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行馆，林嬷嬷和赵嬷嬷早已等候多时。
赵嬷嬷还算温和，林嬷嬷脸色已经黑了，武昭暗暗头痛，最后谎称困倦，草草洗漱后，直接拉了帘子，闷头钻进了被窝里。
留着两位嬷嬷在一旁，对着她换下来一身脂粉味和酒气的衣服唉声叹气。
就这样一边没事就偷跑出去熟悉金陵的地形，一边和两位嬷嬷斗智斗勇，转眼，便至八月。
这一年的八月，金陵城内最要紧的事，并非中秋佳节，而是三年一度的秋闱大考。
各地士子背着书箱，携着笔墨，从江南各州府络绎赶赴金陵。
城内，客栈、书院、僧舍处处爆满，街头巷尾尽是青衫书生，河畔贡院周遭，更是人头攒动，书卷之气弥漫全城，一派科举在即的肃穆盛景。
自陶卉月前去了云章绣坊，武昭已经在内宅待了许久，虽然动不动就躲懒，但是备婚事情繁琐，免不得闷得她发慌，此时自然要出门去见识见识。尤其这时候，一袭书生打扮最不引人注意，乃是出门的好时机。
这日上午，她混迹在贡院附近的街巷里，手里装模做样地拿了本袖珍版《册府元龟》，是她刚刚在店里随便买的。
能来参加秋闱的书生都是乡试过了的，年轻人居多，个个意气风发，此时道旁随意一家茶馆酒肆进去，便能听到谈经论道的声音。
天气仍带着暑热，武昭一路走走停停，略感疲乏，便进了一家临街茶肆歇息。她上了二楼，点了一壶清茶、一碟点心，临窗而坐，静静望着楼下往来如织的人流。
没一会，便有几名书生一同上楼落座。其中一人无意间瞥向武昭，脚步忽然一顿，脱口而出：“文先生？”
武昭一愣，那人旁边的同伴赶忙一拉他的衣袖：“别人错了人.....对不住，惊扰这位兄台了。”一边说着，向武昭拱了拱手致歉。
那人恍然，也不好意思地跟着拱了拱手。
武昭温和笑道：“无妨，不必挂怀。”
几人见她态度和气，嗓音尚带几分清稚，又未曾蓄须，看着年纪尚轻，便顺势搭话：“这位贤弟年纪轻轻便来赶考么？这般年纪便能参加秋闱，实在是年少有为。”
“并非如此。”武昭轻轻摇头，“小生并非应试学子，只是来金陵投奔亲友罢了。”
“原来如此，我等眼拙认错了人，惭愧惭愧。”
旁边的书生也道：“只看见兄台书生打扮，是我们认错了。实在抱歉。”
武昭觉得这些人甚是客气，这便是江南风气么？便出言宽慰道：“真的无妨，几位兄台太过客气了。在下也读过几年书，只是家中变故，无法应考，心中终究放不下，便过来这边看看热闹。”
“竟是这般。”先前出言圆场的男子开口道，“在下栾伋，字希贤，苏州人士，不知贤弟如何称呼？”
“在下....武善，字子昭，凤洲人，希贤兄好。”
“在下董怀安，字德佑。”认错人的那位说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子昭兄莫怪。”
这下就算认识了，余下两人皆是金陵本地士子，一名贾开宇，一名王晋。五人越聊越觉投契，便索性唤来店小二将桌子拼在一处，一同饮茶闲谈。
原来董怀安和栾伋都是苏州人，一同来金陵赶考，贾开宇和王晋虽然是金陵人，但家离贡院太远，便一同在附近赁居，和那二人正好比邻，一来二去便相识熟稔了。
武昭心知肚明，这家茶肆定价不低，因此她才选了此处落脚，图个清净。贡院附近房舍近日又紧张爆满，能在此处赁屋落脚的，多半家境宽裕，消息灵通，便起了几分攀谈的心思。
她虽然不曾科举，却也见过兄长应试时的种种，如此聊起天来倒也没有露怯。
众人天南海北聊得尽兴，一时说起眼下举子们为应试拼红了眼的模样，皆是唏嘘不已。王晋性子直率，当即开口讽道：“如今有的人都快疯魔了，为求改文章，竟还有人往青楼跑，实在荒唐。有这力气，平日里怎不多下点苦功？”
董怀安没什么城府，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先前也好奇去瞧了一眼，竟还要交银子排队，我转头就出来了，只远远望了望。人太多了，所以我才会错认....”
