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云正式搬进了第九峰。
但在此之前,她要为之前说过的话道歉。之前自己先入为主,对宗门空间安排大加批判,觉得宗门眼里只有身份高低,让几乎九成的弟子人挤人地待在第一峰,其他峰全空着。
等来了第九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第九峰只有师父和阿翁,他们充当了守山人的角色。第九峰上一半的地用作种植,一半的地用作坟墓。
先说说这种植方面。师父和她讲,第九峰上种出来的,除了少部分作生活之用,其余的全都储存起来,作为战备物资,未雨绸缪、居安思危,要是发生大的变故,这些保命的资源才是重中之重。
剩下一半,全是墓地,但完全不吓人,相反,会让人心生敬畏。埋在这儿的基本都是天清宗的弟子,还包括部分执事和长老。“人死曰鬼,鬼者归也。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土。”宗门收了他们的尸骨,埋葬于此。能埋在这儿的皆为忠肝义胆、舍生取义之辈,或在济弱扶倾里,或在抵御外敌时,或在护持同门中……
一碑一忠魂,这是最好的缅怀。
第九峰是宗门禁地,但这里不是。这一片被单独的阵法隔开,若有需要进入可以向执法堂申请。申请进入时,所有的墓地会连在一块儿,第二峰、第三峰以及第九峰。身处其中,也认不出这是第九峰的地盘。
执法堂会专门发布任务,安排弟子来此清扫整理。羡云自然也得算上,自从搬来第九峰,有空之时就会去帮把手。
天热的季节,这里遍地都是小野花,什么颜色都有,小朵小朵的,星星点点地散布开来。
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些方面,以为他们凭着自己尊崇的地位,占山为王……
师父的意思是,她搬来之后,可以自己找地方开辟洞府。羡云看来看去,觉得哪都不合适。睡在灵果树下会馋死,睡在灵药田里又得时刻小心,墓地那片更是不行……看来看去,最好的风水宝地还是师父这儿。
她瞧了瞧,师父小院空着好多间,与其出钱出力忙活半天,不如直接……
她一提,师父就答应了。但师父说话也看不出个情绪,她害怕师父介意,特意找阿翁一问。阿翁说,师父绝对乐意,孤独都是被迫的。
本来她只打算要一间,结果师父把二楼全划给她,还特意设置了阵法,把一楼和二楼彻底分隔开来。也就是说,她可以从二楼直接出去,不用专门途经一楼。而且不论生活还是休息都互不打扰,什么都看不见,一丁点儿声音都听不到。
因为明日要祭拜,师父就唤了三尊徒弟里面唯二的女弟子——苏师姐,让苏师姐来指点。
苏师姐是宗主的大弟子,名叫苏酥雪。名字就跟她的长相一样,也是非常的可爱。但绝对不要因此觉得她是好惹的,要是简单,她岂能在众多弟子中杀出去,成为天清宗首席大弟子?
一见面,苏酥雪就给了羡云下马威。
师父离开后,苏酥雪就说了一件事:“肖正明他们是你杀的吧?”不像是调查,更像是确认。
羡云瞬间懵了。人确实是她杀的,那些人也该杀,问题是都隔了那么长时间,还问啊?
苏酥雪见她不语,心里得到答案。她嘴角微扬,语气生硬:“之前是你受委屈在先,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如今是剑尊徒弟,必须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宗门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你的一言一行容不得任何差错,尤其是宗门律令方面。”
羡云低着头,态度非常诚恳。
但苏酥雪依旧严肃:“三尊座下总共十位弟子。我师父座下有三,玄尊座下有六,再加上你。你现在已经是太清宗的首席弟子,在亲传弟子的任务外,还需要承担其他职责。剑尊交代说之后半年会安排你闭关修炼,等你出关后,我会告知你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师姐放心,我明白的。”
羡云刚松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告一段落。
结果苏师姐又折回去继续警告:“宗门律令绝对不允许违反,只要被我发现,我定会亲自把你抓来执法堂打板子。为了不徇私枉法,会当众受刑。上行下效,以身作则,因为你的身份,你的惩罚甚至还会加重。望你谨记于心,莫要再犯。”
羡云跟小鸡啄米似地疯狂点头,就差三指发誓了。
苏酥雪看她态度不错,终于止住了这个话题。
要是用一句话来评价羡云现在的感受,她绝对会说:苏师姐,不好惹!
