的那只手快废了。”燕水不答。那人又继续道:“放我走,你治伤。”
燕水依然沉默不语,那人抬腿便要踢他膝盖,燕水比他动作更快,在那人抬腿的瞬间,将他用力一推,那人的手腕被燕水反方向使劲一拧,听见骨节互相摩擦的咯吱声。那人手腕猛地一疼,身子前倾,绊住了燕水。两人一齐倒在了沾着血的甲板上。
刀在这时脱了出来,在两人争斗失去重心时,从他们之间滑了出去,滑在甲板上,狠狠地撞在船舷边,停在栏杆旁。
两人趴在甲板上,只隔着一臂距离,谁也没动。燕水的手掌已然血肉模糊,疼得麻木,血不停地流,汇成一个小血泊。那人左手手腕被拧得生疼,没有劲,只有靠另一只手撑着地。
那人先道:“平局?”
燕水不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血还在流,所幸刀刃被掌骨阻隔伤的不深,手还能救治,只是会留下一个殷红的伤疤。
燕水看着那人点了头。那人用右手和双脚蹬地,艰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尘,一瘸一拐地向栏杆旁的短刀走去。他捡起短刀插入自己的腰间的刀鞘,向不远处的海上一跃,溅起水花,像一抹残阳隐入水中。
燕水看着水花起了落下,渐渐归于平静。他将衣服的残布撕下,一圈一圈缠在手掌上。
巳时,水鬼们进入了一个狭长的过道。过道很暗,许多舱门旁都挂着火把,森森气息,还有一片难掩的青苔味。
队伍末尾的水鬼领头被带到尽头处的那个舱室时,守卫道:“我先把这门打开,你老实点。”他从腰间取下钥匙串,找到那个铜钥匙后,对着门锁孔,连忙转动钥匙。
突然,头顶的那一块木扳突然松动了起来,只差最后一层皮,应是被人提前锯断的,若是水鬼领头再向前走一步,就会砸到他的脑袋上。
水鬼领头迈出的一只脚停在半空中,他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青苔中的新鲜木屑味,继而抬起头,看见了那道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木板。
守卫推开了舱门,示意水鬼领头进舱室,问道:“快点,进去!”
水鬼领盯了一会上方的木屑,绕开了那块木板,神情自若。
这一幕被暗处的燕水尽收眼底,想要水鬼领头死的人可真多啊……
当天下午,水鬼领头就被迅速转移到新的关押地点。
舱室里,燕水推开舱门,见净栗正在绣花,道:“恩人,我有一事,需向你禀明。”他向净栗旁边的阿情使了个眼色,暗示出去说。
净栗看了一眼阿情,视线又转向燕水,声音淡淡道:“无妨,小水,你说吧。”
行拱手礼的燕水讲述了方才发生在水鬼领头身上的事,拿出了那块锯断的木板。
绑着白色绷带的一只手映入眼帘,燕水道:“我办事不力,辜负恩人一番嘱托。”他的额头上微微沁出汗水,脸上的神情复杂。
净栗从袖口拿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一手把燕水扶了起来,一手把药放在了他的另一只手,轻声道:“无妨,小水,此药一天两次,你的手给我看看。”
净栗将燕水的手掌上的绑带拆开,清理血迹后,一道深深的沟壑横在虎口和食指之间。净栗皱眉,道:“忍着点。会有点疼。”说罢,她便将金疮药粉倒在燕水的手上,燕水只是看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上完药,净栗的目光盯着那块锯掉的木板,沉默了一会儿,道:“两拨人,推他下水的那波想救他,锯掉木板的那波想害他。”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道:“救他的是他主子的,杀他的……恐怕,也是他主子的。”
阿情不解,问道:“同一个主子,为什么又救又杀?”
净栗把木板翻过来,指着锯痕,道:“救他那波,用的是顺锯,想让他活着回去,杀他那波,用的是横锯,只想让他死。他主子手下不是只有一条狗,狗与狗之间,不聊天。”
话毕,净栗低头仔细看那道锯痕,锯面整齐,锯路笔直,是用细齿锯反复拉锯的结果。她在锯缝里找到了一小段锯断掉的锯条,上面竟有一处不显眼的锯口。
净栗道:“这应是船上木工房的锯子。”她顿了顿,继续道:“小水,查一查这两天谁借过锯子,谁还(huan)过断了锯条的锯子。”
燕水点头,语气坚定道:“属下定竭尽所能。”
燕水去查,查到了一个名字:余老三,船匠,负责舱室维修,嗜酒如命,平日老实巴交,在船里一干干了十年。
净栗让燕水继续去紧盯余老三,一次在余老三晚上出去喝酒的时候,燕水悄悄潜入他的铺位,竟在他的铺位夹层发现了一小包石灰粉和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纸条上依稀可见“事成之后,重重有赏”几个字样。
当天夜里,喝的醉醺醺的余老三从酒肆里出来与酒友拜别后,被小厮搀扶到了货舱,余老三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净栗坐在一个木箱上,道:“哪里来的美人?”他又看了一下周围,眼前朦朦胧胧,道:“这是哪?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回头喊小厮,小厮已经走远了,手里掂量着几个铜板,喃喃道:“好差事,钱多事少!”
此时,舱门突然紧闭,余老三看着木箱上的净栗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阿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泼了一盆冷水到余老三的头上,余老三瞬间清醒了,甩了头上的水,接着用手抹干脸上的水,喊道:“你们到底要干甚!竟敢泼大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