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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

恶念提一捆散发酥饼甜香的油纸包,信步闲庭迈入院中。

应孤梦闭关未出已有十日,屋前的阵法结界于它形同虚设。恶念独坐廊下,伴着涓涓流水享用完从凤语道君的小灶房里劫来的酥饼,将余下碎屑倒进池里喂了鱼,又拿捆扎油纸包的细麻绳缠了个拇指大小的绳球,随手系在栏角,任它雨打风吹。

新雨初歇,云隙有晴光洒下,方才被落雨压弯了腰的野草纷纷抖去芽尖沉重的莹珠,泛出一色鲜嫩的翠青。树间蹿来觅食的栗鼠,误把栏角的绳球当成松果,探着脑袋伸爪去摘。恶念出手如电,一把擒住那蓬松长尾,将它拎到眼前,吓得栗鼠抱紧绳球瑟瑟颤颤。

栗鼠湿润的毛皮冰凉而柔滑,厌寒拿它寻够了乐子,这才放它回归山林。

积云散尽,天空一碧如洗,廊下不见人影,唯留一团散了结的绳球静静被风拂远。

厌寒踏入暖阁,见四海九洲如长卷舒展,循着灵力流转的痕迹,未费吹灰之力便觅得了那人所在。

灵脉之上,岩穴洞前,百年一绽的馞罗卉丛开得正艳——这样浓艳热烈的馞罗卉,厌寒并非头一回见。

此种灵卉未开之时有叶无苞,形如凡草,临近花期才会生出细密新蕾,从花开到花落不过短短十数日,可谓是好景不长。他依稀记得,应孤梦二度破境失败那日,自己也在此地见过同样的绮粲之景。

他一下明白了自己身处何时,也明白了那人何故要在乾坤幻境里闭关破障。

乾坤幻境中光阴无用,而眼下那人最缺的就是时间。

既如此。

他想。

自己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厌寒阴黠一笑,心念移转间,境中时光回逆,改天换地,直将那人送至更为久远的筑基时期——

——青年倏然睁眼,旧时风景横越光阴重入视野。

身侧有谁正战战惶惶地同他说着话:“……向师弟虽刚入门,可听人说,他是那位箫阳长老的亲孙儿,应师兄还是莫要得罪他吧……”

厌寒看了身边人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此刻的衣着打扮,心中冷哼一声。

虽不知怎的入了本体身躯,但显然是那人察觉到他的存在,趁机动了手脚。

“应师兄,你在听吗?”见他不语,身旁之人又问。生怕他惹出事来牵连到自己似的。

厌寒略一思索,便忆起了前因后果:应孤梦晋阶筑基后五年之内连升三层,在这小小的玉珑门内一时风头无两,他自恃其才,未将旁人放在眼中,明里暗里树敌不少。身侧这个怕事之人,与应孤梦住所相邻,看他风光便来阿谀攀附,遇事便劝他容忍退让,说是风吹墙头草也不为过。而他口中那位“向师弟”,家世显赫,聪慧绝顶,是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筑基修为的应孤梦舍去了忌妒,却还未割弃名为“自负”的傲慢,只觉自己有朝一日能凭实力将所有人踩在脚下。

彼时尚未化出人形的它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面对同门的劝诫之言,曾经的应孤梦傲然放话:「长老亲孙又如何,真有本事,演武台上分高下。」

“干你屁事。”身处往日幻境的恶念借应孤梦之口甩下一句市井粗语,调头就走。

水镜明晰映出镜前之人的丹红眼瞳。

这本该是入魔之兆的不祥颜色,身周却无一人在意。厌寒将系绳一端衔于齿间,右指使力,绑好左腕束袖,再依样施为,把右边袖口也扎了个紧实。

他将及腰白发以锦带束起,长簪横贯高髻,一身劲装清洒俐落。推门而出,便迎上了屋外急赤白脸的“墙头草”。

“应师兄!再过半个时辰分组名单就改不得了,你、你到现在还没去找管事,是当真要跟向师弟分在一组吗?”

自那长老亲孙入门以来,二人偶有交集,大都不甚愉快。这次历练分组,亦是旁人煽风点火的结果。

「历练各凭本事,我难道会输他不成?」

“你这样着急,自去改组换队就是,我可没把你拴我裤腰带上。”

从外门弟子的居所到演武场足有一千七百四十三步。这一路,草生叶长,春去秋来,厌寒跨越十载光阴,站上了演武场的方丈高台。

“师兄也听到了,你我比试,一局定胜负,谁赢,谁就能代表宗门参加下一届九洲大比。”

演武台上,少年天骄抱剑而立,眉宇间尽是桀骜之气。

厌寒抬手一拔,游灵玄针在他手中化簪为剑,锐锋直指少年喉咽。

当年,应孤梦便在此处与对方争夺大比名额。二人同为炼气修士,以七阶对六阶,应孤梦倾尽全力却未得半点胜机,于是决意舍弃自傲之心,随后破境结丹。

这场较量曾以应孤梦主动认败落幕。而此刻,恶念持剑相对,步步紧逼,招招皆是杀意。

“比试而已,应师兄莫不是想要我的命?”

