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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七章 守护

“太好了,不愧是友邻民族。”

栖弦拍拍床铺,金色的灰烬旋流随之飞扬。

他站起来,又伸个似乎能把自己崩成好几段的懒腰,

“我饿了。我去找点吃的,也给你带点稀粥方块和栀鸟蛋。你记着,不能下地!有事求助,就喊学徒姐姐和哥哥们!”

觞凉点头。

门帘一飞一落。

栖弦跑出去。

又一次把帽子忘这了。

帽子破破烂烂,卷边。

但是洗得很干净。

觞凉望着窗户。

窗外有金色的石头灯光,照着一长廊的鲜花剪影,以及鲜花旁边静坐的一个人影。

或许那就是治疗师的学徒。

能不麻烦他人就别麻烦他人。

所以觞凉静静地欣赏那个身影在花间和光束下的样子。

没有乱动。

一边看,一边想墨鸣。

没多久,栖弦回来了。

“来啦。热粥方块和水,还有栀鸟蛋。”

他把布袋放床头柜上,

“以前我生病,我朋友也给我喝水喝粥!”

觞凉立刻道谢。

“别客气,”

栖弦把热粥方块——用很稠的粥米浇筑成的固体——放在白碗里,又浇上凉水。

“我其实还想给你拿点鸡肉冻的,虽然我不觉得它很好吃,但大家都去排那个队……但医生没说你可以吃鸡肉冻,所以今天就算了。”

他将空布袋放到觞凉眼前,“你瞧,念什么?”

觞凉根本没见过这些符号。

“这是‘最美’,后面是我的名字,萧韶栖弦。”

栖弦满意地说。

“这些是通用语的文字!你得会念,会写,才能顺利地在这生活。不会太难,我朋友不到三天就把祭坛上的能见到的字都认全了,我呢,用了一个月,还可以,没被人嘲笑。”

觞凉将双手在毯下扭成一团。

“在这……生活。”

栖弦将热粥和鸟蛋碎屑端给觞凉,了然一笑,

“你是不是想回九苍啊?”

觞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

“九苍肯定是很棒的地方,所以你也想回去。我朋友也总是很想回去。”

栖弦同情又悲哀地看着她,

“我朋友老想家。我倒是不想。我家比这里糟烂很多。可是,最近祭坛加固了防御措施,附近一带总有神念出动。祭坛的人可以去你家帮你送信,只要你告诉他们你是谁,住在哪里。但是在驿道和协议区被修好之前,没人能带着像你这样的小孩平安无事地回到九苍。”

觞凉抿起嘴唇,低下头。

说实话,她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除了对新环境的不适应以外,似乎还有点如释重负……

现在,先认真听听别人究竟在对她说些什么吧。

她仔细思考栖弦刚说的一连串话语。

“你的朋友、和我一样,是、是九苍人?”

哈哈哈,这感觉也太疯狂了。

用一种有生以来从未接触的语言,说出这句话:“我是九苍人”。

栖弦双眼一亮,随之又黯淡下去。

“对,九苍人。”

觞凉观察他的神情。

“怎、怎么了?”

觞凉又逼了自己一把。

“你们吵、吵架了?他、他他不跟你、跟你玩了?”

“他被神念抓走啦。”

栖弦温柔又忧伤地说。

“神念来袭击祭坛的那天,他站出来保护了我们大家。之后就昏倒了。神念和我们暂时达成一致,但是带走了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据祭坛的人观察,他们应该是去夕轮了。”

觞凉不得不注意到“神念”这个词。

神念袭击祭坛,带走了他的朋友。

就像先前,神念将一群人羁押在驿道上,还追击她和墨鸣。

神念应该就是指那些穿着斗篷的三棱锥人。

同时,或许也是在她的梦境里袭击古文明致其灭亡的人。

他们以靛青色的花朵为标志。

在远古,那花朵在旗帜上。

现在,那花朵在他们的衣服上。

“我、我朋友也讨厌神念。”

觞凉鼓起勇气说,

“她带、带我逃跑。被神念发、发现。被打伤了。又、又被救援队接走了。”

“我知道这回事。”栖弦胸有成竹地说。

觞凉困惑。

“神念追捕在九苍非法居住的人。你的朋友或许也是其中一员,像我一样,从家乡逃亡到这里居住。不过,救援队救下了这群人,应该也带着他们去夕轮了。祭坛的其他人告诉我的。”

栖弦解释。

很好,又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词语:“夕轮”。

“夕轮……远吗?”

觞凉虚弱地问。

“改天再聊个吧。”

栖弦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觞凉不明就里。

栖弦沉默地待了一会儿,轻声说,

“真好,你知道神念是什么。你以后在任何地方见到他们都要使劲逃跑。我的朋友被他们抓走了。没人能替代他,所有人都跟他不一样。我哭过很多次。他总是鼻子不通气,一感冒就冒鼻涕泡。”

觞凉心生同情。

但有点想笑。

只好大口喝粥。

很快,就喝完了。

栖弦自然而然地接过碗,对着碗底一指。

水流从指尖冒出来,包裹所有残渣,又在一个瞬间全部消失。

粗陶片的碗光洁如新。

觞凉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回想起墨鸣。

回想起阳光下的金色水花,被抛到半空的苹果,以及会吃人的苹果。

栖弦大笑。

“我朋友初来乍到的时候,见到这些把戏,跟你一样震惊!”

