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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三章 在九光祭坛(下)

所有人都停在觞凉面前。

“这才不是多管闲事!我们是九光祭坛的人,怎么能让人死在祭坛的地界上呢!”

那绿眼睛、嗓音甜美的孩子把觞凉搬了起来。

极度冰冷的手臂。

惊人的力道。

诡异到连濒死之人都感到抗拒。

对觞凉来说,这种感觉和被一辆车载走差不多。

“栖弦,你要去哪,回祭坛吗?”

不知是伯尔林茜还是风灯呼唤并提问。

“对啊!只要回祭坛就有救。你们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清亮甜美的嗓音叽叽喳喳地回答。

脚步声纷纷扬扬。

所有孩子都跟过来了。

“你们不许跟来!我一个人能行!”

这孩子搬着觞凉渐行渐远,

“你们快去兔苏地开工吧!”

觞凉眼睁睁地看着摇摇晃晃的地面。

手臂垂在脸边,上面全是血。

血还在顺着指尖滴在花野上。

现在,她其实已经很想睡了,但那孩子一直在跟她说话。

音调很高。

乍听悦耳,听多了就会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祭坛是白色的。

矗立在大片的蓝和绿中间。

是植物吗?

先走白沙地,再走台阶,最后踩着落叶抵达光线昏暗的某处。

“救命!”

栖弦边跑边喊。

有人迎上前来。

这次的脚步声不是纷纷扬扬的。

沉重,有节奏,仿佛受过训练。

觞凉被另一双手接过去。

这双手不冰冷。

但也不那么平稳。

“做得很好,栖弦。”

是成年人的声音。

“你从哪里发现的这个伤员?”

栖弦跟着担架跑。

“皎华平原!我看见她的时候,天上有个救援队的呼救标识!”

“这样吗?”

周围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你先出去吧,栖弦。我们需要给她处理伤口。”

人们将一个圆形的罩子盖在觞凉脸上。

即刻间,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觞凉梦见了很多事情。

撑着金黄色防护罩的身影,以及像挥动仪仗彩带一样驱逐素魄的巡牧人的身影。

驿道荒原的夜色。

人群和担架下的白花。

还有墨鸣。

墨鸣跟着风筝跑,跑着跑着就到了月亮上。

她从半空往下看,看见觞凉就一边大笑一边叫嚷。

她丢下一个苹果。觞凉装看不见。苹果就追着觞凉跑,最后张开嘴,要把她吞了。

好一个简笔画的微笑。

觞凉惊恐地望着亮金色的光。

墨鸣呢?

这里没有墨鸣。

觞凉和一棵水生植物躺在一起。

不对,是躺在一个水球里。

水是透明的,发出金叶色的光。

那株植物的叶子细碎,在水中簌簌作响。

什么情况?

觞凉震惊又绝望地挣扎。

或许她的挣扎惊醒了那棵树。

树很不爽。

一大把枝子连带着万千光点闪耀的细碎金叶。

迎面揍向她的脸。

树枝和树叶很软。

但她还是吓得昏睡过去。

这一觉不好说睡得沉不沉。

似乎刚睡沉,就听到三两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对,我们给她处理了伤口,医神树也治疗了她。她已经脱离危险啦,谢谢你,栖弦。把病人带回来,还这么挂心。”

“辛苦了,孩子。到晚饭时间了,你快去吃点东西吧。”

“医生,我不走。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我就在这里看着她!”

墨鸣,啊,不对,那绿眼睛的高个子小孩回答。

觞凉很庆幸他这样说。

神志稍清晰了一些,但还是睁不太开眼。

只能隐隐约约地望见天花板上的金光,还有身边的银色脑袋。

她困惑又不甘心地躺着。

想要看很多东西问很多问题,但就是动弹不得。

小陪护者叮叮当当地动杯盘、嚼东西,心满意足地打嗝,往床边一栽,很快就睡着了。

真是聒噪的鼾声。

跟那甜美的童声一点都不搭调。

因为这鼾声,觞凉再也没睡着。

而且,随着夜深,她整个人也越来越清醒。

她睁大眼睛四处看。

窗帘拉着,缝隙里透出的天空漆黑一片。

或许外面不是漆黑一片。有星光。

天花板上悬着一颗金色的石头。金色的光线就从石头的表面弥散。

挺好看的。

但是太亮了。同时也太暗了。

再这样恍恍惚惚地看下去,眼就废了。

觞凉试着抬胳膊,想擦眼,却不知手在哪。

身体暂且是别人的,或者说是虚空的。

听从世间任何事物,唯独不听从她。

墨鸣……

唉,墨鸣。

墨鸣还活着,而且被人救走了。

那些人好像不是坏人,可谁知道呢……

四周寂静一片。

陪护小子也没再醒来。

今晚就这样吧……

觞凉闭上眼。

实在是睡不着。

有一个梦,昔日的梦,曾被她忘却,现在却忽然变得很清晰。

是巡牧人带给她的梦。

巡牧人说,“你太害怕了。”

“你只顾着害怕,所以你没有办法真正理解别人想对你说的话。”

巡牧人说得对吗?

