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易府一干人等,武昭拿起那包香药凑到鼻尖轻嗅,果然十分醒神。
一旁的林嬷嬷见状,轻声问道:“郡主,这香药可要即刻用上?还是等太后娘娘指派的太医到了,看过之后再用更为稳妥?”
武昭指尖摩挲着香药的锦袋,沉吟片刻道:“罗玉梅终究不熟悉我的体质,这般贴身用的东西,还是谨慎些好。”
“是。”林嬷嬷恭敬点头应下。
田依柔今日不曾前来,其实在武昭意料之中。她身份低微,并非正室,可若真有心见面,罗玉梅安排她悄悄跟在众人身后露个面,也无伤大雅。
因此方才那一句试探,不过是想看看易府众人对这位世子生母的态度。不过罗玉梅能主动赞她温柔和顺,想来府中面上相处得还算融洽。
只是话又说回来,第一次见面,又当着她的面,就算有什么,也不可能显露出来。
抛开易家内部隐晦的弯弯绕绕,武昭还想知道易家在金陵地界上的风评。
思及此,武昭道:“嬷嬷,陶卉你安排在何处了?”
“奴婢将那位姑娘安排在行馆西侧的小跨院了,一来可以陪伴郡主,二来现在初来乍到,人多眼杂,不好安顿她出去住。”
“甚好。”武昭微微颔首,“不知她歇息得如何,你回头同她说,过几日便可自行出门走动,也不枉易府姑娘提起的那几家绣坊。”
“.....郡主这是要?”
“嬷嬷心里清楚便是。”武昭语气平淡,“既到了金陵,易家的底细,我总要亲自查探一番,少不得要出这行馆。另外,你再派人去问问,太后娘娘的回信,如今到了何处。”
“....是。”林嬷嬷应声,又迟疑着劝道,“太后娘娘的回信尚未抵达,不过安裕行的人手早已安排妥当,郡主若是要查,不如先让他们前去打探?您此刻亲自外出,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不妥,”武昭摇摇头,“安裕行的人我还未曾亲自见过,有些事情还得我自己问才行,他们在本地待得久了,许多事反倒习以为常,看不出端倪。嬷嬷若是担心,多安排几个人暗中跟着便是。”
“奴婢明白。”
***
三日后。
武昭一身素色男装,陶卉在身后跟着,同行的还有两个不起眼的侍女,走路轻而无声,明眼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说起男装打扮,武昭可是熟悉得很,足可以以假乱真,不过比起以往在军营里的糙样,今日她的打扮如文气书生,低调又温润。
陶卉自她现身起便忍不住频频侧目,此刻走在身侧,忍不住笑道:“郡主这般模样,真是好看。若不是认识您,我当真要以为是哪家世家公子出游呢。”
武昭朗声一笑,随手执起腰间折扇轻摇,一派风流之态。
郡主行馆的位置极不错,地处内桥东侧,近府衙官署,高墙深院,虽近闹市却清静得很。
行馆后院连着一处小水门,只需乘一小船便能进秦淮河,一路向南直入内城。
乌篷船过内桥、经六山街,便见街道两旁绸缎庄林立,正是金陵有名的锦绣主街。
众人下了船,沿河埠上岸。时值夏末秋初,金陵虽然还不太冷,但是街上行人比起暑气正盛时还是多了不少。
向前走了没多久,便见一户高门铺面,格调简单雅致,正中牌匾书“云章绣坊”,左右两侧分镌“云霞织锦绣,章彩焕罗衣”。
武昭看了很是满意,这笔力沉稳,也无过重的脂粉奢靡气,于是迈步走了进去。
才到门口,一缕清浅香气便先飘了出来。武昭微微挑眉,陶卉在旁轻声解释:“这是....浆香。丝线要上浆挺括,会有淡淡的米浆、薯浆清香,这味道一闻便知道用料不俗。”
她又细嗅了嗅,续道:“不过,也不完全是丝线的味道,上好的绸缎和绣品都会熏香防虫,这家主人心思甚是精巧,熏香不浓,不掩浆香,反而相辅相成,很是特别。”
武昭也觉得这味道闻起来干净舒服,和外头市井气味两相分明。
二人说话间便进得门内,迎面是一排乌木格柜,细纱隔出层架,分门别类摆着各色绣件,荷包、绦带、抹额、帕子.....针脚细密,配色自然。
柜台后站着掌柜,见人进来便笑着拱手行礼。柜台旁立着木牌,上写承接定制、嫁衣、裙帨,字迹端正。
“上茶!二位贵客,请坐,今日刚到了新茶,请诸位品尝。”
掌柜的眼神毒辣,一眼便知来人身份不俗,也不先问买卖,反而先请人喝茶。
武昭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店内布置。堂中设着两张梨花木长桌,铺着素色锦垫,上面摊着几卷未裁的衣料,按色整齐叠放,随手一掀便是暗纹流转。
两侧靠墙多是立柜,铜环拉手锃亮,柜门上贴着小巧木签,写着纹样名目:缠枝莲、云鹤、并蒂莲、百子千孙之类。
武昭心下满意,抬眼看向掌柜,开门见山问道:“掌柜的,你这里甚是规整漂亮。冒昧问问,这绣铺开了多少年了?”
掌柜眉眼含笑,语气亲和:“看公子口音,想来不是金陵本地人。咱们这云章绣坊,算起来已开了二十余年,是从苏州迁来的,在金陵城里,也算有些名气。”
说罢,掌柜的又问道,“公子驾临,不知是要挑选绣料,还是定制衣裙?”
