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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离开的预兆

演武仪典还在进行中,赛程已经到中后期,卢卡离彦卿越来越近了,彦卿每次来看人比赛都跃跃欲试。

“他的每一拳里都饱含自我肯定,能看到吗?”

火尘其实看不出这么抽象的东西,但彦卿说有,大概就是有吧。

因为跟开拓者、虎克两个人接触多了,他偶尔也见过卢卡几回,如彦卿所说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到决赛当天和彦卿在台上打了一场,下台时已经是约定再战的好友了。

少年扶起自己敬重的对手,两人并肩共立于蓝天白云下,迎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虽然稍有点偏差,但一如他梦中的场景。

火尘一边鼓掌一边出神。

彦卿成功守住了演武仪典的擂台,今年这届演武因为罗浮云骑有不少在外配合曜青征伐,又是仓促之下召开,一早就说明了不会决出剑首。

所以真要理论起来,彦卿的剑首头衔还没拿到,成为剑首该走的流程事实上却已经走完了。

守擂成功的大名人一下擂台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在那之后都没再见到人。

但他收到彦卿发来的消息,说是去补开庆功宴——此前猎狼行动里受伤的人伤势也好得差不多,都预备在演武仪典后离开罗浮,挑在演武仪典结束当日补办庆功宴正合适。

【火尘,你来不来?】

【不。】

大功臣的聚会,他出现在那里多少不太合适。

彦卿想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问了一句,之后一直到他下班离开竞锋舰都没再发新消息来。

他回屋摆弄机巧,像是回到半年前,已经习惯安静。

但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空屋子里塞满东西:预备要看的书、学习资料、机巧模型、彦卿送的礼物,他买的彦卿周边,还有彦卿的剑。

居然显得有点拥挤。

晚饭后,彦卿给他发来一条:

【快来?】

是问句,在征求意见。

火尘回个“好”就往丹鼎司赶。

到地方,看见彦卿蹲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嘛,貊泽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啊”了一声。

他回一声:“貊泽先生。”就蹲下看彦卿。

彦卿头埋得更低,像鸵鸟,明明是自己叫他来的,却又像故意不要他看见。

他不明所以,抬头看貊泽。

里间灯火通明,也正有人在喊貊泽,这位寡言的影卫应了声,扭头看他,递水,指彦卿:

“火锅太辣。”

火尘听懂了,貊泽转身回里屋,他自然接过陪彦卿的活儿:

“还要水吗?”

彦卿不抬头,只摆手。

这是被辣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别出什么大问题。他转来转去,哪边都看不到脸,时间长了担心,忍不住推人:

“彦卿,你抬头我看看。”

“我也不太能吃辣,又不会笑你。”

“这儿就是丹鼎司,你哪儿不舒服都可以看。”

他起身左右瞧:庆功宴特意选在了几人养病的丹鼎司,在过去修建现已无人居住的住宅区挑了间空屋子,打扫一番也很像样,火锅香气还在从里间飘出来。

就是附近没什么人,真要看病现在就得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去。

“你可别吃坏肚子了。”他看彦卿缩成一团。

彦卿笑了一声抬头,才叫他看见这人虽是笑的,却是一张哭脸,眼眶红鼻头红脸颊红,红成一片,活像是被人欺负惨了。

彦卿被人欺负惨了。

天呐好可怕的句子。

他蹲下,抬手给人抹眼泪,彦卿偏头张口,手掌给自己小幅度地扇风,嘴里还是“嘶嘶”吸气。

眼泪抹掉了,但是抹了又淌,止也止不住,他就接着抹:

“不得了。”

“这怕不是要拿盆来接。”

翻翻身上,没有手帕只有纸巾,凑合用了。

彦卿显然也很无奈,嘴里不知道含的什么东西,鼓着半边腮帮子,说话含糊不清,有点大舌头:

“你说惹……不笑……”

“我忍不住。”

火尘不只笑,还要拍照,蹲着照人正脸拍了一张,气得彦卿顶着通红的眼眶瞪他。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恶了,于是又多拍了两张。

彦卿含含糊糊不知道在碎碎念什么,大概不是什么好话,握拳锤他两下。

他配合喊了两声“好痛”,拿指头戳人腮帮子:

“含的什么?貊泽先生他们给的糖?”

