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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谍中谍

凿船的十个水鬼里,水鬼少年是最倔强的,被捞上沧海号的那天,只他一人看见墨砚之没有下跪,非但不求饶,还不挣扎,甚至连押送的寒衣暗卫都没有正眼瞧过一眼。

此刻,水鬼少年被锁在底舱的柱子上,靠着柱子,闭着眼睛,沉默的像一个不会开口说话的石头。

阿情来到了底舱,将装着饭菜的饭碗递到水鬼少年的眼前。闭着眼的水鬼少年闻到了饭香味睁开了眼,朝饭的方向伸出一只手,眼看着那手碰到碗壁,他却把饭碗推开,阿情一时没拿稳,瓷碗重重一声碎在地上,饭菜也随之洒了一地。阿情又接着递给他一碗,他又推开了,这次阿情手很稳,没有洒。

阿情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不吃,可是会被饿死的。难道你不要命了吗?”

水鬼少年终于开口,语气强硬,道:“死就死!要情报没有,要我的命正有一条!”

阿情攥着瓷碗的手顿了顿,随即离开了。

翌日,阿情没有来为水鬼少年送饭了,来人是净栗。净栗走进底舱,带了一盏油灯,她将油灯挂在舱室的铁钉上,在水鬼少年的对面坐下,开始翻看一本厚厚的账薄。

净栗是真的在看账薄,甚至还用毛笔蘸了点墨水偶尔在账薄上进行批注,水鬼少年不知净栗到底来此所为何事,眼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了,油灯里的油都烧干了大半。净栗仍然在看账薄,水鬼少年终于睁开眼,看了净栗一眼,又闭回去。

净栗沉默不语,她在翻到账簿某一页的时候,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不小,水鬼少年刚好能听见,她道:“凿船的位置选的不错,东舷的那条缝,不是老手,恐怕找不到。”

水鬼少年的睫毛微微一动。

净栗全程没有看他,继续道:“但你们的人,怕是太着急了。凿点画早了,被水冲刷了一半,剩下的痕迹留的不够明显。水底的人看错了位置,凿偏了三寸,不然,船底真的会穿。”

水鬼少年的眼睛睁开了,盯着净栗的侧脸 ,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硬,仿佛戳中了些什么。

净栗终于抬眸,对着水鬼少年道:“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西舷的那道凿痕比东舷要浅?”她看着水鬼少年满是错谔的表情,道:“我想你们的力气不至于那么小,但是他等了一会儿才下手。因为凿点被水泡花了,所以他犹豫了!”

水鬼少年的嘴唇紧紧闭上,沉默不语。

净栗把账薄合上了,站了起来,摘下油灯,朝着舱门走去,脚步走的不疾不徐,临走的时候,在舱门停了一会儿,却没有回头。

“你不想说,没关系。但是,你的同伙迟早会说的。他们恐怕比你更怕死。”净栗道,她的声音回荡在舱室。

舱门关上了,水鬼少年愣坐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动也没有动。

又一日,净栗命人将另一个水鬼押至水鬼少年隔壁的舱室进行审讯。舱室不隔音,水鬼少年在隔壁能够听见。

净栗问:“你们下水前,是谁在船舷上做的标记?”那个水鬼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吐出一个词道:“白点。”

水鬼少年听见自己的心猛然震动了一下。

那个水鬼道:“但是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我们不认识。他在船上,我们只是看着白点凿船办事的。”

净栗紧接着追问,但是水鬼少年都听不清楚,他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我们会把你关在单独的舱室,那里有窗户,每天三顿好饭,等船靠了岸,就会放你走。”

水鬼少年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不仅知道有人会提前在船上接应,他还知道那个接应的人是谁,他们所有凿船的水鬼里,只有水鬼领头告诉了他,让他万一出事了,可以用这个情报换命。但是,如今这个水鬼却换了。

水鬼少年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也可以。”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不甘心!凭什么这个怕死的,先说了,而他这个不怕死的,却要关在这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底舱里面,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当净栗再次走入底舱的时候,水鬼少年的头抬着,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亮了起来。

“我来告诉你接应的人,你让我和陆叔关在一起。”水鬼少年道,语气满是坚定。

净栗在水鬼少年对面席地而坐,看了他一眼,道:“先告诉我,我再考虑。”

水鬼少年摇头,语气比之前更为坚定,道:“不行。先答应我,我再说。”

净栗看着他,那目光透着凌厉,像在看一堵墙,要把水鬼少年全身都看透,水鬼少年感受到了净栗的目光,浑身被审视的不舒服,但他没有移开眼睛。

净栗突然开口,道:“好。你和陆叔,那个水鬼领头,关在一起。但是你得想好,你陆叔还没有开口,你先开口了,你就是第一个,你觉得你陆叔会怎么看你?”

