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一段长长的故事。从哪里说起?
彦卿想起一双漂亮的橙红色眼睛。
就从“注视”说起吧。
仔细想来,他跟火尘不过认识半年,却熟悉得好像上辈子就见过了。
生活在神策府,没有父母、来历不明、被将军收作徒弟、稍大一点入云骑军、再大一点成为骁卫,彦卿一路上从来不缺注视,而那些目光通常是温和的。
将军对他有所期望,却不要求他做到什么;坊间偶有市井传言,对他来说也同耳旁风无异。
他并不惧怕他人的目光。
只是日积月累下来,那些目光同他心底的声音一起,变作了一种催促,催他快做些什么、做成些什么,最好亮眼、最好不费吹灰之力,像以前的许多次一样,惊掉世人的下巴。
然后他败了,心底的催促又变作了一种指责,时时在脑子里回荡,他很清楚事实上没有人在指责他,所以他不声张,就当那些声音不存在。
火尘却神奇地听到了。
或许不是听到,是看到了。
在丹鼎司,人烟稀少处、灯火幽暗地,他仰面看火尘,看到那双眼中的火焰再次黯淡、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熄灭,像是要抓住什么。而他的影子因着那双眼,显得如此明亮。
彦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有话要对火尘说。
*
火尘又又又走在去丹鼎司的路上。
演武仪典结束,某个带伤守擂的家伙自然被勒令回丹鼎司养伤,不许随意走动。
但彦卿此前已经习惯顶着伤自由活动了,如今一下又回到重伤患的养伤规格,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老不自在,火尘偶尔去探望,就对上一张可怜巴巴的小苦瓜脸。
“火尘——”还有好像天生下来就是撒娇精的语气。
于是他也学着这语气回:
“怎么啦——”
彦卿就一边假哭一边抱他,一边哄他帮着吃龙女特制比脸还大的大药膳圆子。
他吃了,绿油油、苦苦的,好长时间没吃过这么苦的东西,苦得他无语凝噎。
对面恶作剧成功了就笑,还不忘叮嘱他不要告诉白露大人,他点头,顺手给人一肘,被彦卿笑嘻嘻躲开。
虽说彦卿觉得不自在,但丹鼎司的看管就是放松了很多,偶尔火尘来,问医士能不能带人出去逛逛,医士们也会同意。他们就从病房逛到行医市集、逛到海边,逛到这个那个洞天去。
彦卿领他去了祈龙坛,海上雾气漫漫辨不清方向,好在船有自动模式,彦卿输入参数就能动;他也有自动模式,彦卿拍拍身边位置他就自动凑过去坐下,听彦卿讲起战中又多出的心得。
他们在祈龙坛吹了许久的海风,直到他打了个喷嚏,被彦卿忙忙推回船舱。
“你现在怎么想那些人?”
“唔,或许要有一阵子见不到老师他们,没法找他们切磋了,有点遗憾,”不甘心就是底层逻辑,彦卿笑说,“不过下次见面,我势必要进步更多再请赐教。”
火尘从青雀那儿接回了长乐天守护者的工作,在不当班的日子和彦卿一起经过三余书肆还会下意识停下,帮忙打打下手,被隐书催“放假就老老实实玩去”。
他经过旅行社顺手翻翻,看曜青怎么去,朱明怎么去,玉阙方壶虚陵……还有仙舟之外的世界都有什么,连同旅游手册上的注意事项都一条条看下来。
彦卿说了要出去,对这些也感兴趣,会从后面凑过来看,下巴搁他肩上,看得比他认真:
“啊!”“唔……”“嗯?”“欸——”“哦。”
他听到声音会在那一页多停一会儿,因为距离太近只得按着自己目不斜视,一边心里嘀咕这人小动静真是很多。
他开始学一些复杂的菜式。见识过燕翠师傅武术表演一般的炒菜过程后,火尘还是决定自己捣鼓,彦卿有心帮忙,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一回头对上彦卿那张脸还容易发呆,遂将人赶出厨房。
等菜做好,回头看见人正隔着玻璃门聚精会神看着他,专注程度足以让人误会成这人在开写轮眼copy做菜过程,他端着盘子愣住,险些被烫得把菜打翻,还得彦卿来接。
他想起之前有个变作彦卿模样的岁阳也这么盯着他看,一直问他我们去哪里,我们做什么。
……
我们还能在一起待多久呢。
他白天想,晚上想,工作想,休息想,默不作声熬出了黑眼圈,还在想。
那个晚上就这么被揭过去了,未尽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完,彦卿没问,他是主动打断话题的人,也不好再提起。
偏偏这人又一天到晚往他这儿跑。
他回头,彦卿正抱着他买的玩偶聚精会神看书,他回头了也没反应。
那玩偶是个圆滚滚的大鸟团子,嫩黄色的绒毛,浅蓝色的围兜,是之前演武仪典他扫荡的彦卿周边之一,体积很大。
彦卿把鸟团子抱怀里,下巴正能搁上面,顺手翻了一页书。
——好可爱。
他盯久了些,彦卿终于像平时一样有了反应,从书里抬头,一边疑惑一边冲他笑:“怎么了?”
