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光景一日难似一日,生活重压层层叠叠,压得姑嫂二人喘不过气。
深思熟虑、反复挣扎过后,顾承秀外出务工、挣钱养家的心意,再无半分动摇。
温知遇纵然万般心疼、万般不忍,看着清贫拮据的小家、体弱多病的孩子、遥遥无期的等待,终究无力阻拦,只能含泪默许。
她太清楚当下的绝境——无积蓄、无依靠、无男丁、无退路。
在那个物资匮乏、谋生艰难的年代,寻常百姓想找一份营生难于登天。城里体面的正式工作寥寥无几,人人挤破头争抢一份饭碗。
顾承秀一无所有。
出身寒门、无父无母、早早辍学,没有学历、没有门路、没有人脉,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普通至极的乡下小姑娘,想要在偌大的小城里寻一份糊口的活计,更是难如登天。
那些日子,顾承秀天不亮就出门,沿着街边商铺一间间打听招工信息,面馆、缝纫铺、杂货小店她全都问遍,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是人员已满。奔走数日,鞋底磨薄,手脚冻得红肿,半份活计都没能寻到。
一次路过镇上一间家常菜馆,门口贴着招工告示,后厨缺打杂帮工,包吃包住,按月结算工钱。顾承秀心头一喜,连忙推门进店询问,老板打量她老实本分,当即应下,让她次日一早过来上工。
终于有了落脚谋生的去处,顾承秀心里压着的大石总算落地,回家后兴冲冲把消息告知温知遇,姑嫂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饭馆后厨人多嘈杂,油烟终日不散,活计繁重琐碎,洗菜、刷碗、打扫后厨、搬运食材,从清晨忙到深夜,片刻不得歇息。顾承秀从不偷懒耍滑,再脏再累的活都默默包揽,待人谦和温顺,店里上下都愿意与她相处。
后厨还有一个打杂的男人,名叫刘梭子。十里八乡无人不知他的底细,家境穷得叮当响,一身好吃懒做的恶习,整日游手好闲,地里农活半点不愿碰,平日里只会靠着一张油嘴哄骗旁人。他名声烂透,正经人家的姑娘全都避着他,媒婆踏破门槛也没人愿意将女儿许给他。
初见顾承秀那日,刘梭子一眼就看中了她单纯心软、无依无靠,心中立刻生出歹念。他清楚,凭着自己的条件,一辈子都不可能寻到本分姑娘,若是能哄骗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远走他乡哥哥的顾承秀,不用花一分彩礼,凭空就能得一个任劳任怨的媳妇。
自此,刘梭子日日围着顾承秀献殷勤,满口甜言蜜语编织虚妄的好日子。知晓她身世孤苦,便整日假意心疼她无人依靠,嘴上许诺往后一辈子护着她,挣钱尽数交到她手中,盖一间安稳小屋,再也不让她吃苦。
顾承秀自小活在旁人的冷眼排挤里,从未有人这般温声细语体恤她的难处。长久缺爱的少女,轻易便沉溺在这份刻意伪装的温柔之中,渐渐放下防备,对刘梭子掏心掏肺。
相处一段时日,顾承秀心底已经认定此人,打算托付终身。她举目无亲,哥哥远在千里音讯全无,唯一能给她拿主意、把关婚事的,只有嫂子温知遇。收工之后,她红着脸拉住刘梭子,认真同他商量。
“我身边没有父母长辈,就只有一个嫂子,是我最亲的亲人。我想带你回去见见她,你好好同她说话,让她帮我把把关,看看你为人到底如何。”
这话一出,刘梭子心底顿时慌了。他早听闻温知遇是公办教师,心思通透、看人毒辣,若是见面交谈,自己好吃懒做、心思龌龊的真面目必定当场暴露,到手的姑娘就要落空。他百般推脱,找尽借口不愿登门,一会说自己手头活多抽不开身,一会又说时机未到,反复搪塞。
可顾承秀心思纯粹,认定终身大事必须经过嫂子认可,执意要带他上门。几番推脱无果,刘梭子只能假意应下,心底已经盘算好了完整骗局。他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尽早把顾承秀哄骗带走,隔绝她和温知遇的往来,彻底掌控这个单纯的姑娘。
往后时日,他哄骗得愈发紧,不断描绘虚无的安稳生活,不断挑唆顾承秀与温知遇之间的关系,刻意说温知遇定会嫌弃他家贫,从中阻拦二人相守。涉世未深的顾承秀被层层软语困住,心中慢慢动摇,渐渐听信了他的挑唆。
