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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

午后天光晴好,万卷塔内,轮值的管事借职务之便,择了两三册术籍,正读得津津有味。

檐下有风拂过,一缕轻烟乘风而上,悄无声息游入书海之中。

兰庚将书翻过一页,粗观细览后,刚要提笔誊写,案前突地蹿出一颗小脑袋来,惊他好大一跳,险些吓掉了笔、污了书页。

“兰哥哥在做什么?”霜发女童扒在桌沿,眨着灵俏赤眸,笑盈盈地看他。

“我在……抄录丹方。”兰庚边应她的问,边小心确认借阅的旧籍上是否染有新墨。

此层独他一人,四下寂然,然而在她开口之前,自己竟未觉察到丝毫动静。兰庚一时疑惑,不由多瞧了她两眼。

女童自顾自落于空座,腰际有缀饰晃曳作响。“兰哥哥是丹修?好厉害呀。”她双手托腮,夸赏之辞张口就来,“都说精材易寻,好丹难求。兰哥哥年纪轻轻就已习得了这么多丹方,怪不得能当首席弟子呢!”

兰庚自知实力如何,不敢承其赞言,忙说:“拾前人牙慧而已,算不得精通。”他轻轻合起手边旧籍,语气认真,“师伯提我做首席弟子也并非因我修习丹道。”

此言正中恶念下怀,于是它趁势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这……自然是因为我师尊。”宗内之事,兰庚本不欲同外人多言,可不知为何,被她这么一问,自己却无端有了将深埋多年的心绪尽数宣之于口的冲动,“师尊座下弟子不多,亲传更是只我一人,师尊去后,峰中无人做主,师弟师妹们不是转拜他人座下,便是惧于界裂之危,抛离宗门自寻生路去了……”

“后来,岁于道君暂封界裂,师伯他们接手宗主之位,见我独守旧峰,便有意纳我为徒,代行教导之责,——但凰映道君座下弟子六十四,而师尊座下除我之外再无门徒,若我改奉凰映道君为师,师尊的灵峰就会被冠以新名、由他人居住,——是以我回拒了师伯的好意。

“凤语师伯念我师尊昔日情谊,怕我独自修炼辛苦,便给了我这个首席弟子的身份。

“首席弟子用度待遇皆优于旁人,举止言行亦当克己复礼,为门中弟子作表率。师伯如此安排,一则是为叫我不被旁人轻看,让我能专心修炼,再则,也是对我的勉励鞭策。

“我资质不算上佳,刀剑阵符全无天分,师尊在时就常要向她请教功课。卜算讲求机缘,炼器一道更需妙手天工,唯有丹修——只消有正确的丹方与合宜灵材,哪怕失败再多次,也总会有炼制成功的时候。

“这册子里的丹方,都是我从古籍中拣选出来、稍加改良过的。上古灵材与现今不同,有些因生境变化失了效用,有些早已绝了踪迹,若能以今时所生灵材重新定量,便可令古方神丹复现。”

恶念捧场地拍起小手,循循善诱道:“虽说师徒缘浅,但能叫兰哥哥如此牵念,想必兰哥哥的师尊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了。”

“是。”兰庚摩挲着旧籍残破的页角,神情颇为怀念,“师尊知晓万卷塔内所有典籍的内容,也记得峰中每个人的生辰,她待我如亲子,事事上心,无微不至。”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幕幕重现,旧日的安宁终被血色掩盖,那是他此生无法忘却的惨痛记忆:“界裂现世时,众人自顾不暇,是师尊挺身而出,耗尽灵力护下了周遭的门徒百姓,否则只怕伤亡更甚。”

“……若我能生得再聪慧些,修炼再勤勉些,那时就能多帮上师尊一点,兴许师尊就能……就能撑到长老出关、撑到宗主露面,就不会被界裂——”

如血色殷红的深邃眼眸不知不觉间已夺走兰庚全部目光,恶念兀然开腔,似鬼魅耳语。

“百年过去,你可还记得师尊的容貌?”

兰庚闻言一怔。

“……幺幺姑娘?”

这一声低语拂开了覆于回忆之上的尘埃,将他生生拽回惊变那日:没有什么地摇山崩,也没有什么狂风震雷,界裂来得毫无征兆,叫人猝不及防。黑雾吞天食日,同门的哀号在耳旁此起彼落,他一次次被奔逃的人潮冲离推远,又一次次被独挡于前的师尊厉声喝退。

黑雾枭裂师尊身首的刹那,兰庚才意识到眼前的红是他盈泪泣血的双目。

——“‘幺幺’?”

忽闻一声轻唤,兰庚挽满的心弦乍然一松,旋即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嘁。”

恶念落身回座,未及半掌大小的银饰葫芦悬于腰间,晃晃荡荡,发出一串清响。

“不是忙着闭关养伤吗。境界刚回中期,就有空来书楼闲逛了?”