净栗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重重打在水鬼少年的心里,水鬼少年愣住了,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第一个开口的是叛徒,最后一个闭嘴的是英雄。他从小就被这么教的。

水鬼少年道:“我……”他欲言又止,声音却死死卡在喉咙里。

净栗看着他的神情,道:“你可以不说。”她站起身,又继续道:“你和你陆叔,谁先开口,谁就有窗户,这件事,你们自己商量。”话毕,净栗离开了。

水鬼少年坐在暗无天日的舱室里,脑子里早已乱作一团。

当天夜里,净栗派人把水鬼少年和水鬼领头关在一起。底舱里,水鬼少年和水鬼领头隔着三尺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沉默了良久,水鬼领头率先开口道:“逢生,你说了吗?”水鬼少年沉默不语,攥着自己的衣角。

“没说就好。”水鬼领头顿了顿,“再等等。”

水鬼少年不解,他不知道水鬼领头在等什么,但他相信陆叔。在他的世界里,他只相信水鬼领头一个人。

舱室,净栗坐在雕花舷窗边绣花,那个位置很好,正对货舱入口,背靠舱壁,余光能扫到甲板窗户。

阿情把绣棚递过来的时候,净栗正在默数,数着脚步声。从辰时到现在,从这扇门前经过有七个人,三个走的快,是去甲板上干活的,两个走的慢,一个声音尖,一个声音沉,一个停下来捡东西的,还有一个,走到门前停顿了一息,像是往里看。

净栗接过绣棚,低着头,针尖穿过绷紧的白布,带着一根深蓝色的线。

“阿漓,这一针错了。”阿情凑了过来,声音轻的像怕惊扰到什么,“要从底下穿,不是从上面穿。”

净栗点了点头,把针退了出来,重新穿了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初学刺绣的学徒,认真在听阿情讲的那些刺绣的要领。她的耳朵却仔细在听,听那个在门口停顿的人走了多远,脚步声向右去了,而那个方向正是货舱。

净栗把那根深蓝色的线抽了出来,拉直,绷紧。那根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阿漓,好看吗?”阿情问。

净栗看着那绣棚上没有绣完的花,点了点头,道:“多谢。”

那个去了货舱的人,她记下了。

有一个帆工今日在她面前经过了四次,第一次,辰时,手里提着工具箱,第二次,巳时,空手,脚步比平时快,第三次,午饭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但帆工午后一般不换衣服,第四次,她没抬头,只看见一只沾着桐油的布鞋在她眼前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好似怕踩死一只蚂蚁。净栗随即在绣棚边缘,绣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深灰色的十字。

酉时,净栗终于把花绣完了,她把绣棚递给了阿情。阿情看见了那朵花,花瓣是蓝色的,花蕊是深黄色的,针脚细密整齐,但她没注意到,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一片花瓣的边缘走线比其他都要密,那是今日辰时到午时,从那扇门前经过的人数,十三个人,其中三针用的是双股线,那三个人,都停过两息。

净栗连续绣了几天,每天按时从巳时到酉时记录人数和路线,阿情起初以为净栗真的在绣花,渐渐的,她发现净栗总是侧着坐,把线绣的很平很平,有人经过时总是停顿半拍,而且净栗让她收着的绣布也越来越多了。

阿情不太明白净栗在干什么,她之前听净栗说过,她似乎要查细作。尽管如此,但她在下一次净栗绣花的时候,坐在净栗身后,为她挡着风。

二楼舱室里,墨砚之接过净栗绣的三张绣布,看了好一会儿,布上的针脚密密麻麻,普通人只会觉得是一朵修坏了的花,但墨砚之看出了针脚的疏密、走向和颜色深浅。

红色,是在净栗面前经过三次的人,蓝色,是在货舱门口停顿超过两息的人,深灰色十字,是让净栗觉得不对劲的人。这是一张清清楚楚的人员动向图。

墨砚之抬起头,看了净栗一眼,道:“就是这两个人,在船上接应的吗?”净栗点头,墨砚之继续问道:“公主殿下,你为何如此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