从苏酥雪进入第九峰,只有师父在的时候她笑过,其他时候她都垮着脸,甚至可以夸张一些说,看见她仿佛能联想到被定律堂审判的场景……
还没完!
苏师姐开始教她祭拜礼仪。
这个祭拜所有新加入的亲传弟子都得参加,需要拜祖师爷、背宗门门规、给先辈上香。
羡云要在最前面带领其他弟子进行,因此一步都不允许出错。单单这个上香的动作,她练了至少三十回。苏师姐拿着把戒尺站在她身旁,所有动作、角度都严格把关。只要出现不对之处,她就要求重头开始,要连续五回不出错才能结束。
来第九峰的当日,羡云就去拜见了宗主和玄尊。天清宗的三尊性子差别很大,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宗主相对严厉,座下弟子耳濡目染,行事也都同他一般,就比如苏酥雪,她就像“小宗主”似的。玄尊相对宽和,他的徒弟和他很像,爱玩爱闹,整个第三峰都是热热闹闹的。
剑尊介于他二人之间,不会像宗主那般拘着,但也不喜一味纵容,荒废修行。虽然平日看上去冰冻三尺,但只要不惹恼他,他是相当的随和,对弟子也是十足的关切。
祭拜比她想象中结束得更快,因为练了很多遍,就算再晕乎,肌肉记忆也绝不会出错。
之后要闭关,羡云就提前跟他们告了别,等到下次见面应是明年了。
不知道谢婉婷回家发生何事,自从她回来,她始终是无精打采的。偏偏家里的事儿相对隐秘,她不提,羡云也不好多问,反正都在宗门里,有事儿大家都能相互照顾。
羡云不知道,李星辰也不知道。
祭拜后,他们告别。彼此目的地不同,就没结伴而行。
谢婉婷匆匆去了一趟第五峰,给师父告了假后,她又着急忙慌地往家里赶。在回家的路上,她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再也不能强颜欢笑。
她家出事儿了,不得了的大事。
但因为从小独立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十分要强的性格,遇到什么事情她都学着自己处理,不会给旁人诉苦,也不会向他们求助。
在宗门,她是所有弟子眼中过得最幸福的人,要家世有家世,要人脉有人脉,求仁得仁,好运傍身,没吃过苦,也没受过大的挫折。
她家是世家,非常厉害的家族,但她却是家里最不受宠的小辈。
世家为了壮大势力、开枝散叶,子嗣向来繁茂。她家成器的嫡系子弟全在紫阳宗,旁系子弟有部分来了天清宗,但都不太熟悉。家中还躺了一堆吃白饭的,他们都是些纨绔膏粱,只晓得斗鸡走马、宴饮笙歌,寻欢作乐混日子。
别人可以混账,她不行。她的父亲是家主,她从小肩膀上就担了极重的责任。
谢家是剑道世家,一门上下,无论男女皆为剑修。世家向来刻板,有着森严的规矩,要是族中小辈敢公然违反,一辈子都会被钉在耻辱榜上。
还没进宗门之前,族中就专门请了教习长老来指点。长老要求十分严格,还时常摆下擂台进行比试,根据胜负进行排名。排名末位者会受到严格的惩处,鞭笞都是常有的事儿。
偏偏她不善剑道。
有一次,实在受不了,她跑了,跑来了天清宗。
当时族中也没说什么。
但自从她决定做丹修开始,几乎等于和家族决裂。不然以她的出身,她又何必从外门弟子做起。
族中资源分配只看天赋,不看其他,资质平庸的子弟只能分得残羹冷炙,日子过得拮据又可怜。
刚来宗门时,她也想在剑道上闯出名堂,日夜不辍,刻苦修炼。她心里憋着气,别人越是看不起她,她就要越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回家的时候抬起头,告诉他们——她谢婉婷根本不差!
但这种自我施加的压迫,反而更像是一种束缚。见的人多了,遇的事多了,心境也愈发开阔。她为何要为了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后来她才改了丹修一道。
这些年和家里联系越发少了,也没了什么牵绊,她自个儿一个人在宗门过得很好。
但是,她之于谢家,谢家之于她,本就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宗门大比之时,也就是发现邪修那次,她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忐忑,为使自己安心,她才抽空回家确认,没想到事态越发不可控制……
这次回家,他们对她的态度好得很,眉开眼笑的。真可笑,这迟来的温情一文不值。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现在是丹修,他们最不喜欢的丹修。但偏偏他们需要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