她满心以为自己遇见了此生归宿,全然看不清眼前人内里藏着的歹毒私心,一步步坠入刘梭子精心织就的虚情软网,全然不知前路等待她的,是无尽折磨、血泪满身的深渊。
刘梭子百般心虚,始终不敢随顾承秀登门见嫂子。
他总能寻出各式各样的借口层层推脱,一会谎称家中农活堆积如山,分身乏术;一会又假意自卑,推脱自己衣衫陈旧、模样寒酸,实在拿不出脸面拜见家人。字字句句,皆是精心伪装的怯懦与本分,藏的却是满心算计与龌龊。
单纯赤诚的顾承秀,半点看不透他心底藏着的阴霾城府。
她非但没有半分疑虑,反倒心疼他身世清贫、心思敏感,连忙柔声宽慰,掏心掏肺剖白真心:“我从来都不会嫌弃你家境贫寒。我自小苦日子过惯了,粗茶淡饭、清贫度日,于我而言从不是委屈。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钱财家底、富贵安稳,只是一颗一心一意的真心。只要你踏实本分、待我真诚,我一定会在嫂子面前好好替你说话,你不必这般拘谨自卑。”
这般纯粹炽热、毫无保留的真心,落在刘梭子眼里,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让他更加笃定——顾承秀心软可欺、极好拿捏,这桩不用付出分毫的婚事,他绝不能轻易放手。
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绝不能去见温知遇。
那位人民教师心思通透、眼底清明,最善识人辨心,一旦碰面,自己所有伪装顷刻便会土崩瓦解。唯有先将顾承秀哄骗带回自家,生米煮成熟饭,无需彩礼、无需酒席、无需名分,便能白白得一个温顺能干、任劳任怨的媳妇,将人牢牢攥在掌心。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躲闪敷衍的神色,故作满心自卑、万般为难的模样,长长喟叹一声,语气委屈又体贴:“秀,我何尝不想光明正大登门拜见你嫂子,踏踏实实敲定我们的婚事?只是我家光景实在太过破败贫瘠,我怕你嫂子见了,会觉得我家境寒酸,委屈了你、亏待了你。”
他眼底藏尽阴私,话术进退有度,步步设套:“不如你先随我回家里看一看,亲眼瞧一眼我的家境为人。若是你觉得我尚可托付、甘愿陪我吃苦,我们再择吉日登门拜访你嫂子,正经定下婚约;若是你瞧不上这份清贫日子,我们也不必麻烦家人,彼此成全、互不耽误。”
字字句句听着通透妥帖、处处为顾承秀考量,实则是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只为哄得她放下戒备,先踏入早已布好的牢笼,再无脱身余地。
涉世未深的顾承秀,半生孤苦、心思纯粹,从未见识过人心险恶、世俗阴私,根本辨不透这层层温柔假面之下藏着的歹毒算计。
她非但没有半分警觉,反倒满心愧疚,只当是自己步步紧逼,为难了窘迫自卑的他,连忙轻声安抚,眼底盛满对往后余生的滚烫憧憬:“我真的一点都不嫌穷。日子清贫从来都不是难事,只要两个人同心同德、勤恳打拼,粗茶淡饭也能熬出安稳光景。我认准的从来不是家底富贵,是你这个人。”
一腔赤诚坦荡,满眼纯粹期许。
就这样,她卸下所有防备,抛开所有顾虑,义无反顾地跟着刘梭子,一步步踏上了通往自家的陌路深渊。
可双脚刚刚踏进刘家破败荒芜的小院,多日以来的所有温柔假象,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刘梭子连同他的父母,瞬间撕下了伪装许久的和善温顺面具,彻底暴露骨子里的粗鄙刻薄、狭隘阴狠。一家人眼神警惕、寸步紧盯,日夜牢牢看管着顾承秀,不许她单独踏出家门半步,不准她向外传递只言片语,彻底断绝了她所有求助途径、所有退路,铁了心要将这无依无靠的姑娘,死死困在这片贫瘠破败的院落之中。
直到这一刻,顾秀才后知后觉,彻底幡然惊醒。
她终究是落入了一场蓄谋已久、精心布局的狼窝陷阱。
她满心奔赴、赤诚以待的良缘,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分文不花、空手套白狼的骗局。
往后数年无尽的磋磨隐忍、血泪煎熬、无望苦难,自此拉开了冰冷刺骨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