武昭点点头问道：“方才德佑兄口中的‘文先生’，不知是何方人士？”
栾伋听了脸色微变，董怀吉也自知失言，顿时支支吾吾：“没、没什么，不过是前几日见过的一位先生罢了。”
贾开宇转而道：“青楼妓馆本就为了银子不择手段，不过是变着法儿捞钱罢了，不值一提。”
众人都点点头，金陵城内风物迷人，此番前来，也算大开眼界。王晋开口道：“这几日虽然已经八月，天气依旧闷热，夜间却有些凉意，变幻不定，再过几日便要入闱，大家可得注意身子。”
武昭便道：“听闻号舍内需闭门应试，诸位兄台可备了换洗衣物？”
谁知几人都朗声大笑起来，王晋摆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子昭贤弟果然不曾经历过秋闱，竟还想着带换洗衣物？场中搜查得严丝合缝，别说衣物了，便是擦秽的草纸，都不许私自夹带进去。”
贾开宇接话笑道：“正是呢，而且那号舍又窄又小，如同鸽笼，夜里睡觉，连腿都伸不直，入闱之后更是不许随意如厕，都有士兵查验随行。说到这，贤弟若真想瞧热闹，不妨等放考那日再来，保管能见到有人狼狈不堪，这情形，年年都有。”
“是何情形？” 董怀吉好奇追问道。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有的人水土不服，实在憋不住了，污溺衣间罢了。”
栾伋和董怀安听了，不由得都摆出一脸苦相。
武昭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原来赶考竟辛苦到这般地步，兄长从前应试时，从未与她细说过半分其中艰难....也难怪杜琮那般出身世家的子弟，会被这些寒门士子如此反感。
众人说说笑笑，不觉已是晌午时分。几人要在此处用饭，武昭还要去看看陶卉，便起身与几人告辞，下楼后，正要唤小二结账，却被店家告知，方才栾公子已代为付过了茶钱。
她心头微微一滞，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栾伋刚才的确下过楼，原来是帮自己结账。虽说方才相谈甚欢，可终究不过是萍水相逢，这般代为付账，未免过于刻意。先前只当董怀安一时失言，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再回想起来当时的神色，心底不由得悄悄存了一丝疑影。
***
武昭没有再折返上楼，出门便叫船去了云章绣坊。
进门后，绣坊陈设一如从前，里面还有不少客人，只是柜台前多了一个生面孔，原先的掌柜也在，二人见武昭进来，便行了一礼，又引着她去了后院。
后院十分宽敞，陶卉正与几位绣娘围坐一处，对着一幅绣样细细端详。见武昭到来，她立刻起身，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险些脱口而出郡主，忙又改口：“您来了！”
几位绣娘瞧出陶卉与她关系非同一般，心知这位便与幕后新主家的关系不俗。自打换了主家，她们的工钱都涨了些，便都十分知趣地不上前打扰，只低头继续做手中的活计。
武昭随陶卉进了正屋。自打安裕行盘下云章绣坊，她这还是头一回踏足。
不得不说，龚修铭办事极有手段，这里竟被打理得如同一处精致别院，一应器物俱全。她四下扫了一眼，见屋中摆着不少陶卉的随身物件，微微颔首。这屋子本是为她自己来时休息所备，如今按她的意思，便先给陶卉居住。
陶卉道：“今日这么热，郡主怎么出来了？嬷嬷肯定又要怪罪。”
“别多话，我还没吃饭呢，先给我拿点什么点心垫垫肚子。”
“好，我这就让诚哥准备些吃食来。”
“诚哥....就是刚才带我进来的那位？”
“是，他是龚大人派来的，叫康诚，平日里帮着老掌柜照看店面，可遇上要紧事，都得听他做主。如今绣坊里针线活计还是老掌柜管着，旁的杂务调度，全是诚哥说了算。”陶卉细细回道。
武昭了然点头，吩咐道：“你去让人备膳吧，另外叫康诚过来见我。”
不多时，康诚推门进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属下康诚，见过主子。”
武昭抬手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问道：“绣坊现下营收如何？”
康诚略一思忖，如实回禀：“回主子，云章如今在金陵绣坊里稳居前五。寻常月份净入百余两，节庆婚嫁旺季可达三百两上下，除去丝线、绣娘工钱、铺面开销，纯利约莫三成。如今龚大人正打算铺些渠道，接新单子，收益还在稳步往上走。”
武昭见他行事沉稳，应对有度，神色沉静可靠，心中便放下几分，吩咐道：“你去暗中查一个人，人称‘文先生’，约莫是近日在秦淮河畔与应试举子往来....务必把他的底细、来历、落脚之处都查清楚。”
康诚听了，便道：“回主子，除了知道此人姓文，可有别的线索？”
武昭微微蹙眉：“暂无其他，我也知道此事不易，你尽力查探便是。”
康诚垂首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册府元龟》袖珍版：可以理解为类似于时政背诵的小册子？哈哈哈哈哈写着玩的熟悉的uu不要太认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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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秋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