她太害怕,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好好听别人说话?

又或者,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别人想对她说的话,所以才会一直在害怕?

不过,话说回来,巡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觞凉愣着到天亮。

天亮了,小陪护者从膝上的大枕头里抬头,打个异常甜美的哈欠。

“早上好啊!”他像含着一口棉花糖一样稀里糊涂地说。

觞凉非常痛苦。

在这一切发生前,她就最怕听到这句话了。

“早。”她说。

这里不吵,讲得再微弱,对面也能听见。

“早?你说早上好的方式和我朋友怪像的。”

这孩子拖着倦怠恍惚的长腔,

“不过——唉,算啦。”

他像爆米花炉一样一口气吹出这一串,“睡得好吗?不介意我在这吧?这里是静养室,理论上只有伤员才能待着,可是我总有办法让他们放我进来。再说我才是那个把你带到这的人,我有资格陪着你!”

觞凉认为,现在最好认真听听他在说什么,想表达什么,想要的是什么。

而不是光顾着自己害怕。

这孩子正一丝不苟地清眼屎。

“谢谢你!”

觞凉使用了一种欢欣的语调。

“你救、救了我的命!”

这孩子精神抖擞地笑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他热切地追问。

这个问题就有点难以回答了。

伤口不疼了。但为什么这么快就不疼了?难道是因为“医神树”吗?

虽然伤口不疼了,但是浑身都没力气,很饿,但也没胃口。

此外,因为没有力气,现在也说不出几句话来……

这段话太长了,她只要想象一下就觉得要昏厥,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幸好,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哨笛。

这孩子跳了起来。

“晨哨响了!我先去集合!我们晚上见!”

他立刻就打开门冲了出去,没几步又跑回来,拎走床头柜上的小灯笼和挂在墙上的鸭舌帽,一边把帽子捂在头上一边带上门。

脚步声很轻快。轻快的同时又很沉重。

觞凉松了一大口气。

可能因为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立刻就睡着了。

多好,晚上不睡,白天补觉。

或许是中午头,有身穿深蓝长袍、肩上挂白手绢的人将她唤醒,喂她喝了一些甜水。

很好喝,但她实在太困了。

一边喝一边眼皮打架。

喝完就倒头继续睡。

这次醒来,是被又一阵哨声唤醒。

觞凉乏味又烦躁地瞪着天花板上的金光晶石,忽然发现手脚又可以动了。

于是她猛地跳起来。

脑袋随之一懵。

床旁摆着草鞋。

她盯着看,直到它是一双鞋而不是重影的很多双鞋,才蹲下去穿。

地板是石头的,没铺地毯。

很奇怪,这次醒来,除了有点晕,没有别的不舒服。

以前她每天醒来都觉得胸口重,心慌、想吐。

即便没有不舒服,她还是希望先打开窗户。

窗呢?

窗在磨砂珠子般的深紫色墙壁上。

窗帘银白色,地板散发淡蓝微光。

很怪诞的一个地方。

觞凉走到窗台边。

墙石里缀银白星屑。

窗外传来缥缈歌声。

是合唱。

起初,觞凉觉得这语言非常陌生,闻所未闻。

听一小会儿,她就懂了。

这首歌在唱啤酒花,啤酒桶,摆满啤酒桶的小路上跑来跑去的信差,以及保佑着酒和信差的一个人或神。

因为这首歌,她一把掀开银色门帘走出去。

和她想的不一样。

屋外是座露天厅堂。

走廊的边缘种满了花。走廊围起一片空地。

洁白石阶像大理石,但更晶莹,像有水流过的镜子一样光洁,一级一级通向空地。

一小撮人聚在那唱歌,不会超过四十个。

祷歌台上也有浅金色的光源石头。

觞凉悄悄挪向人群。

九尊极高大的人像撑起半露天房间的穹顶。

人们面向雕像,合唱那首奇怪欢快又神圣的歌。

一位中年女性站在一边,不唱歌,微笑着凝视他们。

缥缈的旋律在石头和云雾之间回荡,仿佛灵魂,仿佛飞鸟。

觞凉在石阶上坐下。

她不该走这么远。

力气用光了。

好累。

她想回床上休息,又实在不愿离开这歌声。

只能倚着膝盖摇摇晃晃。

歌声止。

脚步声像群鸟振翅。

人很多,但他们都走得很轻。

有人走来,停住,轻轻蹲下。

“哟,你在这!”

是那个绿眼睛的孩子。

觞凉认为自己知道他的名字。

她听见别人唤他。不止一次。

“栖弦!”

她跳起来,带上欢快的情绪打招呼。

眼前猛地一黑。

“怎么回事!”

这孩子也吓了一跳,随机明白过来。

“嗐!你不该这个时候下地乱走的!医生准许了吗?喔对,医生也来唱晚祷了!你偷溜出来的是不是!走走走!过来!我们回去!”

