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卷起云海,暮夕升作明月,霎眼间,天地倾覆,光阴奔逝,山河不再。
恶念寸步未动,却已伫于浑沌虚隙中。
霜发道修穿雾而来,目光越过眼前的旧日皮囊,径直望进恶念丹红眸底。
二人对面相顾,赤瞳碧眸,宛若镜影。
“何时开的问心阵?”
被幻境禁锢多时,几乎忘了自由滋味的恶念甫一张口便是诘问。
“我踏入乾坤幻境的那一刻,还是,我动手杀他的时候?”
“自是后者。”
令人不快的回答。
厌寒颇不自在地松了松臂腕,眸光忽而一凝,那人发尾处的缠金乌绳似游蛇盘绕在他指端,失了束缚的霜发瞬然如瀑飞散。
“果然。”他拈撮着指尖黑烟,眼中多了几分嘲戏,“这一缕恶欲,是你那时从我身上拽下来的吧。”
——巫山殿时,情火燃尽后,他才发现自己衣袖不知何时缺了一角。
“是。”应孤梦答得干脆,“你要将它取回?”
见他毫不避忌,再想到他自那时起便将此物贴身佩戴,厌寒额角一搐,忍不住道:“应孤梦,你有点让人恶心了。”
应孤梦神色坦荡,反问他:“有何不妥?”
厌寒不欲在此事上同他多作纠缠,便弃了那缕黑烟,任它缠回对方发间。
“你用问心阵困我、让我看你往日记忆,莫不是以为如此就能尽释前嫌?”恶念冷声说,“那你怕是想错了。即便看过那些记忆,我也只会可惜你闭关破境时劈下的劫雷没能遂了你的愿。”
恶念不喜拘束,被困许久,会作此反应倒也在他预料之中,横竖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应孤梦听过便罢,并不当真:“至少,能教你知晓吾的确从未想过要斩恶证道。”他坦言道,“你我原为一体,欲晋阶渡劫、解界裂之危,你于吾而言必不可缺。若言语不可信,吾便只能让你亲身体会了。”
“——何况,本也是你主动踏入幻境之中,怎好怪吾借机行事?”
厌寒一时语塞,怒极反笑道:“我为恶欲化形,是邪孽,是凶秽!你应孤梦爱当圣人,你有救世之心,我可没有!界裂侵世又如何,便是此间世界被界裂吞噬殆尽我也只会拍掌叫好——你对恶念怀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应孤梦,自你将我逐离识海那日,你的死活便与我无关了。你放心罢,若你葬身天雷之下,我会替你见证此间世界的终末。”
闻言,应孤梦无声一叹。
“从前是吾执迷迂昧,于你多有亏欠,你对吾心怀怨恨、抱有成见,一时半刻难以消解,吾并不强勉。只是……”他以指轻叩心门,道,“此时非彼时。如今吾心中作何想,你也一清二楚,此等欺心之语不必再说。”
“这些年,你燕游四方,看遍众生百态,对这尘世果真没有半分遗恋?”
安宁的心音在胸腔中平稳跃动,但对禁居其间的恶念来说却是过分扰人。
他烦厌地“啧”了一声,随口就道:“有个——”
“若你全无遗恋,为何要藉遂愿之由易换旁人私欲来填口腹?”他话未说完,就被应孤梦淡声截断,“以你之能,莫说啖食人欲,便是饮血噬骨、窃魂夺魄,世上也无人奈何得了你。”
“你多此一举,是觉得这尘世尚有几分乐趣罢?倘如此间天地终为界裂所噬,那你我,也不过是先后之差。”
“……”
良久,恶念敛袖抱臂,睨然抬颌道:“应孤梦,你该不会以为说上几句软话,就能将你我之间的过节全部一笔勾销了吧?”
此言一出,那双澄莹碧眸变得愈发柔和。
“自是不会。”应孤梦含笑说道,“来日方长,吾还须闭关一段时日,余下之事,待吾出关后再行商议。”
恶念并未予他半字回应。话音刚落,眼前人眸中血色尽褪,徒留一汪碧潭。
皑皑白茫间,霜发道修朝对面之人深揖一礼,返身步回旧时画卷。
上玄宗,博习峰,角较场。
花香鸟语,和风丽日,校场之上,年轻弟子经过一轮点到为止的考核比试,个个耳赤面红,满头薄汗。骤然听得教首一声喝令,忙不迭整装成列,横纵八人,等齐无缺——正是凰映道君座下亲传。
林荫树下,坐镇全程的凰映道君呷了口灵茶,满意道:“方才武试结果不错,胜榜前十今月月额多添二百灵石,末三今夜罚饭一顿。”
说罢,她放下手中茶盏,高声宣布:“好了,徒儿们,各自歇息一刻钟,稍后由我亲自考校文课!”
