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还能兄妹相见，于武昭而言，实在是莫大的幸事。
她实在疼惜兄长的嗓子，起身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示意他稍作休息。
武彦伸手接过饮下，心绪稍定，抬眸正色道：“昭儿，你方才说，易同方带兵时的账册附记上，有父亲的私印，你又是如何亲眼见到那本旧账册的？”
武昭道：“这件事，也是多亏英国公暗中相助。不过，哥哥只需安心，此事不会让昭儿身陷险境。”
“那就好，”武彦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紧锁，“照你这么说，父亲出事前，在查易家？”
“是，这正是蹊跷的地方。父亲如何去世，你也知道.....唉，可叹时至今日，我现在连他的尸身都未寻回.....”
“对了，钟叔呢？你去了京城，可有找他？”
“我找了，钟叔他...已经身故....”
武彦神色一沉：“钟叔他.....也不在了？”
“嗯。”
又一个看着自己兄妹长大的故人撒手人寰，武彦一时默然无言，良久才低声问道：“那…… 他可有留下什么亲人？”
“是有的，但我去探访时，那人却极力否认，说没有这事。”
“不可能。”武彦语气笃定，“当年我被押解流放前夕，钟叔曾亲口对我许诺，定会妥善安置父母遗骨，绝不会草草了事。
“当真？” 武昭眼中瞬间亮起希冀。
“嗯，你当时不知道，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依钟叔的性子，既许下承诺，定然不会食言。就算他已然离世，也必定早已安排妥当。待我日后站稳脚跟，定能寻到线索。”
“太好了！”武昭很是欢喜，“既然钟叔说了，那我便告知英国公，请他暗中留意钟叔周遭相关之人，说不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武彦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昭儿，英国公既倾力助你回京，又帮你查探家事，你们二人.....？”
听兄长一问，武昭垂眸，轻声坦言道：“....哥哥，实不相瞒，我....我心悦他。”
“什么？你们、你们已经？”武彦惊讶道，“那你怎么会嫁入易家？他可愿意？怎么会这样？”
“他亦心许于我。”武昭道，“他知晓我身负了什么，也事事护我周全。这份情意，我此生都亏欠，再也还不清了。”
“唉，”武彦眉眼间满是无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罢了，哥哥懂的。”
“先不提这些了。”武昭敛了心绪，转回正题，“哥哥，易家我是一定要查的。可如今已过月余，我始终寻不到半点突破口，哥哥可有什么想法？”
武彦沉吟片刻，道：“既然父亲当年是顺着账册入手，便该循着他当年的思路往下查。只是后宅女子难碰庙堂公务，更何况，照你所说，易元白喜佛避世，不涉足官场俗务，确实棘手。”
“正是，哥哥，我每日都想着此事，可是偏偏无从下手。”武昭道。
“易元白身为易家世子，却终日不问公务，易同方总领江南事务，必定终日劳累。你可知他们父子二人关系如何？”
“看着倒是和睦，平日言语不多，但是也不是很僵。”
“这便更奇怪了。”武彦微微蹙眉，“易元白虽非嫡出，可他既为世子，家中又只剩姐妹，并无其他兄弟.....便拿咱们家来说，门第远不及国公府显赫，可父亲依旧十分上心我的学业，此乃谋生立命之本。天下为人父者，皆是这般心思。易元白身子康健，易同方却从不催他治学理事，实在不合常理。”
“我入府一月有余，从未见过易同方劝他读书入世，打理族中事务。”
“这其中必有古怪，”武彦沉吟，“他生母在府中可受宠爱？或是易元白深得祖辈溺爱庇护？”
“他生母并不算十分得宠，易同方进后宅本就不多，与她同房次数寥寥，平日倒常唤她去近身按摩伺候，并无格外偏爱。至于祖辈，易元白的祖父母早已过世多年，再无长辈撑腰。”
“这般看来，易同方反倒任由易元白随心所欲。”武彦越想越觉蹊跷，“容我再细细思忖一番。眼下你最稳妥的法子，便是主动与易元白拉近关系。既然接触不到公文账册，你便从今日起涉猎佛经禅理，多寻借口向他请教。暗中再细细观察裴国公与国公夫人的态度，再见机行事。”
“也只好如此了。”武昭轻轻颔首。转而想起兄长如今处境，她又忧心忡忡道：“哥哥，你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孤身在环翠楼这般鱼龙混杂之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另行替你安置住处可好？”
“你不必为我忧心。”武彦摇头，“我并非孤身一人在此。”
“哥哥不是独自前来？”武昭稍一思索，顿时恍然，“我明白了。你当年从岭南辗转江南，本就不是偶然落脚金陵，是那位救你的恩人也来了此地？”