他朝觞凉伸手。

又是那种熟悉的诡异感。

一个嗓音甜美的小孩,胳膊却非常冰冷,让她想到死人。

或者,石头。

或者,冰。

而且,力道惊人。

“不对。不是。”觞凉小声说。

现在,她只想逃。

“什么对不对的?你别再说话了,好不好?”

栖弦说,

“你伤得很重,我还以为你已经救不回来了。你现在应该珍惜你的命,活下来是很幸运的事……”

甜美的童声,每个句子都仿佛柔顺而富有光泽的羽毛。

觞凉想,或许自己不应该害怕栖弦。

她可是徒手干掉过一整个高大恐怖的三棱锥人。

栖弦则亲手把她从荒原扛回救助处。

觞凉忽然就不挣扎了。

“这是哪啊?”

她刚来得及提这个问题。

就只能傻看着变得刺眼的地板,以及无数飞动的细线。

好晕。

实在是太晕了。

接下来,她就已经在休息室了。

有身形高大的成年人站在栖弦旁边。

穿深蓝长袍。但不是中午那一个。

“孩子,你听好,这是医嘱。”

这个人说,

“卧床静息,三日。不得私自下床活动。如厕需有治疗师学徒陪护。进食,绮罗草加糖水,稀粥,栀鸟蛋。三日后复诊,视情况增删新的医嘱。”

栖弦满意地点头。

觞凉困惑地也点头。

医生就转过身对栖弦说,

“你也不能带她到处跑。必须是治疗师的学徒才有陪护资格。学徒在窗外,花坛边的值班点。”

“这我知道。”栖弦讲得既甜美又稳重还很得体,“我不会私自带她乱走的。我只会帮她带稀粥和栀鸟蛋。至于绮罗草糖水,还得拜托医生们提供。”

“很好。”

医生满意地点头。

而后退出屋门。

觞凉长舒了一口气。

栖弦也一样。

觞凉认为,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长舒一口气。

栖弦在床边坐下,舒坦地伸开手脚。

“你听到医生说的了吧,不要乱走。即使我们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也别乱走。是不是我们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呀?你别怕,祭坛很安全的。我当年来的时候比你碎得还彻底,现在照样活蹦乱跳的!”

“不、不是害害怕。”

觞凉深吸气,

“是、是是听歌。”

“听歌?”

这孩子毕竟不是墨鸣。

他眨眨漂亮的绿幽幽的大眼睛,困惑地弯脖子,

“什么,你说什么啊,觞凉?”

觞凉又逼了自己一把,

“你们唱,你们——你们唱的那首歌。很好听。我去、去听。”

“噢,你是被晚祷引出去了!”

栖弦微笑着闭上眼,

“晚祷非常好听。我来到这里,最喜欢的就是晚祷——对了,你听得懂我的语言,对吧?”

觞凉怀疑他在开玩笑。

如果她说听不懂,他会笑吗?

可他一脸认真。

她不得已,只好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喜出望外地扑朔闪动着大眼睛,“连九苍人也听得懂通用语,通用语果然最厉害。”

觞凉理不清楚思路,“通、通用语。什什么东西。”

“你说的就是通用语!你不明白了吧,只要是浮景人,不管先前生活在哪,一听到通用语,就立刻听懂,而且会讲。”

栖弦拉开窗帘,让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

“但我怀疑你能听得懂我的话还因为我们的种族是亲戚,星域也挨得近。我是个雪碎,我家就在长庚,离九苍很近很近。怎么样,你和我算是亲戚吧?我说一句雪碎语,你听一下——”

接下来他嘴里冒的一长串,觞凉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能吗,好吧……”他非常失望,“那,那你不会连雪碎族是什么都没听过吧……他们告诉我会是这样,可是,我还以为……唉,好吧。”

觞凉感觉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上次有这感觉,是在莫名其妙地干掉十一只素魄的主人之后。

“你…你怎么知道、”她尝试继续对这个垂头丧气的人说话,“知道我是从九、九苍来的。”

“你的通用语越来越好了!”所谓的雪碎族少年惊喜道,“你在习惯,在适应!”

“我结巴。”觞凉很是难为情。

“我是堆雪人!”

这孩子兴奋地说,

“他们教我的,说如果我这么告诉你,你会觉得亲切。你是九苍的人类,医生们说的。我还没去过九苍呢。听他们说,你们有很漂亮很可爱的雪人,是不是?但我不是被堆和捏出来的。我们的民族叫‘雪碎’,据说祖先是来自古老的雪山灿冰山的神灵。我特别爱哭。我还会死呢!”

“死什么!”觞凉惊呼,“长这么……这么,这,漂亮。不能乱、乱说话。”

“雪碎族都很漂亮。”

栖弦眼睛一亮,用手背往脸上陶醉一拂,

“但我和你还是有些不一样。我很冷,你摸摸我的胳膊。还有,在战场干仗的时候,我比你扛揍。除了这个,我都和你一样。我有妈妈。你能理解吗?”

觞凉假装理解。

她在意的是他提到的战场。

战场对他来说是很常见的吗?

是和三棱锥打吗?

他看上去还是念书的年纪,也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