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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宁

“哒、哒—”

规律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昏暗的破旧楼里响起,沈晏安身着全套警用装备,正爬着通往天台的楼梯。

今日是专项任务收尾的最后一关——抓捕黑恶势力夙家逃脱之人,夙凪。

而这座郊区的烂尾楼就是夙凪穷途末路的藏身之所。警队本已全线包围这里准备突袭,关键时刻,夙凪却挟持人质登上了天台。

为此,专项组组长劝解了半天,最后那夙凪却突然指名让沈晏安自己上天台接回人质。

沈晏安一开始相当意外,因为这次专项任务她并没有全程参与,今天只是临时跟组来的。

组长也顾虑到了这点,多番考量之下,最后他偷偷交予了沈晏安武器,对她委以重任,并派遣7小组暗中跟随。

一路上,沈晏安内心有些忐忑,大脑飞速运转着。

作为刑警队的御用便衣,她虽参与抓捕,但多是针对女性嫌疑人和盯梢,从未独身直面过挟持人质的重犯。以及身后被她藏起来的武器,她本没有携带的资格...

还有一个念头,她不愿意承认,却一直盘踞在脑海深处——

那个被挟持的人。

看不清脸。但不知为何,那个身影让她莫名在意。

思索间到达天台,推开门的瞬间,晨风扑面而来,她在门口站定,让对面的人看清自己。

“我来了。”沈晏安道。

见夙凪没有反应,她便欲再往前一步。

“别过来!把你的装备卸掉!”夙凪卡着人质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别激动!”沈晏安被迫停下脚步,一边看着夙凪防着他突然发难,一边缓缓解开装备腰带、摘下黑色警帽,整齐地放在地上。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穿透,连带着她的心脏温度也跟着上升,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

早已疲惫不堪的夙凪也在盯着她。

这个女人卸下繁重的装备后,露出了纤细的腰身。挺阔的执勤服衬得她英气逼人,长发干练地盘起,摘帽时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扯松,随微风轻轻摆动着。

碎发下是一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睛,中和了过于明丽的面容。可微微咬紧的牙关、轻蹙的眉头,足以彰显着她的不悦。

夙凪心念微动,无端有些燥热。他一时语塞,心中自我唾弃的间隙,目光却止不住再度被她的眼睛吸引。

那水灵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任何污秽都能被这一池清明洗涤净化。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想彻底摧毁。

夙凪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下一刻,女人清冷的声音传来:“我按照你的要求来了。你还未接手你父亲的全部罪案,现在放过人质,争取宽大处理。”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扎进夙凪最痛的地方。他面庞的肌肉抽搐,皮笑肉不笑起来,再看向那双疏离冷漠的眼睛,只觉得那清池般的眼眸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他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那死人爹已经被逮捕,半只脚入土了。就算他只接手了十之一二的产业,也几乎要把牢底坐穿,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这些人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劝他“回头是岸”。

夙凪恶狠狠地将手下男人的脸掰正,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真是令人作呕的两张脸,他们用规则当羽衣,伪装成菩萨,站在制高点上规劝浪子回头。

他偏要打碎这泥菩萨。

看他们腐烂成泥。

“你闭嘴!”他厉声喝断沈晏安,“我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跟你们回去坐牢?!”

“还有你!装什么死?”他又把男人的头发揪紧,一手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直面对面的女人,“你最爱的小情人来接你了,怎么不笑一笑?”

“小情人”三个字砸下来。沈晏安一怔,有些迷茫,她本能地望向那个被挟持的人。

血污干涸在他脸上,看不清长相,可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痛苦、愧疚、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好像不认识这样的人。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在沈晏安目光落过来的瞬间,被挟持的男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费力张了张嘴,那句“快走”却卡在沙哑的喉咙里吐不出来。

夙凪笑意加深,像暗处的毒蛇终于逮住了猎物的七寸:“哈?怎么不说话了?正义的薛警官?”

他凑近那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与其忍受漫长的痛苦折磨,不如我现在就帮你们解脱?!”

沈晏安看见夙凪抬起头,对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让她不愿相信的答案——

“薛、长、宁。”

薛长宁。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击穿了沈晏安的胸腔。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男人,她怎么也无法将之与记忆中那个干净柔和的身影重合。

那个在她准备告白的当天突然消失的人。仿佛直接从世间蒸发,她问内勤,只说是薛长宁半年前就提交了离职申请。

她被这个说辞欺骗了三年。

被折辱的人是薛长宁,沈晏安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被人攥紧、揉碎、踩进泥里。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苦涩不堪。

而夙凪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发狠地勒住薛长宁的脖子,拖着往天台边缘挪去。

倏然间,沈晏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本能驱使她以最快速度取出别在后腰的武器,瞄准夙凪的躯干,打开保险、扣动扳机。

夙凪被骇得大惊失色,竟忘记了逃跑,手上力道一松,薛长宁栽倒在地。

决定破釜沉舟的那一刻,沈晏安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使用武器带来的任何审判。

可咔哒一声轻响,让空气中陷入了一瞬的安静。

预想中的后坐力并未产生,再次扣动扳机也依旧没有反应。

这下轮到沈晏安惊呆了,是哑火?还是空弹?她对自己的射击有十足的把握,路上却因为紧张没有事先排障。

后知后觉对方在虚晃一枪的夙凪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虚张声势地吓了他一跳。

“结束这场闹剧吧…”说着,夙凪取出身上的控制器,看着开枪不成、立马扶起薛长宁远离他的沈晏安,按下了按钮。

“就你们两个了…”