火尘想了很久,往后一靠:“你喜欢那个吗?”
“这个?”彦卿拍拍鸟团子。
“对,”他不自觉又往后退一步,发现自己本来就靠着墙,于是装作无事,手在袖子里开始绞,“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彦卿面上惊喜,如他所想露出笑容。
他想了好久好久才想到的,可以送给彦卿的东西。
再不说的话,或许就来不及了。
“那是你的周边,是根据你的形象做的,别的还有一些……你都打包一份带走吧。”
他又往后退,再次被提醒自己现在贴着墙,深吸一口气。
“大家都很喜欢你。”
做周边的人喜欢你,买周边的人喜欢你,来看演武仪典的诸多观众喜欢你,得到你友善对待的许多对手也喜欢你。
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还需不需要提醒,但是,我总希望你记住,许许多多人珍视着你。
即使离远了、受挫了、发生什么你暂时无法解决的事,也不要忘记。
“我也喜欢你。”
袖摆的衣料被他绞得皱巴巴了,他两手攥拳,抬头,力图显得自然一点。
照理说这不应该,他明明都说过很多遍了,彦卿也听过很多遍了,就像平时一样,而且他专门压在“大家都喜欢你”后面,非常自然……
彦卿正看着他,专注的程度,好像他也是一本书。
他一下卡壳了。
彦卿问:“火尘,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站近了我紧张……!
彦卿坐的那张椅子是火尘为了懒惰的自己专门买的,可以滑动,只要坐着滑来滑去就能够到房间里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现在彦卿连人带椅“嗖”一下飙到了他面前,把他卡在墙角。
火尘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熟悉的感觉。
“放心好了,”彦卿低头,手探进袖子找他的手,“我也喜欢我,不会忘的。”
他还没完全松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还攥着拳的手被彦卿拉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露出被他自己掐出的痕迹。
彦卿摸摸那痕迹,动作很轻,摸得他心里发痒,才抬头向他:“我也喜欢你。”
火尘喉咙干涩。
跟以前一样吗?他有点分辨不出来了,其实一直到现在也不敢肯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彦卿开始掰他另一只手。
他话还没说完。
“我……”
“火尘舍不得我吧。”彦卿拉着他两只手,抬眼接话。
他呆住。
还是接上了,那个晚上。
*
彦卿在看书。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看到这一句,便不自觉抬眼,正能看见火尘立在墙边发呆。
这本书里记录了古往今来的情话,这一句的意思是:
“眼前的星辰已不是昨日的星辰,我又为了谁在风露中伫立整整一夜。”
美则美矣,却实在残忍。彦卿想。
火尘最近很忙,除了原本的工作,还想报班学习小型飞舸驾驶执照考试,被告知没成年不能考;又想办理各种手续,被告知没成年不能办。
地衡司的人给了两个选项:老老实实长到短生种成年的岁数;同长生种一样参加成年考试,只要符合条件就可以提前考,只是流程复杂。
火尘选了后者,所以现在为了各种成年指标更忙了。
彦卿从没见过他在一个时段里做那么多事情,就像是着急达成什么目的,或是被死线追赶着,要他“快快快”。
彦卿大概能猜到。
“你舍不得我吧。”
对面人闷不吭声点头。
他拉着人到桌边坐下,把玩偶塞人怀里,看这人身体放松,表情还是紧绷。
“你想跟我一起出去呀?”
