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手里的果子吃完，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声音：“自己推门进来就行。”
她赶忙跑到门口，顺了顺呼吸：“师父，那弟子进来了。”
此时，夜气未消，晨光未醒，日隐于下。
师父的院子不大，有点像家的感觉，朴素中藏着温馨。
晚上聚餐之时，本想向他们询问一下拜师的规矩，但他们说每个师父要求都不一样，管他呢，跪下磕个头总没错。“跪天地以明敬，跪先祖以尽孝，跪君亲以守礼，跪师长以修德。”礼之本也，不可妄为。
在天清宗，很少有需要下跪的时刻，就算在执法堂也没有这等要求，但认错态度积极自然能减轻处罚。要是重回过去，羡云绝对不跪。“奸贼丑类，抗词靡惧。”凭什么跪，就得和他们对着干。
师父居其中堂。从正门望去，只能看见师父的侧身。
他身前放了一张案几，身后书架林立，放满了书册，一器一物皆是浓郁的书香气息。
他在泡茶。
羡云小跑上前两步，看上去憨憨的。跑到目测最优位置时，她慌忙跪下，脑袋猛地磕在地上，身子还有点不稳地晃了晃：“弟子拜见师父。”
师父垂眸看着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么用力做甚，定磕疼了吧？”
“还好，不疼。”羡云抬起头，用手揉了揉。
师父没叫她起来，她只好老老实实跪着。她低着头，手指头搓了搓，就差把局促写在脸上。
师父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现场骤然安静。
她眼睛看着地面，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大喊一声救命！谁能告诉她现在要怎么办？该做些什么？该说点什么？人情世故这方面她真的就是张白纸。
壶里的水涨了，愈发清晰。接着听到沸水倾入盏托的声音，急促又绵密。之后是盏托盖轻移的擦声，盏身倾斜，茶水滤入茶杯，细流簌簌。等走完这一系列流程，师父才又看向她，眼里带着疑惑：“你就没有想说想问的？要是心里有不解和疑惑，今日尽数问出，为师定为你解答清楚。”
尽管羡云心里有一大堆疑惑，但她很清楚，这些不宜说出。她摇了摇头：“弟子没有什么想问的。”
她说话期间，师父喝了一口茶，抬眼之时，神色沉了几分，好像已经看破一切。把茶杯放下之时，他未刻意放轻力道，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把头抬起来，别总低着头，有这么怕吗？”
怕啊！
羡云最怕和别人眼神对视，尤其是心里没底的时候。也不是因为对方吓人，或者自己做了亏心事。眼睛是最直白的东西，不能掩饰，不能伪装，目光对视之时，能直击最深处，让内心无处遁形。
羡云抬头，她和师父的眼神撞在一起，身体越发不自在。
师父的眼神里多了威压，多了严肃，之前的纵容尽数褪去。
“要跪，就跪好了！抬着头，挺直身子，眼睛别躲躲闪闪的，拿出该有的样子。别让人看轻了，也别自己看轻了自己。”这是她第一次在师父的语气中听到生气。
“弟子知错。”羡云绷紧身子，鼻尖发酸，眼底渐渐蓄起水汽，一层薄薄的水光蒙在眼睛上。她能明显感觉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死死撑住，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但这支撑很勉强，仅能维持现状。
师父又抿了一口茶，像是在压火气，平静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继续说道：“你且记住，谋解为先，认错次之，先回答为师之前的提问。”
“师父，其实我想问的是……”话还没说全，眼泪就决堤了，她胡乱地揩了揩，声音也变得哽咽，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藏在心里头的困惑，颇有豁出去的架势，“为何您要收我为徒啊……不是说好是魁首……”
“为师从未说过收魁首一事。”终于逼她吐露心声后，师父的声音也软了很多。
“那您为何收了我啊？我都没名次……”
“你自己想。你觉得是什么？”
“因为我在弟子榜排名第一？”
“君子行德，小人行贪。为师也不是好财之人。”
“您是觉得我出身不一般？”说完后，她自个儿摇摇头，说了声“不对不对”。师父之前在藏书阁见过她，要是真有身份，也不至于连本书都借阅不起。她重新换了个答案：“那是因为我们之前见过？”
“与为师有过见面之人，决赛中至少三成。”
这个占比让羡云小小吃惊，本以为像剑尊这般避世高人平常是很难见到的，与此同时，心里升腾起一些自卑情绪，宗门的弟子比她想象中更厉害。
“那莫非是因为……”