嘭—

爆炸声响起,本就脆弱不堪的烂尾楼在火光中分崩离析。

坍塌前一刻,夙凪看到那个半死不活的卧底警察,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女人牢牢护在怀里,随残垣断壁一起下坠……

突发的爆鸣声后是坠落的失重感,沈晏安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周遭的事物被一一抽离出来、离她远去。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薛长宁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被爆炸的轰鸣撕得支离破碎。

但她还是听清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

没有任何感官,沈晏安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幻境里,整个人浮浮沉沉,如梦似幻。

四周安静得出奇,在氤氲天地的白雾中,她隐约瞧见了一个和她极为相似的身影。

那身影立在看似无法到达的彼岸,隔着白雾静默不语凝视着她,让人看不真切,像是光亮映射出来的海市蜃楼。

可看到这一缕希望时,沈晏安只觉得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仿佛要撕裂时光的屏障,她费力挣扎着想要朝那身影走去,每艰难地迈出一步,浑身便传来一阵巨大的刺痛。

可这痛意让她兴奋,因为她能感受到——自己沉寂的心脏逐渐跳动了起来。

短短八步,沈晏安不知强撑了多久,感觉浑身骨头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

眼见离那身影越来越近,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可一瞬间周遭白雾又起,迅速将那咫尺的距离隔得如同天堑。

那身影彻底消散于白雾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声“曦禾”传进她耳中,像天外仙人的呢喃,听不真切,夹杂在云雾中隐隐传来的梵钟声里,悠扬又急促。

沈晏安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这一方幻梦中央……

“曦儿!我的曦儿!你可不能有事哇!”

“夫人,那个…大夫说了小姐要静养…”

“…”

沈晏安隐约听到人声,夹杂着几分哭腔,忽远忽近,像极了做梦将醒未醒的状态。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是灌了铅。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薛长宁抱住她的那一刻。

爆炸的热浪、坠落的失重感、还有那句“对不起”。

所以现在是死了吗?还是被救了?

耳边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沈晏安费尽全力撑开眼皮。

一位盛装华服的美丽妇人骤然凑到眼前,泪眼婆娑。

“皇天菩萨保佑!我的曦儿终于醒过来了!明日,不,午后我便去三清殿还愿!”

谁?为什么知道她的小名?

沈晏安的意识逐渐清明。她环顾四周——雕花木床,绸缎被褥,古色古香的家具。窗棂是木质的,糊着窗纸。烛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烛泪堆叠成小山。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用手臂格挡开自己和妇人,迅速起身远离后,右手探向腰侧。

空的。

这个动作太过本能,做完她才愣住。

“曦儿你?!”妇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沈晏安看着自己伸向腰间的手,瞳孔微缩。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别急别急,先别说话!”妇人连忙坐回床边按住她,“你从观景台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日,可吓死为娘了!”

观景台?摔下来三日?

沈晏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最后的记忆是爆炸、坠落、薛长宁抱住她……然后醒来就在这里。

她不是已经清醒了吗?难道是梦中梦?或是误入了什么拍摄现场?沈晏安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眼前妇人的脸,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珠…触手温热,对方是活生生的人。

难道是穿越?可作为无神论的坚定信仰者,她本能地排斥这种超自然的解释。一定有更合理的答案,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那个……”沈晏安按了按太阳穴,做出痛苦的表情,“我好像……很多事情记不太清了。您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妇人一怔,眼眶又红了。

“我可怜的女儿,连亲娘都不认得了……”

她拿起手帕擦拭眼角,一边抽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在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沈晏安拼凑出了现状:她现在依旧叫沈晏安,小字曦禾,父亲沈青山官拜刑部尚书,她是嫡长女,现今十六岁。三天前在靖王开府宴上从半山亭的观景台跌落,摔到了头,昏迷至今。靖王救了她,自己摔伤了腿。

好诡异…

从小父母双亡的沈晏安现在觉得有点压力山大,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领导通知她说专项任务暂时告一段落,让她先补休几天…

景氏陪大夫诊完脉,又絮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被丫鬟劝走了,临走前她吩咐一个叫松枝的丫鬟好生照顾。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沈晏安垂下眼睫。

现在,好消息是重开了,坏消息是新局面是很纯粹的闭卷考试,连时代都是从没听说过的梁朝。

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面上,木地板传来微微的凉意。

沈晏安步伐很轻地在房间里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雕花的衣柜,铜质的妆奁,书架上整整齐齐的线装书。窗边的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她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病中的憔悴。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观察起来,中指第一节微微扁平,是长期写字握笔产生的变形,缓缓握拳能感受到力量感还在。

所以,身体还是她的身体。只是换了个地方,还返老还童了八岁?

她开始在房间里搜查。

书架上的书籍大概扫过,大部分是些诗词歌赋、女则女戒之类的书。妆奁里亦没有夹层。抽屉里的信笺,多是些问好的帖子,落款都是些陌生的名字。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沓压箱底的诗稿。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字迹稚嫩,内容无非是少女怀春的情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天上悬明月,清辉照万方。浮云虽暂蔽,终不灭清光。”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但上款受信人处的名字,让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