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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世族

龚修铭安排众人在安裕行内用了午膳。

吃完后已是申时将近,武昭又带着陶卉在街上闲逛了几处,细细看了看金陵街景,江南风物与京城大不相同,两人也算开了眼界。

申时未过,两人便到了桃叶渡,雇了一只中等大小的画舫来。

其实一般有歌妓献唱画舫都是酉时后开宴,因此这时候水面上还稍显冷清,但武昭不愿意在外太晚,免得林嬷嬷惦记担忧。

这支画舫隶属于金陵城内有名的青楼醉月楼。

醉月楼家大业大,此时便已有歌舞妓子在画舫上预备妥当,只等客来。武昭和陶卉上了船,两名侍女寸步不离地跟着,不过她们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难免有些面色不自然,武昭瞧在眼里,偷偷一笑,拉着陶卉便往船舱深处走去。

船舱里是层层叠叠的纱幔,几盏暗黄的灯虽亮着,晕出柔和暧昧的气氛。

里头的姑娘见到武昭容貌清俊温柔,笑意立刻真切了几分,操着一口软糯的金陵口音:“公子来啦!奴家还未曾见过公子这样俊俏的恩客哩,这怎么不是难得的缘分....”

一边说着,便凑了近前,伸手就拉住了武昭的手。

“咦?”那姑娘一愣,低头看了看。

这人的手有些奇怪,明明摸起来有练武的茧子,却比练武人的小巧许多。

她正要细看,武昭已经适时地抽了出来,轻轻搭在她肩上,“醉月楼的姑娘这般热情,我倒招架不住了。”

“哎哟,听口音像是北方人,公子头一回来?”她说罢,便掏出一方帕子做作地掩了嘴,笑道,“公子放心好了,雪儿晓得的,您这样的客人,最喜欢的,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大家闺秀,今夜雪儿便扮个千金大小姐陪您,公子瞧瞧可还行?”

她帕子一扬,浓郁的香粉味道就扑了过来,逼得武昭赶紧悄悄屏了气息。

二人正打情骂俏,雪儿余光忽然看到身后的陶卉,陶卉与两个侍女衣着打扮不同,她便笑道,“公子吔,出门来还带侍妾啊?多不方便呢。”

陶卉一上船就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被这妓子一说,就有些恼了,但是武昭扮着男装,看起来还真像是她的官人,一时间便不知道怎么发作,脸色僵硬地站在那里。

武昭哈哈一笑:“什么侍妾,雪儿不许混说,这是....我的贴身侍女,你别惹恼了她,她发起火来便把你扔下船去。”

“哎呦,脾气古里古怪,公子还留着....”雪儿瞥了一眼,回头又钻进武昭怀里,“公子想听什么曲儿,雅的还是俗的?”

“就听雪儿喜欢的,可好?”

***

日落月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儿前前后后已唱了四五支曲子,其间又是敬酒,又是行酒令,胡闹了许久。

武昭被酒意熏得有些头晕,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了雪儿。

银子落在案边叮当作响,雪儿忙不迭低了身子跪趴在地上,膝行几步拾了起来,道:“公子真是胎气,雪儿今日可算是撞着福气啦。”

“胎气?”武昭问,“这话是何意?”

“哎哟,就是说公子大方哩。”雪儿把那银子贴胸口塞了,又爬到武昭身边,将脑袋伏在武昭膝上,自下而上望着她。

不得不说,醉月楼的姑娘的确有一套,武昭俯视着她光滑的脸蛋,还有一头乌黑的发,虽为女子,也忍不住伸手轻抚。

“公子干么事只摸头发?”雪儿媚眼如丝,笑道。

武昭不接这话,顺着之前的话茬道走:“这就叫大方?那你是没见过,还有更大方的。”

“公子还想玩什么?”

“雪儿,你在这里接客几年了?”

“五年了。公子问这个干么事?”

“我初到金陵城,想来做点大生意,你可知道金陵城里,有哪些顶顶有名的大户人家?”

“公子你要是问这个,雪儿可晓得呢。”雪儿笑道,“金陵城里的纨绔,我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了。”

“哦?那你说说看,若说得好,另有重赏。”

“说便说。”雪儿贝齿轻咬朱唇,眼波一转,“不过这些事情,还用专门来跟我打听么?公子随便一问不就问到了。”

她倒聪明,武昭暗想,伸手一揽她细腰,将人轻轻扣在怀里,凑近她耳畔低声道:“你既然知道,我还花心思问什么旁人呢?”

雪儿虽然久经沙场,但是耳根还是禁不住这样暧昧地吹气,咯咯笑了起来,双手搭在武昭肩上,娇声道:“公子怎么这样无礼,莫叫爹爹看见了。”

爹爹?哦对....她还记着扮千金小姐呢。

武昭心里暗自好笑,手上却不放松,将她搂得更紧:“好人儿,再不说,就咬掉你的耳珠子吞下去,我尝尝是不是甜滋儿的……”

“好好好,我这就说。”雪儿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笑道,“待我给公子把酒满上。”