没回答。
好半晌,才来一句:“我不敢。”
“不敢,”彦卿一本正经,也学着强词夺理一回,“那就是想咯。”
又没说“不想”。
对面安静片刻,抬头控诉:
“……知道还问。”
彦卿没忍住笑出声。
而后凑近,看那双眼睛气闷、羞窘、躲闪,最后慌乱颤动着,清晰映照出他的影子。
他也有想说的话,现在说正好。
“火尘,我有一个发现。”
他原本倾身看人,现在退开坐回原位,看火尘失落又轻松地垮下来,听到他说话就提起精神听。
很好懂的人。
捧出一颗真心、很应该被好好对待的人。
彦卿托腮目不转睛看着对面,一心二用边说:
“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夸它好吃,好像真的会变好吃。”
“看书的时候,一直夸它好看,好像也真的会变好看。”
无厘头的引入,但对面放松下来,认真应和道:“就是心理作用吧。”
总是注视着他、不管他说什么都认真聆听的人。
“与人相处的时候,一直夸对方多好多好,好像也真的会变好。”
转得也很突然,但火尘能听明白他的意思,急忙解释:“我是认真说的,你就是有那么好……”
“我也是认真说的。”
“是火尘眼里的光,”他抬手比划着,在空中挡住那双眼睛,又挪开,“造就了火尘看到的我。”
对面人果然还是看着他,橙红色的基底看着热烈非凡,眼里的光像水中跳动的火焰,彦卿想探手摸摸那双眼睛,但话还没说完。
“不管我做什么……狼狈地接那一剑也好、在擂台上跟人过招也好,”他掰着手指数,抬头,“还是就像现在这样,普通地坐着说话。”
“你都一直确信我是最好的。”
这种程度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呢?彦卿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他只是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道目光。
以及,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它从自己身上移开。
“我会回来的,罗浮是我的家,不管离开多远我当然都会回来呀。”
那些目光聚集成了他身上的光,不管离得多远,他都会记得这里还有人注视着他。
火尘愣愣点头。
“等我回来那天,来码头接我吧。”
继续点头。
“然后,往后几十年,都像今天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火尘卡住了。
*
他试探着重复:“往后几十年?”
彦卿应得干脆:“嗯,往后几十年。”
火尘沉默片刻,望着对面志在必得的表情,心砰砰乱跳,应了声“好”。
彦卿满意点头,叫他不要那么着急准备成年考试,也不要为他乱了步调,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一一应好。
彦卿给他举例,说燕子是候鸟,秋天离开第二年春天又回来,自己是小燕子,一定会回来。
眼下正是秋天,他问:“你明年春天就回来?”被彦卿敲了一下:“离开的时间都没定下,就问我回来的时间了。”
彦卿跟他一起打包,和他讨论各种周边的设计意图,说这个可爱,那个也可爱,他来一句“你最可爱”,彦卿脸红扑扑的,回他一句“乱讲”。
……
许久,久到那个话题似乎已经过去了,彦卿带着大包小包跳上飞剑准备回神策府,夜风吹得这人衣袍猎猎,他开口:
“你要是太久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彦卿一顿,回头。
他靠在躺椅上摇啊摇,看彦卿头顶月亮,同过去他所见的许多个时刻一样骄傲地发着光:
“看是你先回来,还是我先做好准备出去,怎么样?”
太突然的请求。彦卿少见的沉默许久。
他想彦卿或许是想规劝、想拒绝,再跟他三令五申外面不安全。
却都没有,彦卿只是无奈笑了,应他:“好!”
然后隔着栏杆伸手:“打勾勾?”
“……小孩子。”
“我就是小孩子,”彦卿勾住他的手上下晃晃,笑嘻嘻,“你不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