“并非为衣料而来。”武昭喝了口茶,摆摆手,“麻烦你将埔里最好的绣品拿出来一看。”
“好嘞,您稍候片刻。”掌柜的一听,也无二话,转身进了内间,不多时,便取出一个手臂长的木盒,轻放在桌上,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月白软缎,托着几样绣品,一眼望去不似凡物,倒似云霞凝彩。
一方石青缎扇套,以银线暗织竹纹,日光下流光暗转,竹叶层层叠叠,叶尖细如毫发,似有风拂过轻轻颤动;旁一方素绫帕子,用双面绣作红玉梅,正面疏影横斜,背面花团锦簇,两面浑然一体。还有一枚藕荷色荷包,绣鸳鸯戏水,水波透出粼粼微光,禽鸟绒羽一根根分层叠绣,蓬松如生,仿佛稍一碰触便要振翅入水。
陶卉一见便移不开眼来,这几样皆是顶尖的劈丝细绣,一根丝线劈作数缕,既有江南灵秀,又不失高门气度,只一眼便知是寻常铺子仿不来的绝顶手艺。
武昭伸手拈起那扇套,将自己手上的扇子顺势一装,“掌柜的,这件,你说个数吧。”
“公子好眼力,这扇套用的是上等的石青锦,是铺子里吴娘子的手笔,她最擅这种细巧纹样,足足绣了月余,您喜欢就是有缘了,定价三两。”
武昭指尖摩挲着扇套边缘的针脚,淡淡颔首:“确实称得上精巧。”
陶卉在一旁暗暗心惊,三两银子是寻常百姓一年的开销....不愧是金陵。
武昭将扇子往腰间一揣,“这扇套我要了,另外,把你家吴娘子绣的样稿拿我看看。”
掌柜连忙应下,转身去取。
不多时,掌柜拿着一个小袋子回来,里面有一叠样稿,皆是吴娘子的绣样,花鸟鱼虫,样样都精致得不像话。
武昭只扫了一眼陶卉的表情,便知道她的心思,于是又取了那方红玉梅的帕子,递给陶卉,接着示意了下后面的侍女,也不多话,转身出了铺门。
侍女赶忙问了价,递了银子上前,掌柜的喜笑颜开的收了。一日进账五两,实在是难得如此干脆的大生意。“多谢公子,以后还望您常来。”
出了门,武昭道:“刚才那些东西的绣工,你可喜欢?”
陶卉点点头,“在京城少见如此好的手艺,没想到在这里如此常见。随便一个铺子就有。”
“哪里是随便一家铺子,”武昭轻笑一声,“这铺子可是裴国公府都觉得好的。”
陶卉一愣,“郡主是听他们说了才特意来的这家?”
“正是。”武昭道,“你若喜欢,就在他们家学,跟着那位吴娘子,如何?”
“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啦,”陶卉展颜一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顾虑,“只是绣工学徒不轻易招外乡人,我初来金陵,人生地不熟,还是现在小铺子里打打杂,再做打算吧。”
“这个不必担心,我会帮你办妥。此处离行馆和易府都不远,这一点,别的绣铺都比不了。”
“好。” 陶卉欣然应下。
那日在码头下船时,武昭就已经见识过了金陵的繁华。江面上舳舻相接,桥面上挑夫、商贾、行旅往来如织,路面上更是酒旗招展,饭馆茶肆鳞次栉比。
待入城之后,又见秦淮河绕城而过,水网纵横,画舫轻摇,两岸河房雕栏相望。既有温婉灵秀,又有雍容大气。
——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自然是要赏玩一番。武昭打定了主意,今夜就要找个画舫游赏。
只是此刻时辰尚早,武昭准备先去安裕行一探。
安裕行在金陵仅有一家,虽然比不当当地巨贾,到底是在陇西称霸的商行,门面也算气派。武昭进门后,一亮牌子,安裕行的人便心领神会,领她上楼进了内室。
楼上隔间内,管事行了个标准利落的军礼:“属下龚修铭,见过归善郡主。”
武昭一愣,“你是....杜公爷派来的?”
“是,郡主好眼力。”龚修明起身回道,“属下原籍在金陵附近的连州,追随杜国公多年,前些年因旧伤不便随军,便回乡安置,由国公爷和齐世子安排在安裕行打理事务。此番听闻郡主驾临金陵,齐世子特意将属下提为金陵行管事,在此专候郡主吩咐。”
“甚好,”武昭道,“有你在,本宫在金陵会方便许多。”
能有信得过的人,自然是最好的,这个人在杜琮手下干过,比单纯齐家的人更让武昭用着心安。
“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请郡主吩咐。”
“有个绣坊,叫云章的,你可知道?”
“小的知道,这是金陵城里有名的五大绣坊之一。”龚修铭应道。
“五大绣坊?”武昭略一挑眉,“此话怎讲?”
“素纨阁、浣霞轩、裕昌绣庄还有恒顺绣坊,算上云章绣坊,是金陵城内最有名的五大绣坊,时日长久,根基深厚。相比于别家,云章算是后起之秀,虽然不如其他几家年份久远,也没有分店,但胜在样式新颖、伺候周到,颇受城中年轻贵女和名流的喜爱。”
“原来如此。那么,这家铺子,安裕行能插手么?”
龚修铭会意:“不知郡主是想将整间绣坊买下,还是只入股参股?”
“我今日去了,掌柜经营得还算稳妥,若咱们买下来,不一定能做的一样好。因此,不必完全控制。”武昭思索道,“只需安插一份势力,多一处隐秘据点便好。本宫总出入安裕行,未免惹人注目,往来绣坊反倒自然。此事,你这边可方便处置?”
“属下明白。”龚修铭微微一笑,“若是要将五大绣坊尽数拿下,安裕行还需咬咬牙费些力气,可只一家云章,实属轻而易举,请郡主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