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菜,又在绣坊睡了一觉。
真是神仙日子。
武昭伸了伸懒腰,见陶卉在一旁做着针线活,窗外是院内的绿意,微风吹过,几只鸟儿惊着了,飞到了屋檐上。
这个午后,真是令人心头一片安宁。
陶卉见她醒了,帮她倒了杯茶水,递到床边。
武昭接过茶杯,看着对方皓腕如雪,轻声叹道:“若这辈子都能这般安稳度日,便好了。”
“郡主想这般清闲,我还不想呢,我娘还在京城等我回去呢。”
“又煞风景,气死我算了。”武昭瞪她一眼,喝了水,认命地坐起身子,人皮难披啊。
“我该走了。今日见你气色不错,我也放心。你在这儿跟着绣娘们好好学技艺,也别太过劳累,绣活最是伤眼,若是不适便歇着,不必强撑,知道吗?”
“知道了,郡主,快回去吧....入了八月,大婚就在眼前了,您也没几天轻省日子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随时差人过来。”
“好。”
武昭正要出绣坊,忽然见到康诚匆匆过来道:“主子,那位文先生,已经查到了。”
“这么快?”武昭十分意外,“说来听听。”
“是。此人全名文不识,年岁不详,据见到他的人说,约莫三十。眼下秋闱在即,环翠阁为招揽客人,想出了新花样,只要交银子入楼,不仅可以吃喝玩乐,还可免费为今年应试的举子评点修改文章,这文不识便是他们专门请来的先生。”
“原来如此,”武昭道,“他是金陵人?”
“据环翠阁中人所言,文不识是从润州请来的,可他并非润州本地人,原是陈州人士。主要是这般行径有辱斯文,金陵本地的读书人皆不愿做,因此阁中才从外地寻人。不过被改过文章的人说,此人有大才。”
“有大才?那为何不自己读书功成名就,却来青楼里做这样的事?”
“这人相貌有异,因在当地得罪了人,被人戳瞎了一只眼睛,是避祸来此。”
原来是这样,眼睛瞎了的确是没法再科举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能考入殿试,也不会为上所喜,照样落榜。
思及此,武昭不由得问道:“得罪了谁?能这样断了他的前途?”
“这个,还得等属下差人去一趟陈州才能知道。”
武昭心中了然,想来那几名举子当日是将她错认成这般人物,觉得有所冒犯,才慌忙遮掩。想通此处,她便摆了摆手:“不必再查了。眼下还是专心打理绣坊,安裕行需得尽快在金陵站稳脚跟才是正事。”
“是。”
***
秋闱在即,裴国公府也正式着手筹备大婚事宜,金陵城内大小官员,皆陆续收到了请柬。
武昭也于此时接到了太后的回信,拆了信件,里面还夹着一个信封,是杜琮的。
武昭先展开太后的信件细看,信上只一行字:
“心有所住即为非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当时在扬州致信太后,一是汇报江南局势,二是表明态度,并试探太后的意思,能否一并探查旧案,谁知太后的回信白纸黑字,竟只有这一句话。
太后究竟是何意?
武昭将这张纸翻来覆去的看,甚至一度怀疑,会不会是传信的人拿错了?
可是林嬷嬷在旁看了一眼,轻声道:“郡主,这的确是太后亲笔。”
“那我可要回信?”
“这.....还请郡主自行定夺。”
“好吧。那嬷嬷先去忙吧,我再想想。”
林嬷嬷退去后,武昭又将那笺信纸拿在手中反复端详,仍是一头雾水。
她虽认得这句经文,可她左思右想,只觉玄之又玄,与她眼下处境全然对不上。思索良久,还是放下来,转而打开杜琮的信封。
纸上字迹一如往常挺拔,语气也似平日般普通。他先简略说了京中近况,又道自己皆是靠安裕行传递消息,得知她一切安稳,心下稍得宽慰。继而问她可适应江南气候,秋闱在即,往来人等鱼龙混杂,凡事务必多加小心,不必事事独自硬撑。
只不过信末最后一句是,“今夜月满,如卿挽弓。”
望着这行字,武昭终究忍不住轻轻扬了唇角。怔怔看了半晌,终是将这封信与太后那笺禅语一并引火焚了。
她依旧不知该如何回太后的信,而太后的意思中也并未允她深究旧案,眼下也只能一切照旧,按部就行。
***
九月初一,试穿嫁衣、凤冠。同日,裴国公府遣专人前来行馆,与几位婚使正在前厅,易府需细细告知商定好的亲迎时辰、仪仗路线。如今,城中也已提前清道戒严,沿途洒扫规整,只待吉期。
行馆正屋内,人头攒动,一派热闹井然。随行女官隔着帘子,将婚礼的各项礼仪章程一一禀明。几时发轿、几时迎亲,何处转弯驻跸,何处设香案,何处避车马,桩桩件件皆按规制细细安排妥当。
武昭一边静听女官回禀,一旁嬷嬷亦不时插话,追问几处要紧细节。她目光落向镜中,一时有些出神。
镜中人一身正红大袖婚袍,衣身以赤金盘绣团凤与牡丹,针脚绵密,流光溢彩。肩头垂落两幅霞帔,翠线与金线交相织就,尾端悬着镂空鸾凤玉坠,行走间还有轻响。旁侧锦盒中是点翠凤冠,金枝翠羽,缀满珍珠,光华夺目。
武昭心中一叹,虽未施脂粉,只这般身着嫁衣、静立镜前,已自显出雍容气度,明艳不可方物。
这嫁衣已不是第一次上身了,这次经绣娘改过,尺寸更合身了些,霞帔简单了点,更显大气。
婚期越近,她心中越是紧张不安,虽说在她心中,此次婚事更像是太后下达的军令,但到底是要以身入局,真到了临头之际,难免心中慌乱。不知道嫁过去之后,到底会是个什么光景。
往后,要日日面对国公府的上下人等,要在看似喜庆的婚事里藏着查案的心思,还要与易元白虚与委蛇,维持夫妻体面。前路茫茫,吉凶未卜,她既怕行差踏错坏了太后布局,又怕自家旧案线索就此中断,更怕这一脚踏进去,便再也抽不出身,连片刻安宁都再不可得。
“....郡主?”赵嬷嬷轻声唤道。
“嗯 ?何事?”武昭晃过神来。
“郡主可还要试试凤冠?”