锋芒交错间,厌寒仰头大笑,下一刹,银白长剑化作毫光虚影,其数万千,势如雷霆!

“我早该将你碎尸万段!”

毫光落下,眼前少年如镜裂崩散,恶念足下一空,不知坠向何方。

——再睁眼时,霜发道修一身褴褛血衣,力竭筋疲,视界一片雾海荒墟。

鼓动的心音沉沉砸在空茫胸腔,一下,又一下,生生将那虚渺魂灵囚桎在躯壳当中。

这实在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因为此时此地,它本该饱食杀意,自在逍遥去了才对,而不是像一滩烂泥,或一具空壳,溃腐在这满目血气里。

昏朦视野中似乎多了一道人影轮廓,恶念不由自主坐起身来,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那人布满伤痕与污迹的掌心上——它总算意识到,这具身躯不再为它所控了。

「这位……道友?你还好吗?」

那声音陌生而遥远,却充满了温和的善意。

视野左右晃动——霜发道修摇摇头,用掌背拭去眼前浸染的血色,一言未发。

片刻静默后,来人像是凭他身上那件脏污残缺的宗门外袍推测出了他的身份,却只字不问此前发生过什么:「我看道友伤得不轻,若是信得过我,可至我万苍宗歇身安养。」

「我乃万苍宗宗主,道号晓山。」

浮生岛已沉,玉珑门殒没,应孤梦无处可去,又有伤在身,便承晓山真君好意,落脚万苍宗,做了个客身长老。

化神修士虽非罕有,却也不是随处可得。身为一宗之主,晓山真君那日的偶遇相邀或有私心,但为了让应孤梦留驻宗门、成其助力,晓山真君也给足了他所能给的地位与待遇。

灵脉之上的清幽灵峰,取之不尽的奇珍异宝,用之不竭的灵石灵酿,宗内上下见他如见宗主本人。

——年少时的他只能暗暗忌羡旁人,如今,这些利势华荣他唾手可得。

这万苍宗,应孤梦一待便是四百年。

其间世事几多变化:伤愈之后,应孤梦自拟道号“岁于”,长年深居明霁峰中,不再以肉眼观世;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浮生岛逐渐被世人淡忘,只剩下些许过往传闻,能止小儿夜啼;晓山真君自知资质有限,借宗门大典之机,择微木真君接手其位,令门众奉岁于真君为镇宗老祖;微木真君继任后,万苍宗更名万苍天宗,张拓地界、广纳门徒,已然可见来日大宗之雏形……

如此散闲日子,可笑那人竟觉奢侈靡费,把身外物欲视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毅然将之祛净,换得自身晋阶合体。

无尘之道,需修道者勘破私欲本相,束制诸恶,达心明通朗之境,方能有所成就。似应孤梦这般行不从径,只一味将恶欲抛舍逐弃,虽侥幸未堕魔,却终究难逃其弊。

——剔除身外物欲后,应孤梦了无生念,一如行尸走肉般日日苟活着。

他已入合体之境,肉身强韧,灵力浩瀚,神魂坚不可摧,实力万人难敌。然他空有一身修为,却失了安存于世的念想,万物在他眼里皆是寡然无味。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寻不到与尘世相连的引线,若非还有万苍天宗这股清风托他乘云,恐怕他早就坠下霄崖,摔得粉身碎骨、魄烬魂散。

他无计可施,只好自囚于濯枝台,不听不问不言不想,将自己当成一尊活像,既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如此倒也过了数十载。

他本以为自己会寡然无味地度完余生。

谁知忽有一日,此间世界绽开了裂痕。

时隔七十年,应孤梦再度入洞闭关,又一次斩下自己识海中的私念黑雾。

——那是名为“厌怠”的浑噩死欲。

劫雷余响尚在耳畔回缭,霜发道修抚平皓袖,只身登上高崖。

远放的神识捕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停住脚步,缓缓睁开双眸,映入视界的是霞空、云海,和穿行其中的一点墨色。

静若古井的心音沉沉撞在胸腔。

时至此刻,应孤梦终于明白,他亲手割舍的恶相便是自己与尘世唯一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