“因为什么？你直说便可，定不会怪你。”
“因为我出身卑微，宗门弟子势力强盛，收我为徒便可借此制衡权贵之势。”
师父没料到她会考虑这一层面，听完之后，竟笑出声来：“为师在你眼中就是如此黑心？”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又泡了一壶。在这期间，灵力随心而动，从后面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册，托到了她的面前。“你说的确有其理，但为师从未这般想过。不知你可有读过《天河古记》？”
“弟子以前读过，只不过具体细节不太记得清了。”
师父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翻开第六页，念一下第一段。”
“昔在远古，妖魔群起。其性凶戾，屠戮万民。彼时，天河宗崛起，聚天下之力与之抗衡。当是时，天下凋敝，物力匮乏，百姓为感修士舍命相护，皆尽所能，倾家相授，或家中仅存谷粟，或避寒之布帛。世家亦倾尽全力，功不可没。天下一心，无人退缩。”
“第二十六页，倒数第二段。”
“天下初定，万物荒芜，财货耗尽，陷入困厄。然天下之人，身穷志坚，共赴山河重整之业。”
“史书是最真实的记载，写尽善恶、丰歉、兴衰，无人有权可改。你念的这些一半真，一半假。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所有的笔墨都要服务于最大的势力意志。
大乱之后，必有内乱。人心难测，私念难消。有人占了土地，有人吞了资源，他们一步步攒起势力。现在的世家基本都是那时候发展起来的。
财富和权力世代承袭，逐渐垄断一方，甚至形成了循环。势力越大，资源越多，族中小辈越发精进。他们出众后，继续扩张，帮助巩固地位，占据绝大多数机会。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就连宗门今日亦是如此。然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姓之霸，非一家之私。宗门大比的设立初衷也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有被看见的机会。可谓是，天道有常，公义不晚。”
羡云合起书本，神色肃然：“弟子明白了。”
“你心里可还有其他理由？”
羡云摇了摇头：“没了。”
师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解释：“你说了这么多原因，竟从未想过自己。”
羡云沉默，师父继续说：“你最后无意间使出的那招是含光剑法。你连为师的剑法都会了，为师还有什么理由不收你为徒？”
“含光剑法？”
“没错，为师本名晏驻春。”
羡云茅塞顿开。
恍然间，一时难辨，是运气垂怜，还是笃行所致……
她有个习惯，平日要是见到比较好的功法，她都会记上一记，不管有没有用。自己囊中羞涩，不能全部买下，记住成了最好的办法，幸运的是，自己记忆力还算不错。师父提到的含光剑法她在藏书阁记过，当时根本没有领悟。没想到这无意存在脑海中的文字，危机关头竟能领悟半分……
“骄者目空，卑者心盲。出身天定，这是世事常态，不必因此自困。为师收你为徒，绝非偶然，也绝非算计。但从今日开始，希望你莫轻己身，敢言敢为，光明坦荡。这算是为师教给你的第一课，明白了吗？”
她难以置信，眼眶泛红，酸涩又滚烫。
她没再躲闪，没再害怕对视，因为师父的眼里全是真诚和期盼。她喉咙发紧，除了“弟子明白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又磕了一个，还和之前一样响，动作更显郑重。
“起来吧，过来尝尝，这茶味道不错。”师父边说，边给她倒上一杯，“第九峰没有外人，不必拘于俗礼，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磕头，不用下跪，也无需刻意调整说话方式，直接用‘我’即可。”
“好！我知道了，师父。我喜欢浓一点的茶，可以吗？”
“自然可以，那就让它多闷一会儿。”
等她溜出来后，打开身份牌，就看到谢婉婷给发的传讯。她虽然人不在宗门，竟比她还操心。
她在“如何？如何？”后面回答：“好极了，被骂哭了，一点儿都不争气。”
又怕她误会，在后面补充了句：“感动哭的。一切顺利，我师父非常非常的好！”毕竟谢婉婷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万一吓到她，她直接从家里跑回来都有可能……
一抬头，天亮了！
东方变成了橘粉色，太阳挣脱了山的遮挡，慢慢爬了出来。眼前所有的景致在晨光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