“凤冠没改什么,不必试了。”武昭淡淡道,“你们方才说了这许多,本宫一时半会也记不住,先下去吧,明日再来回禀。”
“是。”众人应道。
女官们一一退了,只留下了两位嬷嬷和几个侍女。赵嬷嬷上前帮武昭换下了嫁衣,交给侍女收好,林嬷嬷则亲自捧了凤冠,带着拿嫁衣的侍女们去了衣阁。
这次试衣,算是定了最后一版,嫁衣与凤冠皆要单独封存,专人看管,大婚前三日再请出,另行祭告,熏香净仪之后,才能最终上身。
屋内只剩赵嬷嬷在侧,为武昭缓缓梳理长发。
见她神色沉郁、不欲言语,赵嬷嬷终是轻声问道:“郡主可是心中有事?”
武昭静了片刻,淡淡反问:“嬷嬷觉得,我该不该有心事?”
赵嬷嬷闻言,微微一笑,“郡主身份尊贵,心事哪有该与不该。奴婢只是信,无论前路如何,郡主定能化险为夷。”
“嬷嬷,何为险?何为夷?”武昭轻声道,“娘娘将我钉了进来,我身为一枚棋子,不死,便算是平安了。”
赵嬷嬷手上一顿,神色微变。这是武昭头一回说出这般直白刺骨的话,她连忙低声提醒:“郡主,您失言了。”
武昭不答,静默半晌,赵嬷嬷终究还是轻声劝道:“郡主不该这般想娘娘。若非娘娘有心照拂,前几日英国公的书信,也不会那般安稳送到您手上了。”
武昭沉思片刻,自知方才失言,轻声道:“抱歉,这几日心绪繁杂,一时失了分寸。”
赵嬷嬷手上梳发的动作愈发轻柔,温声叹道:“奴婢都明白。寻常女子出嫁,尚要为婆家忐忑不安,何况郡主这一路.....无论如何,奴婢都会一直陪着郡主。”
***
九月初五夜。
行馆之内,女官与嬷嬷们按着礼制一一打点,最后一次清点妆奁,封存嫁妆。
内室灯火通明,武昭被人伺候着开脸沐浴,嫁衣与霞帔已经挂在了一旁,侍女往来轻悄,细细检视每一处针脚与珠翠,确保明日吉时万无一失。
裴国公府亦遣了管家与老成仆妇前来行馆,奉送奠雁等结亲礼。
万事俱备,只待明日。
灯下,赵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来,递给了武昭。
武昭随手翻翻,乃是一本夫妻礼图。图中浅淡绘着夫妇合礼之态,并无浮艳笔触。
这类册子她在外面并非不曾见过,可此刻由嬷嬷在一旁温声细语地解说,她只觉耳尖发烫,满心都是窘迫。
赵嬷嬷简略解说几句便将图册收起,只道这是为人妇者应知的阴阳礼度,免得大婚之夜洞房失礼,乱了规矩。
说罢,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药丸,低声嘱咐道:“郡主明日将这药丸塞入脐中,便可暂时不受孕,安心行事,也免了许多后顾之忧。”
武昭握着这只只有拇指肚大小的盒子,静静坐在床沿。心中唯有惶恐,没有甜蜜。
思绪又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这些念头她早已在心底辗转了无数遍。太后为何非要用婚嫁这一步让她踏入易府?扮作侍女或仆役,难道都不行吗?为何偏偏要走这条路?
她依稀记得自己也曾问过嬷嬷,可嬷嬷只轻叹一声,没有给她答案。
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心底一遍遍安抚自己。
可是她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