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沈晏安又似看呆又似神游天外的样子,松枝赶在差役发问前说道:“小姐,东市有家老字号馄饨档口,您不是说要去尝尝吗?”
沈晏安被松枝的话拉回神,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的失礼,压下心中异样,朝松枝一笑,快速跟随带路的差役离开。
另一边,沈青山所在的公务堂。素衣青年不卑不亢同沈青山见礼后,递上一份口供文书,神色淡漠道:“前些时日劫持皇商金兆亨的清肃教左护法……”
“假的?!”
沈青山匆匆看完文书,不等青年说完便懊恼地拍桌子起身。
本以为抓到一个清肃教余孽,结果居然是浑水摸鱼的假货。
“他指认的是太子殿下。”青年淡淡的声音传来,如初春未化的雪一般冷冽。
沈青山的心震恸,盯着眼前处变不惊的青年看了一会,默默扶坐回椅子上。他手捧文书望向窗外的明媚天光,感慨京城的风云又该动荡起来了……
琳琅街道上叫卖声不绝于耳,沈晏安一行人沿东市逛了一圈,在装货上马车时,她突然察觉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本能驱使她四下观望寻找,却又未发现什么异常,松枝只道是她大病初愈,精神过于紧绷了。
沈晏安有些犹疑,但好在半天下来她摸清了靖王府周边的大致路线,便作罢回了沈府。
夜,将近三更天,正是偌大的京城陷入熟睡万籁俱寂之时,沈晏安翻身下床,换好一身黑色夜行衣。
来到铜镜前,她用黑布包好头发、蒙住面容,确认浑身上下没有可能暴露的地方后,才抬步小心翼翼地翻窗离开寝房,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亦未惊动外间的松枝。
出了自己的院子,沈晏安三两下绕过打瞌睡的守夜门房来到外墙角落。她身量生得高挑,轻轻一跃攀住墙顶,两脚踩在墙上用力一蹬便翻过了外墙,落地后就地一滚卸了力道。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她起身躲在暗处拍掉身上的土,同时感慨自己当初跟随特警联合培训的两个月没白费,年轻的身体机能甚至更好一点。
计算到靖王府的大概距离和路线,沈晏安隐匿在黑暗中快速前行。
等到沈晏安离开,她身后的重重树影中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放飞了一只信鸽…
夜色渐深,云层遮住了唯一的光亮,偌大的京城陷入沉沉的压抑之中。
信鸽扇动翅膀,穿过层层街巷,不消片刻,落到一人手上。修长白净的手指将传送的内容展开,那人看完内容后轻轻地笑了,随后漫不经心地将纸条放到一旁的烛火上。
火焰上下跳动两下,纸条被慢慢蚕食,充满戏谑的声音同时传来。
“让追风在她得逞前想办法把她赶走,另外…”那人从窗沿挪开手,松开,燃烧殆尽的纸条落到地上熄灭,被他一脚踩过化为齑粉。
“注意不要伤到人。”
“遵命。”一旁的暗卫接过信鸽,退下去部署。
四周安静下来,夜间的风吹得烛火不停舞动,那人的身影也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沈晏安……”
男人伸出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脸,修长的手指划过深邃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指尖轻触鸦色睫羽,带起一丝痒意,像挠在他的心尖,最后大掌遮挡住脸上的笑意。他抬脚略微迟滞一瞬,随即面不改色缓慢迈步离去。
“我们的相见,合该正式一点!”
.
