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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识

云章绣坊今日来了贵客,不消半日,整条街上的商户都传开了。

虽然贵客低调,没有露面,也无仪仗,就凭门前停驻的那几匹高头大马,也知道绝非寻常官绅富家所能置办。明眼人认得出乌木黑漆重檐车舆,车轮还裹着耐磨的熟牛皮,行来稳静无声,便知是顶级勋贵才能用的制式。

这辆车上午在绣坊门口足足停了近一个时辰才走。

绣坊后门。

武昭一身素色青衫男装,身边只跟着龚修铭。她先斩后奏,本就留了赵嬷嬷在车里,等到陶卉穿了她的衣服上车,只怕会吓赵嬷嬷一跳。

不过陶卉自然会按照她所教的解释清楚缘由,车架也会按照她的意思,驶往城中最负盛名的临云阁,拣楼上清雅僻静的上好雅间,安安静静等候用午膳。

她伸手招停了一艘乌篷船,对龚修铭道:“去吧。”

“是。”龚修铭利落地上船,对她道:“属下去安排好之后,会有人拿着属下的腰牌在门口接您。”

“好。”武昭道。

龚修铭走后,武昭慢悠悠地往环翠阁走去。

金陵城中的布局她还不算特别熟悉,但是毕竟在大婚前常常出门,环翠阁这样有名的去处,她还是知道的。

金陵城格局分明,市井区划一目了然。城南一带是富庶商区,云章、各大首饰银楼、绸缎庄等都扎堆在此,往东不远便是风月欢场聚集地,画舫临河,青楼酒肆鳞次栉比,环翠阁坐落于城中东侧的市井繁华中段,介于商街与游乐坊间,四通八达,往来十分方便。

武昭缓步行至环翠阁近旁,果见一名眉目清俊的小厮正立在侧门檐下静静等候。

她上前几步,那小厮连忙躬身开口,语气恭谨有礼:“这位公子,可是龚老板邀约的贵客?”

“正是,东西何在?”

小厮闻言不敢怠慢,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制式腰牌,双手捧着递上前,恭请武昭查验。

武昭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小厮立时躬身行礼,低声道:“安裕行辛七,见过贵人。”

“不必多礼。”武昭淡淡抬手,“龚老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贵人请随小的从侧门入内,直上三楼便是雅间,无人惊扰。”

“走吧。”

此时正值中午,环翠阁里面还未营业,临街门面朱扉掩着,入内是青砖铺就的前厅,立着紫檀屏风,楼内十分昏暗,厅里有几个扫除的下人,一边打扫一边絮絮低语。

沿雕花木梯上得三楼,回廊环绕,青纱帘垂在廊柱间,两侧雅室皆闭着门,雕花透光几缕映在地上,武昭跟着辛七,只听到脚下地板吱呀轻响,更显得四周安静。

“到了。您请进,按照龚大人的吩咐,小的就不跟进去了。有任何事,您唤小的就好。”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辛七道。

环翠阁不愧是金陵城里响当当的青楼,处处奢华考究。方才楼下的屏风用了贵价紫檀不说,三楼的门扇居然是楠木打造。

与楼下富丽张扬的格调截然不同,三楼的房间更少些,门扇通体素面抛光,不施丹彩、不绘雕饰,只沿着门框浅浅镂着一圈细密回纹。门板色泽沉润偏褐,木纹隐隐流转,门环打磨得光亮温润,搭配着小巧的黄铜门扣。

辛七在不远处站着,武昭眼前的这扇虽然在最里面,和其他的门扇并无分别。她盯着眼前的门环,指尖轻轻搭了上去。四下寂静无声,她却觉得,好像是在给自己把脉,恍惚间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明显,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整扇门仿佛都在随着她的心跳抖动。

片刻怔神,她终是抬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随着“吱呀 ——”一声短促的响声,门内人立刻道:“贵客请进。”

这个声音十分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一入耳就刺得人眉头一皱。

武昭神色微顿,稍一迟疑,终究抬步走了进去。

进门眼前是一张长案,桌上放着一座低矮的小曲屏风,恰好隔开长桌两端,阻了彼此视线。武昭这边案头,已备齐文房四宝,墨已磨好,笔也润了。

她回身掩上门,落座。

屏风那边的人又道:“秋闱刚过,阁下如此苦读,文某佩服。”

武昭的眉头一直紧蹙着,一言不发。

屏风那头的人察觉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诧异,便接着说道:“阁下特意嘱托,要如此架设屋内布置,必是不愿露面,只是文某不知,阁下是要代为斟酌文章,还是有经略疑难,需要点拨解惑?”

武昭略一沉吟,执笔在纸上写下几字,顺着屏风底部镂空雕花的缝隙,轻轻推了过去。

屏风那头的人伸手将纸抽了过去。

武昭端坐着,看不见他神情,却能感觉得到,那人周身气息一凝,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丝细微的失态,让武昭心头骤然发酸,瞬间,她感到面颊冰凉一片,一滴清泪 “啪嗒” 落下,轻轻砸在桌案的纸笺上。

“你、你......”对面嘶哑的声音乱了分寸,话音卡在喉间,岔了气息,紧跟着便是一阵压抑又急促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武昭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来,颤声道:“......哥哥。我还活着。”

“喀拉——”一声,对面人站起来,碰倒了椅子,他慌忙又急切地伸手一按,屏风猛地倒下。

泪水氤氲了武昭的视线,但是她还是一下就认出对面的“文不识”,正是兄长武彦。

哥哥的样子,已不复记忆里的模样,对面人的身形清瘦得脱了形,脊背也微微塌着。颔下生出了凌乱的长须,面色枯槁憔悴。左目蒙着素白绫带,在脑后系结,仅存的右眼大睁着,通红着望向她。

“哥哥....你怎么.....昭儿....昭儿来晚了.....呜呜呜......”武昭喉间哽咽破碎,武彦的泪水也奔涌而出。

长案横亘中间,兄妹二人各立一端,遥遥相望。

万般心绪,悲喜交缠。

武彦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武昭的手,将她拢进怀中,泣道:“昭儿,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能护住你.....”