“冰块。”

彦卿张口给他看,顺手又凝了两块扔自己嘴里,右脸颊鼓起,说话流利一点:“什么糖,我又不是小孩子。”

火尘看脸颊凸起的形状,看出冰块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在彦卿嘴里转悠,觉得好玩,对着人脸颊戳来戳去,把彦卿惹毛了,逮着他打手板,他做作地喊“好痛好痛”,彦卿又不记仇松开了。

你可不就是小孩子。

“刚吃了爆辣滚烫的火锅,又来含冰块解辣,你就仗着自己长生种体质可劲儿造吧。”

反正他是不敢这么吃的。

他也坐到门槛上,和彦卿隔着两只手掌的距离,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彦卿“哼”一声,又往嘴里扔了两块,辩解起来:

“我可以吃辣,但是曜青的辣跟罗浮的辣完全不一样嘛。”

“你们还专门弄了曜青的火锅啊。”

“椒丘大夫带来的,他说都要走了,不吃浪费了。”

彦卿鼓着脸叨叨巴巴,他摩挲着杯壁一句一句应,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少。

过了一会儿,他探过身去看彦卿,彦卿偏头看他,疑惑的脸上犹有泪痕。

他顺手擦干净。

其实他一直觉得,彦卿的脸太精致也太干净,是一张生于安乐环境中、被细心呵护长大、不应该受委屈的脸。

他自然知道彦卿现在不是受了委屈,也知道彦卿真受了委屈是何种反应。

他只是会不由自主想起来。

“想起什么?”

他在擦左眼眼周,彦卿就闭上左眼,睁着右眼看他,边问。

他看见彦卿左眼睫羽湿漉漉,鸦色叫他想起点水的鸟雀,或是斜风细雨间自在飞行的燕子;浅金色的右眼却暖融融水润润,叫他想起春日的阳光、春日的水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悠悠道:

“想起你之前这也不哭、那也不哭,现在却被火锅辣得直哭,叫人忍俊不禁。”

彦卿没好气:“说来说去,你就是要笑我。”

等他磨磨蹭蹭擦干净,彦卿嘴里冰块也化完了,跟他商量一会儿去哪走走。

“去海边?”来丹鼎司当然看海。

彦卿不赞同:“海边晚上风大,把你吹感冒了怎么办?”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弱啊。

“行医集市?”

“晚上集市不开摊,空摊子摆在一起怪阴森的。”

“你怕这个?”

“我当然不怕啦!你不是怕吗,而且之前还有岁阳那事。”

……

提了几个地方都不行。火尘挑眉:“你这意思是我拖累你哪里都不好去了?”

“当然不是!”彦卿大惊,快速反驳,兴许依然想不到好地方,索性拉他起身,“先走,我们先走,不管这些了。”

他顺着人往前走两步,看这人又转个弯进屋,跟里间人打招呼离席,被塞了一堆零食,出来没地放又弯腰往他兜里塞,还顺便跟小燃打个招呼。

他两手打开任塞,低头望着彦卿发旋走神。

里间又有人不放心喊彦卿,彦卿应声回去,出来时顺便捞了俩瓶装果汁,给他递一瓶。

咋这么忙。

他摇摇头,彦卿已经哼着歌往前走了,拟造的月光亮堂堂落在这人身上,像个没烦恼的小仙人。

火尘也走到庭下,抬头,丹鼎司今夜的天空远不像往日阴沉,晴朗无云,十分明亮。

“今日十五,”彦卿走回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天,“据说很久以前,在未出航的古国时期,每月十五都是满月。”

于是仙舟在建造天空时也沿用古时习俗,火尘理解。

今夜乌云散尽,星星月亮都十分显眼,是难得的明亮夜晚。

他和彦卿哪儿也没去,只漫无目的地在月光下走路,聊些有的没的,直到彦卿提议休息,他才反应过来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附近灯火稀疏,也不知道是不是越走越偏了。

彦卿按着他坐下,自己也坐到旁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仰面一躺。

有点太随意了。

火尘下意识帮人挡脸以免被认出来,彦卿笑他:“演武仪典都结束了。”

也是。

他撒手,听彦卿若有所思:

“卢卡他们已经回去了啊。”

他应:“还以为会待久一点。”

“唔,我也以为,驭空司舵要代表罗浮前往贝洛伯格,我还问了她能不能捎上我,结果不行。”

“你伤都没养好吧。”

“是啊哈哈。”

他看彦卿说着说着又陷入思考,仰头时像在看他,但他知道是在看他头顶的天空。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火尘。”

“嗯。”

彦卿开口,话音很轻,说话时视线落回他脸上:“我小时候,每次剑术进步了一点,都感觉罗浮的星空又亮了一些。”

他轻轻应声,对彦卿接下来要说什么有所预感。

“但毕竟罗浮的天空是拟造的,没有真正的星星,我就想……”

“或许是外面的星星在叫我吧,要我早点出去。”

彦卿眼睛发亮。

“它都喊了我十年,我也该出去找它啦。”

怀中人说着话,目不转睛盯着他,像是在期待他的赞同。干净单纯得好像无论再过多少年,都会是现在的样子,满心满眼注视着前方的孩子样。

火尘垂眸,假装没看见那些期待:

“你觉得是哪颗星星在叫你?”

“不知道,我出去之后看到哪颗就是哪颗了,哎,火尘,你觉得我先去……”

转移话题失败。

“别问我,”他打断对方,抿嘴,“别问我,彦卿。”

挑选目的地的话,不要问我了,那是你的事情,只能由你自己决定;我去过的地方不多,知道的也不多,没法给你做参考。

我只会说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