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安盯着那两个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把所有诗稿摊开,一封一封看过去,每封的受信人都是“长宁”。有的写“长宁哥哥亲启”,有的写“赠长宁”。
是薛长宁?
沈晏安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爆炸时薛长宁将她护在怀里,苍白的脸上沾满血污,却目光炯炯凝望着自己。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如果他们都死了,如果这是某种死后世界,那薛长宁会不会也在这里?
沈晏安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现在只想要回去,回到那人的身边…
她必须找到他!
放下诗稿,她走到窗边呼唤丫鬟。松枝闻言立马走进内室听候。
沈晏安看着眼前这个叫松枝的丫鬟——十七、八岁左右的模样,圆脸,眼神清澈。
她问道:“松枝,我昏迷这三天,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松枝愣了一下:“有的有的!夫人都守了三天了,老爷也每日下朝就来……”
“除了他们呢?”
“呃……几位世家小姐来过,但夫人说您需要静养,都给挡回去了……”
“有没有一个叫长宁的人来过?”
松枝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长宁?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沈晏安盯着她看了几秒。
眼神没有闪躲,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异常,应是在说实话。
她点了点头:“没事了。”
松枝退下,沈晏安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睛。
信息太少,无法得出结论。
但她有一个直觉:这个“长宁”一定不是巧合!
入夜,阳春三月的晚上还伴有一丝凉意,沈晏安披着外袍在室内翻找着其他线索,她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抽出书籍,翻开,抖动,检查书页之间有没有夹层。
翻到第三排角落的时候,一本志怪杂书里掉出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就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
“小心靖王。”
只有四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沈晏安盯着这张纸条,后背微微发凉。
这是“沈晏安”自己写的,还是别人给她的?如果靖王有问题,又为什么要救她?
几息之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夹带的书中,继续翻找,却再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月光渐弱,沈晏安坐到窗边,仰望这方世界的圆月,把手伸出窗外,感受风从指间流过,她的心也沉寂下来。
这个世界的“沈晏安”,似乎有很多秘密。
那沓诗稿受信人全是“长宁”。这个“长宁”到底是谁?
还有靖王夙惟渊,一个王爷,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去救一个臣女?
以及夙这个国姓,真是让人十分在意...
沈晏安忽然想起薛长宁。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时她不懂。
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那是一个人在赴死之前,想留又留不住的眷恋。
她闭上眼睛,停止发散的思维,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得先弄清楚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确定了行动方向,沈晏安开始盘算起作战计划,在找到可能回去的契机之前,她要先破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游鱼入海,抢占先机。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更深,生灵都停止了窃窃私语,如往日般平静…
次日一早,沈晏安唤来丫鬟松枝帮她做基础的打扮,整理仪容仪表。
松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笑着走近:“之前头上的疤消了!小姐这恢复得可真快。”
沈晏安摸了摸额角,触手的皮肤光滑,只还有隐隐的红痕,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
梳妆时,她看着镜子里给自己绾发的丫鬟,状似随意地开口:“松枝姐姐,今日厨房做了什么点心?”
“杏仁饼和芙蓉糕。”松枝手上不停,看着容光焕发的小姐,心情也舒畅起来,声音里带着轻快:“小姐想吃,一会儿我去取来。”
沈晏安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等最后一支发簪插好,才转过身来,握住松枝的手。
“好姐姐,帮我个忙。”
松枝一愣。
“一会儿我去求母亲,让我出门给爹爹送点心。”沈晏安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姐姐替我寻个熟悉京城道路的车夫——要那种每条巷子都走过的,行不行?”
松枝面露迟疑:“小姐这是……”
“闷了好几日了。”沈晏安垂下眼,语气里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就想出去透透气,看看街景。父亲在衙署,点心送到就走,耽误不了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松枝的视线,没再说话,只是等着。
松枝被她这样看着,耳根不知怎的就热了,别开眼去:“小、小姐吩咐,我自当听从。”
说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隔着窗子补了一句:“不过夫人那边,小姐还需自己努力!”
沈晏安听着脚步声远了,唇角微勾。
四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最难缠的不是外面的对手,而是家里的“自己人”。
但这话她不会说出口。她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朝景氏的院子走去。
荷光院。
沈晏安昏迷那天,景氏把狸花猫绒绒接到了自己的院子。此时绒绒正窝在景氏的腿上打呼噜,享受着人类的爱抚。迷糊中听到很浅但熟悉的脚步声,它的耳朵抖动了一下,从景氏腿上跳下来,开始冲着门口喵喵叫。
熟悉的身影进门,绒绒如往常一般蹦跳着窜到她的脚边,轻嗅了嗅,随即像赖皮蛇一样环绕着磨蹭她的腿讨好。
沈晏安感受到腿边微妙的触感,俯身将露出肚子撒娇的绒绒抱起,朝景氏走近问好。
景氏瞧着绒绒不值钱的样子,似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沈晏安一眼,面色不愉道:“没良心的狸奴,我对它再好,跑得依旧比谁都快。”
“……”总感觉在指桑骂槐。
沈晏安微哂,天下母亲大抵是这样,对自己的关心不假,嘴上总要不饶人一点,看来要像安抚猫咪一样给顺顺毛才好。
沈晏安心思流转间收敛疏离淡漠的心态,笑着趋步上前紧挨着坐到景氏身畔,暗中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景氏的身上,形成一种非常亲密依赖的姿势。
“我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娘亲,可否准许女儿今日去衙署给父亲送点点心?”沈晏安眨了眨透亮的眸子,期待地看着景氏。
“只是如此?”