“不错。”武彦道，“他本是润州人士，我北上途中先随他去了润州，而后便与他一同来了金陵。”
“他一路帮扶哥哥，也算是半个恩人了，山中的道人此时无缘得见，这个人昭儿能不能见见，亲自道谢？”
“不必了，他只知我曾是流放官奴，并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你如今身份敏感，身处险境，贸然相见反倒徒增风波。日后时机合适，自有相逢之日。”
武昭转念一想，环翠楼如今隶属安裕行，兄长与那人在此落脚，本就有庇护，再让龚修铭暗中多加照拂，想来也无大碍，便应道：“也好，我听哥哥的。”
武彦看着她道：“说了这许久，想来你也饿了，我让人传些吃食上来。”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哥哥。”武昭连忙拦住，“我不便在此久留。从国公府寻借口出门本就不易，耽搁太久恐引人疑心，我也该早些回去了。”
武彦望着妹妹安然无恙的眉眼，心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满足，温声道：“也好。昭儿，往后你若有事，尽管来环翠楼寻我。从今往后，哥哥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哥哥....”武昭心头一暖，上前轻轻靠在他肩头。
有了哥哥，从此又有亲人可以牵挂，不再是孤身浮萍，不再一个人过年了。
真是....太好了。
***
坐船回云章绣坊的途中，武昭思来想去，这件事到底要不要禀报太后？
当时被认错成文不识的时候，就已经心里有了疑影，再加上秋闱结果让她心里更加怀疑，才亲自走了这一趟来求证。
现下已经确认了兄长的身份，如若不报，自己今天来此，安裕行已经知道，就算隐瞒不提，太后也会知道文不识的存在，到时候也一定主动会去查文不识的身份。
既然如此，还是如实相告，太后既然保了自己，自然也要保住兄长，她派自己来，是对易家已起了动摇之心，兄长的存在只会让她更快达成目的。告诉她，反而会更让她信任，欺瞒了反倒不好。
思及此处，武昭心中已有决断，回去便修书一封细说原委，只是措辞分寸，还需细细斟酌。此外，还需告诉杜琮，让他多注意着钟叔家人动向。
不多时，船便稳稳靠岸，抵达云章绣坊。
龚修铭早已在此等候，见她归来，上前躬身行礼：“郡主，辛七已然禀报您与文不识叙话许久，不知郡主还有何吩咐？”
真是心思通透，武昭心里叹道。于是当即叮嘱：“此人的安全，你务必倾力保全，此事不必告诉你们家主子，我会亲自禀明，你只需要暗中护好他就是。”
“属下遵命。” 龚修铭应声领命，又道，“绣娘衣衫已然备好，郡主是否即刻更换？车架也要到了。”
“拿来吧，我现在换。”
一炷香后，世子夫人的车架又停到了云章绣坊的门口，不过此时只是略停了一下。坊中绣娘将做好的荷包送进了车中，片刻便躬身退出，车架随即缓缓驶离。
这一切很快很低调，并未引人留意。
下车的是正陶卉，她扮作郡主，大张旗鼓的在临云阁用了午膳，又接着听了曲消磨时辰，返程途中便在车内换回普通绣娘衣衫，下车回了绣坊。
车上，林嬷嬷帮武昭脱了绣娘的衣服，重新换上了郡主的服饰，武昭吩咐道：“慢点驾车，我太乏了，晕的很。”
“遵命。”车夫道。
待到武昭一行人返回易府，天边已是落日西垂，暮色渐浓。
刚踏入前厅，就见到罗玉梅在和易梦阳饮茶谈笑。
瞧见武昭进门，易梦阳眼一亮，笑着迎上前：“郡主嫂嫂可算回来了！又去添置了什么新奇首饰，快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武昭浅浅一笑，语气从容：“首饰倒没添置什么别致的，只挑了一对海棠样式的耳铛。你若喜欢，只管拿去戴便是。倒是路过云章绣坊，见新出的绣片花样精巧，便顺手买了几幅回来。”
“我就说嘛，云章的花样是金陵城中很不错的，嫂嫂真是会选。”易梦阳从林嬷嬷手中拿过一张绣片，凑在眼前细看。
一旁的罗玉梅目光落在武昭脸上，细致瞧了片刻，柔声关切道：“怎的眼尾泛红？瞧着倒像是哭过一般，可是身子不适？”
易梦阳闻言也连忙抬头：“有吗？嫂嫂，你怎么了？”
“哦，倒也无事。今日在临云阁听曲，恰好听到一出《慈孝缘》，触景生情，难免思念起亲人，一时情难自抑罢了。不过金陵本地的戏班子唱腔韵味十足，从前我在宫中也听过同类曲目，终究不及此地唱得真切动人。”
罗玉梅闻言面露赞许，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抚慰道：“郡主心性仁孝。既这般喜爱，不如等生辰那日，请戏班入府，专场唱上一出。”
“如此，多谢母亲。”
兄妹同心，其利断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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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