说罢,她肩膀一旋,就转身俯在桌边,伸臂揽过酒壶,还有五只酒杯,并排挨个摆好,斟了高低不一的酒。

武昭正要问怎么拿了五只杯子,又是疑惑她怎得不倒满,就见她干脆地拔下头上的簪子,半幅青丝垂落肩头,半张脸颊染着酒意绯红。

她敲着杯沿儿,唱道:“钟山云起金陵州,秦淮灯影照小楼......易家兴,压旧宗;卢氏文,满苏红;朱家隆,绸缎通;张家代代文武融.....十里江南龙虎踞,四姓同荣富贵冬。”

雪儿的方言腔调颇重,武昭听不太明白,但是歌谣中易、卢、朱、张四大家族却字字清晰。

来金陵之前,她虽对这四大家族略有耳闻,却远不及此刻这般惊讶——这四家人的影响力,竟已大到这般地步?连妓馆市井之间,都有专属民谣传唱,可见其根基之深。武昭心中顿时一凛,暗自警醒起来。

雪儿唱完,见武昭呆呆的,料想他没听懂方言歌谣,被唱懵了,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觉得这俊俏公子倒有些可爱。她拈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嘟着涂得艳红的唇,凑上前就要将口中余酒渡给武昭。

武昭大惊,“蹭”地站起身。她正在沉心思索刚才的歌谣,忽然被眼前这对朱唇吓了一大跳,“咚咚咚”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公子?”雪儿咽了酒,眼里有些讶异,这人刚才还举止轻佻,出手又这般阔绰,还以为终于遇上了大客户,谁知道这人竟然临阵脱逃?

武昭定了定神,不免有些羞赧,眼前的歌妓衣衫不整,头发更是散乱,窗外天色已黑,按这般光景,的确应该是进行下一步了。

好像自己该走了,她想。不过,转身想退时,又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般仓促离去,反倒显得失礼,便又掏了一锭银子出来递了过去。

雪儿眨眨眼,看了看远处船舷边上背身站着的陶卉,心中了然,倒也不气,拾起桌上的簪子重新绾好了头发,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公子原来不是为了雪儿的身子,是为了打探消息来的。”

“雪儿姑娘,我....”武昭语塞,不好承认,又不好否认。

“没得事没得事,”雪儿摆了摆手,“我也见多了,公子这样想来金陵闯一闯的,想走小路巴结上四大家族的,可不少呢。”

武昭闻言,心中一松,顺势颔首:“姑娘果然聪慧,一眼便看穿了。”

“不敢当。不过,公子,雪儿可得提醒你一句,这四大家族可不是吃素的,你可得想清楚,别到最后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武昭心中一动,拱手道:“还请雪儿姑娘赐教。”

“看在公子这两锭银子的份上,我便跟你说道说道。”雪儿倒了茶水,抿了一口,道,“易家在江南本就有上百年根基,旧宗虽然没落,可旁支却出了咱们本朝的国公爷,权势滔天。卢家呢,从上一辈起就渐渐移居苏州了,如今你在金陵见到的,不过是他们家族里一些不痛不痒的旁系,翻不起什么浪。”

雪儿见武昭若有所思,继续说道:“朱家做的是绸缎生意,你也晓得,天下的绸缎大半都出自江南,公子你一个北方来的人,自然是没有用武之地。还有张家,代代文武双全,门生族人在大应各地做官,想拜访的人连门槛都要挤破了,怎么可能和你扯上关系?他们四家人,个个都是人精,说来说去,你人生地不熟的,想巴结上他们,难哟。”

武昭听了,故作失望地问道:“那照你这么说,我来金陵这一趟,白来了不成?”

“倒也不算白来,”雪儿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倒是知道,近来易家要办一件顶要紧的婚事,前几天归善郡主才到金陵,你知道么,那郡主府是新盖的,里面肯定要采买各种东西,你要是去那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发一笔小财。”

....得,自己成了冤大头了。

“雪儿姑娘,你给洗说说易家的事情呗,我还真想趁这次婚事赚点小钱。”武昭摆出一副急切模样,问道。

“公子真是听劝,果然是聪明人。”雪儿笑笑,低声道,“说起易家,那还真是和醉月楼有点缘分了,如今易家世子的生母,当年就是从醉月楼出去的!只不过对外都谎称是醉月楼的厨娘,其实啊,跟咱们这些姑娘家,都是一样的出身。”

说罢,她眼珠一转,又笑着打趣:“公子,我还知道朱家小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细皮嫩肉、眉眼软的,你要不要听听?说不定往后用得上呢!”

武昭耐着性子又陪她叙了一阵,可雪儿翻来覆去说的,便是些金陵纨绔的风月琐事,还有各家公子的闲闻逸事。武昭无奈笑笑,看来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于是,她寻了空子,起身谢过了雪儿姑娘,便出舱示意船夫将船往岸边靠。

临走时,雪儿姑娘还倚在舱门边,眉开眼笑地道:“公子若赚了钱,下回还来玩啊!”

回程路上,武昭暗自思忖:虽说从雪儿口中得来的消息算不上十分精准,却也大致勾勒出了金陵的格局。卢家早已外迁,朱家专心经商,如今金陵最有权势的,当属易、张两家。而从方才的歌谣听来,易家排在首位,声势显然更盛一筹。

她忽然想起朝中那位御史中丞张文茂,正是金陵张氏族人,又想起安定卫里似乎有位佥事,名唤卢岫,心中暗自揣测,此人或许与卢家有所牵连。

金陵....真是盘根错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