武昭埋在他单薄的胸口,肩头微微发颤,隔着衣衫,竟能清晰触到他嶙峋凸起的肋骨。数年离散的委屈与颠沛之苦,在此刻尽数崩涌而出,她死死攥紧兄长的衣襟,再也按捺不住,放声恸哭。

***

“咚咚咚....”

门外的辛七听到里面哗啦啦一阵响,忍不住上前敲门问道:“小的冒昧了,不知您可有吩咐?”

武昭止了哭声,道:“无事,你下楼去候着吧。”

“是。”

武昭替自己和哥哥擦了残泪,二人一起在室内床边的小塌上坐下。

武彦道:“昭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如今?”

他此时才定下神仔细打量自家小妹。武昭气色很好,虽然一身男装,但是看起来比自己好过太多。衣料质地上乘,比在家里穿得还好些,他心头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今日是受阁主的吩咐,在此迎接贵客,不由得又问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会辗转寻到这里,还约我在此相见?”

武昭叹了一口气,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在其中受的那些苦楚。

说到从流放地逃出来时,武彦听得心头阵阵揪痛,伸手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没事的,哥哥,都过去了。”武昭靠着他的肩膀宽慰道。说罢,又将自己如何从军,如何进京,如何面见太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什么?你是说,太后令你做了归善郡主?”武彦猛地抬眼,满脸震惊。

月前裴国公府大婚,排场轰动金陵,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万万想不到,远嫁而来的人,竟然是小妹?

“正是我。”武昭平静点头,“只是我本就别无选择,就算不做这个郡主,也终究要来金陵。”

武彦眉心一蹙:“此话怎讲?”

武昭便又将自己意外寻获账册,不得不入局的原委轻声道出。

武彦望着眼前沉静的小妹,悲从中来:“长大了,我们家的昭儿,真的长大了。受了这么多苦,终究是....哥哥无能。”

不过,唏嘘一瞬,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昭儿,太后安排你嫁过来,是为了查易家。你孤身一人,安全吗?”

“暂时没事,不过....唉,不说也罢,目前我的身份是归善郡主边月昭,哥哥可别说漏了嘴。”

说罢,武昭又问,“倒是哥哥,当年是被流放岭南,怎么会到了金陵?你的眼睛和声音.....?”

当年武家获罪,武彦被废去功名,判了流放岭南充作官奴。应该先由当地卫所军将管辖,再交由地方土司看管。

武昭知道,发配去的罪人,皆是官家私奴,命如草芥,无半分人伦体面。白日里做些开山垦荒、伐木运石的活,晚上或修驿路,或筑戍堡,这倒也罢了,奴棚低矮,岭南又阴湿,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才是最要命的。

“唉,说来话长,”武彦长叹一声,开口道:“当年,到了岭南后,我被移交地方土司看管,南蛮不通文化,稍有懈怠便是鞭刑加身,生死全凭管事心情。我熬了两年,一日,天降连日暴雨,山涧洪水暴涨,山崩地淤,山下整片劳作的工坊和奴棚尽数被泥石掩埋,上千奴工瞬间葬身地下。也是命数捉弄,前一日日我因寒症复发,干活不力,被管事狠狠抽了十几道鞭伤,罚去海边滩涂晒盐,不在山中工地,反倒阴差阳错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说到此处,他见武昭心疼地又流下泪来,安抚的笑了笑,继续道:“我趁着混乱连夜逃了出来,自此不敢再用旧名。好在幼时常年服药,久病成医,略通草木药性。逃亡途中藏身荒山野岭,身上鞭伤溃烂无处医治,又怕被人循着身份追查,便寻了烈性草药,自伤了喉咙,至于这只左眼,也是在逃亡之时,被林间毒虫叮咬,一直红肿溃烂,低烧不止,后来被人所救,他替我剜去了病眼,防止毒液入脑丢了性命。”

“不过这般模样,倒也未必是坏事。”武彦苦笑一声,沧桑道,“容貌损毁、嗓音沙哑,反倒没人能轻易认出我的真实身份。后来身子渐渐将养得好些,我本想外出谋生,积攒些许家底,可我身无民籍,形同黑户,在外寸步难行,万幸当初救我的那位恩人,是山中道观的道人。他心善怜我身世坎坷,借了一份道观度牒与我。我便借着这道身份遮掩行踪,一路辗转来到金陵,又逢秋闱,便来此青楼自荐,才有今日。”

他看着桌上那张宣纸,道:“我如今笔迹已经大变,看到你用我从前的笔迹写的‘鸽血将军’四个字,还以为是做梦,昭儿,哥哥常在晚上梦到爹娘和你,你能活着,我死也无憾了。”

那年上元佳节,兄妹二人逛罢灯市回家后,武彦为了揶揄她,特地写了这四个字,笑她想要带兵出征,偏偏又爱搜罗些零碎小玩意儿,哪里像是将军的气度。写好后,还让她将这四个字裱起来挂在屋里。谁也未曾料到,这一纸年少时的戏言墨字,竟成了兄妹隔屏相认的信物。

相见了!!终于....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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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