翌日,沈晏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身,盯着铜镜中略显狼狈的自己咬牙切齿。她略有些气急败坏地握拳锤了桌子一下,回想起自己昨晚的经历——
昨晚她凭借分析“沈晏安”记忆中的靖王府格局,本非常顺利地潜伏到了守卫松散的角门,准备翻墙一探究竟。谁知双手刚攀上墙沿,便从旁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沈晏安一时大骇,迅速落地甩开那人的桎梏,一个摆拳挥过去,那暗卫打扮的人迅速抬起一臂护腮格挡,盯着她的位置,一手直直伸来,企图抓住她。她匆忙蹲下躲过,再一个横扫过去想把那人绊倒。
只能说暗卫不愧是暗卫,沈晏安用力踢过去也被他后撤堪堪躲过。好在她匆忙中灵机一动,蹲下时顺手从地上抄起了一把土,在地上转了一圈后抡圆胳膊起身便朝暗卫撒了过去。
接到主子回信假意来抓人的追风一时不察,被这种阴招迷住了眼,被迫停下了动作。
三十六计走为上!沈晏安抓住机会撒腿就跑,在四方的巷子里来回穿梭将人甩开,一路以八百米体测的速度冲刺回了家。
直到回到沈府,确认脱离了危险,沈晏安直接力竭倒地。她窝在角落恢复了一会体力,强撑着两条颤抖的腿,小心翼翼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一切如常,这场无人知晓的意外没有打破沈府的平静。
自己打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上的冷汗和尘土后,沈晏安缩进了被窝。剧烈运动之后,疲乏的身体让她很快入眠,可频道转换的梦又让她睡得十分不安稳。
一幅幅不同的画面宛若走马灯一样呈现在她眼前。
先是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她,或者说是“沈晏安”,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她的视野所及,院子里的景物都无比高大,孩提的视角里是五彩缤纷的世界、亲人温和的笑颜。下一秒,她从秋千上飞了出去,世界在她眼中颠倒,最后见到的是景氏惊慌失措的神色。
再睁眼,她一身红色骑装在马背上驰骋,有纨绔子弟嘲笑她状若母虎、实际纸糊。她取出箭簇搭弦、拉开小弓、松手,箭簇在空中划过,直直插进那些纨绔脚边的土里,把那群家伙吓得仓促跑路,还一边直呼要回家找老爹告状。
她不屑驾马离去,走着走着到了自己的及笄礼上,初夏五月,百花竞放,景氏将她打扮得如花中仙子。取小字时,她望着虚空目光沉沉,似想要透过虚无发现什么。
“斑斓若曦,风禾尽起。”她口中喃喃,随后转身屈膝向父母轻伏,“女儿自请‘曦禾’为字。”
最后一段画面是在她自己的寝房,视野凌乱而模糊。她看见自己的双手颤抖着将那一沓信稿来回翻了个遍,将要把这些少女情思摧毁前,又颓唐松开了手。片刻后,她打开了旁边的妆匣最底层,将这些信稿一股脑全塞了进去。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匆忙拿起了一旁的纸笔,就着烛火开始写字。
沈晏安想要凑近些看清纸上的字迹,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点点晕开、模糊、消散。
她猛地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下一瞬,她便如同被从梦境驱逐出来一样,整个人清醒过来。
沈晏安想要再入睡续上这段回忆,却是如何都无法达成。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许久的呆,心跳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慌乱。那只写纸条的手——是沈曦禾的手,也是她的手。那种“既是我又不是我”的错位感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无奈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沉重的脑袋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松枝端着水盆推门进来,看见满身怨气的小姐吓了一跳,匆忙上前拉着沈晏安一通检查。
“好松枝,我没事。”沈晏安收敛脾气,看着松枝担忧的眼神,不自觉挂上温和的笑意。“我就是昨夜没有休息好。”说完她伸手拍了拍松枝抓住自己的手以示安慰。
松枝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会,确认没有大碍才松开手,转身帮沈晏安梳妆。
铜镜里,松枝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间,将青丝一缕缕绾起。她时不时偷瞄一下沈晏安,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晏安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
“今早夫人院子来报,巳时要和大人去靖王府拜访。”松枝犹豫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小姐要不敷一点粉遮遮?我看您这眼下……”
沈晏安伸手抚上眼下的皮肤,指尖触到微微的浮肿。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忽然想起梦境里那个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的红衣女孩——张扬、肆意、无所畏惧。
和现在憔悴焦虑的她,判若两人。
“不必遮挡。”她收回手,语气平淡,“靖王殿下因救我伤了腿,他的病情尚不知如何……”
她停顿一瞬,手移到头顶的摔伤处压过,本已不甚清晰的红痕深了些,传来细微的刺痛。
“我这个当事人总要有点病容才好。”
松枝眼睛一亮,手上的簪子都歪了半寸,“小姐这是怕靖王恢复得不好而自己恢复太快,靖王看到后心里不平衡!?”