“路上顺便放放风…京城人杰地灵,感受市井气息、放松身心有助于消病除疴。”沈晏安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景氏的神色,见她故作冷漠的神态逐渐消融,乘胜追击道:“此外,当日靖王殿下为救女儿遭难,女儿如今醒来,想着当备上厚礼找个时间登门拜谢。”
猝然听到靖王相关,景氏本已柔和的神情垮了下来。
“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她回头看着满心期待的女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未曾。”沈晏安被景氏突然转变的态度一噎,如实回答。
言罢,她看到景氏似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微动。
“母亲可是觉得有何不妥?”沈晏安拉开了和景氏距离,垂下头似是掩饰慌乱。
“曦儿如今记忆不全,还望母亲指点。”这话让她说得颇为战战兢兢。
感受到身边依赖的温度骤然离开,景氏心中多了一丝不忍。她仔细瞧着眼前如小鹿般不安的女儿,伸手轻抚了抚她的头。
“你醒后我和你父亲就已打算去靖王府拜谢相救之恩,届时可以带上你,但是曦儿你须记住。”景氏停下动作,只蹙紧眉头深深看着女儿,一字一顿道:“靖王此人,非你良配,你此去以后断不可再与之纠缠…”
沈晏安心头大骇,“沈晏安”喜欢的人是靖王!可那些署名长宁的情诗和警告的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线索如今杂糅成了一团乱麻,她不敢随便下定论,看来自己必须要去见一见这个靖王了。
隐下心头异样,沈晏安端正神色:“多谢母亲,曦儿回去定当自省。”
景氏见她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也舒展开了眉头,这几日的疲乏袭来,她朝沈晏安摆了摆手。
“去吧,别回来太晚。”
沈晏安扶景氏躺下小憩后离开荷光院,将绒绒带回了自己的望舒阁安置好,便收拾准备出门。
绕过沈府的亭台水榭来到府门,这里早已停好松枝找来的车驾。
“小姐,都准备好了。”松枝还未来得及放置脚蹬,眨眼间看着沈晏安两下跳上马车的身姿微微一怔。等松枝反应过来正准备往车上爬时,下一瞬,手臂被人稳稳扶住,她借力轻松登上马车。
“……”看着稳稳拉自己上车的小姐,松枝不禁感慨自家小姐身手越发矫健了,随即想到开府宴那日定是有人蓄意谋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沈晏安并未关注松枝的不忿,向马车下模样老实的车夫问道:“母亲说父亲近日在大理寺督检一桩旧案,我记得靖王府邸也在城东?”
拿不准主子主意的车夫略迟疑了一下:“回小姐,大理寺和靖王府虽都坐落城东,但大理寺位主路,靖王府在东市以北,间错四巷,六里有余,行车约一刻钟。”
“先去大理寺。”沈晏安思索须臾后道。
车夫应声,利索御起马来,马车平稳起步,沿着车辙一路向东。
一路上,沈晏安挑窗默默观察道路走向、标志建筑、民众的行为举止和生活习惯,松枝在旁时不时补充说明,沈晏安默记在心。到了大理寺出示了沈府令牌,门卫未多阻拦便放了她们进去,下人直接将她们引导到沈青山在大理寺临时的办公堂。
沈青山正在案边查阅年前封档的一桩宗教起义旧案。这清肃教本在八年前便被太子带兵端了大本营,近日京城周边不知为何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又正赶上靖王为救沈晏安受伤的事,皇上龙颜大怒,三令五申要求彻查,还让他介入亲自督办,一时间让沈青山颇为焦头烂额。
他拿起八年前太子带兵端掉清肃教大本营的剿匪记录,首页写着“清肃教匪首薛……”后面的字被虫蛀空了,只剩一个残缺的“薛”字。
薛家……沈青山努力回忆。印象里只是前朝皇后谢清礼母家的一系远戚,几代都安分守己,扎根在江东临安,当年却被敲定为清肃案的寇首,举家被诛……
“父亲!”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沈青山的思路,他回神规整了一下冗杂的卷宗,在案前端坐好。看到容光焕发的女儿后,眉眼间的疲倦都消解不少。
“是曦禾啊,你大病初愈不在家好好将养,今日怎的来这了?”
沈晏安将手中食盒放置在一边空出来的几案上:“母亲念及父亲案牍劳形,特遣女儿前来探望。”
她取出一碟点心凑到沈青山身边,声音中带着笑意:“今日厨子做了拿手糕点,女儿便多取了一些,刚刚已经派松枝以父亲的名义分发给大理寺上下了。”
沈青山准备取点心的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撇了沈晏安一眼。
沈晏安笑意更深,献殷勤一般将糕点凑得离沈青山更近:“爹爹快尝尝,与外边酒楼的可有不同?”
沈青山不禁失笑,转过脑袋,似是无奈般伸手指了指沈晏安:“你呀,惯会耍些小聪明。”他从碟子里取走一块芙蓉糕一口咬下,“东市新开了几家铺子,你在此休整片刻便去逛逛吧。”
“是,多谢父亲。”沈晏安目的达成,眼底的笑意染上几分真心。
父女俩未待多久,便有人来报大理寺少卿求见。
沈晏安识趣带着松枝退下,跟随差役沿主堂外的青石小路离开。
朱墙绿瓦间,她看见一个身影长身鹤立,一袭白衣飘然若仙,正不疾不徐行走着。宽大的衣袍随风轻摆,又被腰间所系的玉佩稳稳压下。那人长发半束,身后的绸带随他行走的动作微微摇曳,像是拂过沈晏安的心一般,传来一阵麻痒感。
沈晏安猛然停下脚步,回头凝望着那早已消失的背影,陷入虚无的思索。
好像不是认识的人,但总有些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