校场登时哀嚎遍野。
只见片刻前生龙活虎的少年们如丧考妣,焦眉愁眼,难得有几个面无愁色的,全被同门追着求着讨问功课。
“怎么了这是?”厌寒拦了个忙着拜天求地的上玄宗弟子,问,“考校功课而已,难道你们宗主还会吃人不成?”
“前辈好!”那少年逮着救星似的转而向他求援,“前辈可知晓《太上归心经》章二节五是何内容?”
厌寒:“?”
“那是什么?我为什么要知道那个?”
少年如临天崩,抱头痛哭去了。
对功课成竹在胸、不惧考校的上玄宗弟子被同门视作活文籍群起而围之,好容易逃出包围网,却没留神狠狠撞上了男人后腰,撞得眼冒金星、南北不辨。
厌寒将她捞至一旁,就看那喜气盈盈的小脸莫名耷拉成失落的模样,含浑道了声谢,欲言又止地跑远了。
厌寒:“??”
他穿过鸡飞狗跳的校场,在凰映道君身旁客座坐下,接了女侍递来的灵茶,说:“你家徒弟好生奇怪。”
凰映道君把玩着指间三枚古旧铜币,忍笑道:“原谅她罢。笙香是家中长女,下有幼妹三人,故而因乌及屋。近来你以本相示人,宗内尚未适应的可不止她一个。”
“那你得多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了。”厌寒耸耸肩,“幻形之术而已,我看你们这些名门正道平日里也没少用。”
“你说得对,我会考虑。”凰映道君顺势接茬。
一刻钟过,少年们自觉列队成阵,面上不是胜券在握的自若,便是视死如归的决然——细看之下,明显破罐破摔的要更多些。
校场寂然无声,衬得铜币落入骰盅的响动格外清脆震耳。
……骰盅?
厌寒将心中疑问随灵茶一同咽下。
薄薄的铜币在骰盅中交叠碰撞,凰映道君连开六回,卜得卦象:“下震上坎,屯位出列。”
话音落,首排位三的少女离队上前。
凰映道君手握骰盅,出题考校:“思菱,《杏林丹书》四季篇章四节三讲的什么?”
名唤“思菱”的少女嗓音清亮:“回师尊,弟子最近一心钻研阵法,医术有所懈怠,请师尊罚!”
“很好,为师喜欢你的诚实。”凰映道君如是赞赏道,“那便罚你去药峰补习,月末小考未得甲等不许下山逛灯节。”
少女含泪而去,仿佛已然灯节无望。
凰映道君再次摇动骰盅,手法老练,瞧着眼熟:“下兑上离,睽位出列。”
腰悬弯刀的少女凛然而至。
“岳萦,《奇门术典》卷三章一节六背一遍我听听。”
“回师尊,不会。”岳萦挺腰昂首,气壮理直,“卜术课没意思,不如补觉。”
凰映道君拊掌大笑:“好极,那为师罚你即日起三个月不准碰刀,卜术课考评须得达标,你可有怨言?”
少女抱紧弯刀:“弟子有怨言!”
凰映道君大手一挥,无情宣判:“有也没用,下去补习。”
少女被教首收缴佩刀,送往学堂补课。
看凰映道君熟练地晃摇骰盅,将铜币一字排开,厌寒不禁开口:“……你拿卜算干这个?”
“我何时说过我擅卜算?”凰映道君语气轻巧,“闲暇玩乐而已,派不上什么正经用场。”
说着,她又出一卦:“下坎上坤,师位出列。”
——这次抽到的,恰好是那曾向厌寒求援讨教的少年。
少年举步行出队列,神色却不似先前那般绝望沮丧,反倒一副十拿九稳的自信态度,也不知那短短一刻钟里寻了哪位同门为他答疑解惑。
“对了,”凰映道君兴起提议道,“厌寒兄既然来了,不若帮我一点小忙?光看热闹多没意思。”
“我?”厌寒合上盏盖,“你确定?”
凰映道君笑而不语,转头看向一脸从容的少年:“千亦,《太上归心经》章二节七,你作何解?”
少年负手身后,应得铿锵有力:“回师尊!《太上归心经》章二节——”答案还未出口,人已愣在原地,且眼见着慌乱了起来,“节、节七吗……?”
队列之中传来阵阵窃笑声。
“投机取巧,临阵磨枪。”凰映道君支颌笑望,“你说,为师罚你什么好?”
少年当即合掌求饶:“师尊我错了您再给我个机会我只是一时偷懒平常课上都有好好学的师尊原谅我吧这回不要再把大黄送去丹峰寄养没它我不行的师尊真的求求您了——”
见状,厌寒将茶盏置回桌上。
“厌寒兄可有想法?”凰映道君向他投来一记眼神。
恶念心领神会,朝少年勾勾手指。
少年一脸迷茫地走到男人身前,对上了那双赤色眼眸。
“隆——隆——隆——隆——”
霎时禁钟疾响,上玄宗内处处喧哗,护山长老似落石坠地,连爬带滚。
“宗主——!!静暝渊出事了——!!!”
凰映道君猛然起身,古旧铜币随之跌入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