应孤梦穿过列列书架,止步案前,替兰庚抹去册页上飞溅的墨迹:“吾若不来,世间便要少一良玉之才,实在可惜。”他垂首看向恶念,问,“为何是他?”

“凭我高兴。”恶念轻描淡写道,“似他这般古板正经却怀藏阴翳之人,就该一点一点撕下他的伪相,挖开他心底沤烂的污泥,待他心神俱溃时——”

说及此处,恶念两指一捻,仿佛有无形细弦崩断在它指尖。

“——最是美味。”

应孤梦未置褒贬,只望了眼恶念得意洋洋的背影,转身便走。

“……放我下来。”

被无形之手提领而起的霜发女童在空中挣扎不停,骂声响彻塔内。

“应孤梦!你放我下来!!”

两百年光阴,对修者来说不过弹指须臾,转眼即逝,于草木众生而言,已是几度轮转,沧海桑田。

第一道界裂存世仅十年,便吞没了凝洲大半河山,虽有洞虚修士灵力作填,得以倒转虚实,使其沉寂至今,却再寻不回往昔的繁盛之景。

刀削般的陡壁断崖,寸草不生的荒山野岭,零星碎岩散落在黑夜边界,仿佛一座座无名坟冢,连明月也映不出半分清影。

恶念并非初临此地。裂罅消弥之时,它曾亲眼看着应孤梦自损灵力以至境界跌落,更是亲眼见证应孤梦逆转乾坤被世人捧上神坛。

它以为那是趁隙而入的好机会,它以为应孤梦修为大减便无力与它抗衡,但现实却是它被那人拖入梦境,整整三日才终于脱身。

“贵客留步。再往前,可就是我宗禁地了。”

残崖月下,英飒女修踏影而至,很是新奇地端详一番来者相貌,笑说:“这便是你本相?若你之前用的这张脸,我当真会信孤梦兄有了孩子。”

“你既知我为何物,何必多此一问。”渺漫轻烟掠过凰映道君肩侧,瞬息间几度变幻,最终仍是那个乌发黑衣的邪猾青年,“如你所见,你想我是什么模样,我就可以是什么模样。”

“有趣。”凰映道君回身笑望,“不知贵客半夜来此所为何事?”

“无事,闲游而已。”厌寒随口应道。

凰映道君久居宗主之位,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搪塞的对象。她负手身后,笑态不变:“贵客说笑了。来得这般熟路轻车,又怎会是‘闲游而已’?”

“那,宗主大人又为何深夜在此?”厌寒反问她道,“莫不是算准了我今夜会来,故而特意在此等候?”

凰映道君坦然一指襟前绢花:“今日祭灵,我来同师妹说说话。”

“原来如此。”厌寒故作了然,“可是那位舍身赴死的‘问萱真君’?”

“是她。”凰映道君听出他话里寻衅之意,非但不觉介怀,反而欣慰地一颔首,“贵客对我上玄宗之事倒是了如指掌,连我师妹的道号都记得清楚。”

厌寒冷漠一笑:“葬身界裂者神消魂灭、尸骨难觅,你那些悼念之言,又是要说与谁听?”

凰映道君面上不见半分恼色。她远望着沉寂已久的无尽深渊,心中万千思绪化作一句寻问——

“你以为,界裂是何物?”

厌寒着实未料凰映道君会有此问,只觉这话不似在向自己讨要答案,而自己也从未琢磨过这个问题。

于是他道:“不知宗主作何见解?”

“有人说它是咒罚,是祸殃,是天道不仁而降于人世的灾谴,也有人说它是通往未知的道路,深渊的彼方存在着另一个我等不曾知晓的世界。”凰映道君抬指轻抚襟前绢花,说,“被界裂吞噬的生灵的确无法重返世间,可谁又能断言,它们究竟是真正的死亡,还是一时的消失?”

“或许,当界裂彻底封绝之时,便是它们的归期也未可知。”

厌寒不由一哂:“宗主这般乐观,倘若封绝界裂那日无人归来,又当如何?”

“自是意料之中,无甚稀奇。”凰映道君回眸对上恶念视线,浅浅笑道,“于我而言,有生之年能见界裂封绝,也算好事一件。至于其他——天谴也好,通路也罢,即便是虚无缥缈的可能,也总有人需要这一点希望聊以慰藉。”

“我知逗弄小辈颇有乐趣,但阁下既为来客,行事应有分寸。所幸兰庚未有大碍,否则我作为他的长辈,只怕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向阁下讨个说法的。”

厌寒不可思议地扬起眉梢,就听凰映道君一转话锋:“我那有上好的琼桑落,不知贵客可愿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