沈晏安移目看向铜镜里恍然大悟般的松枝,嘴角抽动一下,旋即想起了昨日东市上若有若无的视线。她本以为昨夜夜探靖王府时突然出现的人是王府的普通守卫,但若是与一些线索串联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在监视她!
这些念头在脑中飞速转过,沈晏安火速抬手制止松枝想继续下去的话头,两个人在铜镜里大眼瞪小眼。
她竖起食指放到唇边,朝松枝摇了摇头。
“松枝,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心隔墙有耳。”
沈晏安严肃的神态让松枝浑身发毛,她僵硬在原地,一双圆眼止不住地左右乱扫,手上的梳子都忘了放下,“小姐,你别吓我……”
沈晏安看着松枝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忠心是忠心,可到底还是胆小了些。
她起身轻轻抱住松枝,拍了拍她的背抚平她的不安,感受到那具身体从僵硬渐渐放松下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只是咱们以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一些,你得学会替我看着,也替自己看着。”
松枝伏在沈晏安的肩头,悄悄红了眼眶,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姐放心,我省得了。”
沈晏安松开她,看着那双还泛着水光的圆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她伸手从松枝手里取过梳子放下,而后将歪掉的簪子扶正,“行了,先去洗把脸,后面还有的忙。”
松枝一愣,连忙转身胡乱擦了把脸,又雄赳赳帮忙收拾了起来。
沈晏安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
像是一包约束带,或者一只简单的写字笔。或者任何能证明“她曾经是谁”的东西。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而沈曦禾本来的记忆,却在梦境里逐渐出现,残存到她的脑子里。
一切收拾妥当,沈晏安跟随沈青山和景氏乘车前往靖王府。
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的街巷,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熙攘的人流。沈晏安端坐在车厢里,手心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景氏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待会儿的规矩——见了靖王要行什么礼,说话要注意什么分寸,谢恩的话该怎么说,沈晏安心中一一记下。沈青山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听着景氏的话偶尔点头应和一声,他昨日便送上拜帖,今日巳时早早赶到以示尊敬,路上这会能眯一会是一会。
从正门踏入靖王府,沈晏安心有惴惴。白天的王府和夜晚截然不同——朱门铜钉,石狮蹲踞,门楣上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金光。仆从引路,绕过风景雅致的亭台楼阁。一路行来,花木扶疏,假山叠嶂,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不知昨夜的暗卫是否就在这府中某处?是否正站在某扇窗后、某棵树下,冷眼看着她走进来?
她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心底。
一路来到正厅。沈晏安跟在父母身后站定,按照路上景氏教导的规矩,垂首行礼,余光瞥到主位前端立的高大身影。
他身着青色云缎锦衣,外搭织银长衫,飘逸的广袖垂落身侧,乌发规整地拢在身后,插着一根精致的玉簪,更填一份清雅出尘。应是腿脚不便,他只堪堪站定,虚扶着身侧的螺钿炕桌。
“臣沈青山,携家眷拜见靖王殿下。”
厅内安静了一瞬。
沈晏安听见衣袖拂动的声音和很轻的脚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夙惟渊抬手虚虚一扶。
“免礼。”
异常熟悉的声音传来,仿佛千万年前的神秘呼唤,刺激得沈晏安耳膜鼓响。
她用力按了按自己的手,强压着内心探究的冲动,维持着规范的礼仪,后退起身。
明明只是眨眼的功夫,沈晏安却因内心震荡,迟迟不敢抬头确认。
真到了可能的那一刻,她反而产生了退缩的心理。
会是那人吗?
万一不是怎么办?
心中天人交战,她不自觉轻咬住了下唇。
“沈小姐,别来无恙。”温和又充满磁性的嗓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一室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