觞凉继续回忆着墨鸣。

就也笑了。

“他很快就学会了这些。你也会的。”栖弦憧憬,“不过,在学之前,最好先会认字。我明天会把范本带给你的。”

今晚他不在休养室留宿了。

“你现在的情况比昨天好多啦,所以我要回房间睡觉。”

栖弦说。

“一定要记得,不要随便乱跑。我明早再来看你!”

觞凉不清楚是否希望栖弦再陪她一晚上。

她其实还是有些害怕,以及,不适应。

不过,确实,她现在有点想要独处了。

“谢、谢谢你陪我。”

她对栖弦说,

“你快回自己、自己的屋里和床上、好好睡、睡一觉。”

栖弦心满意足地伸懒腰。

“别客气。很开心认识你,我还想再多给你讲讲我朋友的事,还有,教你认字!”

于是,觞凉索要了那个写着栖弦名字的空布袋。

“我、我先认认你的名、名字。”

栖弦“嗷”地喊了一声。

“对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觞凉张开嘴巴,又闭上。

并不是说,她无法用通用语讲出自己的名字。

而是,她发现,自己的九苍姓氏,在通用语当中,念法很奇怪。

很……

很中二。

太中二了。

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学会写通用语之后,再告诉你。”

她说。

“好啊!”

栖弦一点都没有怀疑。

栖弦从从容容地拿好帽子、粗陶碗和勺子。

“晚安,愿沉寂牧人和医神树给你带个好梦。”

沉寂牧人。

医神树。

带个好梦。

觞凉猜测,那个迎面揍了自己一拳的水生植物就是医神树。

那沉寂牧人是什么?

医生的代称吗?

直到深夜,医生们也没来。

觞凉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祭坛的人讲不讲“现在是几点”这种话。

不过,确实是困了。

那就睡觉吧。

明天还要继续卧床休息。

这种日子要持续三天。

生平第一次,她有种“卧床休息好无聊啊”的感觉。

以前,这种医嘱只会让她快乐:

卧床休息三天!

不必出去见人,也不用去学校!

现在,她真的很想到处看看。

这里有金色的石头灯,鲜花走廊,会治疗人的树,还有美丽的祷歌……

第二天早晨,栖弦可能没来,也可能来了,但觞凉不知道。

因为睡醒就已经是上午了。

穿深蓝长袍的医生又来把她叫醒,让她吃放在床头柜的一碗粥、一份鸟蛋碎屑和一杯药水。

她仔细听那人说话。

很顺畅地听懂了。

就像听母语。

这真的是另一种语言吗?

医生离开后,另一个穿一模一样长袍的人在露天环廊巡视。

觞凉想再去看祷歌台上的雕像,但那人走来走去,她就不敢去。

幸好昨晚要来了栖弦的布袋。

她就用手指尖沿着笔画一遍遍地比划,之后又在被单上默写,直到闭着眼都可以用通用语写“最美·萧韶栖弦”。

“萧韶”是栖弦的姓氏吗?

听着也挺中二的……

还有,这些字体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文字系统吗?

不会是栖弦自己的发明创造的吧?

它们好像还挺好看的。

带钩的笔画和似乎是模仿星球的圆点、月牙与圆环。

还有些有缺口的三角形四边形。以及煞有介事的简笔五芒星。

中午,栖弦回来了。

带着又一份热粥和鸟蛋碎屑。

以及五个写名的布袋。

“这些都是我找其他人借的!”栖弦说,“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

这正是觞凉想要的。

布袋上的那些名字,好像确实和“最美·萧韶栖弦”属于同一个文字系统。

它们的笔画是一样的。

字体、风格不太一样。

“有、有没有清水?”

觞凉问栖弦。

“当然啦。”

栖弦用那种神奇的小把戏将水杯注满。

觞凉用手指尖蘸水,在被单上写字:

最美·萧韶栖弦。

栖弦默不作声地端详。

觞凉既满意又惶恐。

她写得和栖弦布袋上的一模一样。

但栖弦为什么看上去很惊恐?

“好、好厉害,简直是一模一样。”

栖弦笑得有点勉强,

“你、你再加油学会这几个人的名字和字迹……不,不要学他们的了。今晚我给你带一份真正好看的。你学那个。”

觞凉隐约地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不好看吗?”

她指着被单上的文字问。

“好,好看。好看的。”

栖弦好像不敢看觞凉的眼睛,

“我得先去午休啦!下午还要去工作。你知道吗?为了方便看护你,他们帮我换了工作!最近我不必去兔苏田干活啦,而是留在祭坛管工具维护。他们出去劳动,用的花锄铲子水桶一类的,都是我们在维护!”

觞凉仍有些困惑。

但她也不是什么很精明的人。

对字体的怀疑瞬间被对外界的好奇替代了。

“我,我也想去、去看!”

栖弦拿走小碗和水杯,“等你能下地再说吧!”

他退出了这间屋子。

觞凉端详正迅速淡逝的字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下午,她摹仿新来的五个布袋上的笔记。

很遗憾,她已将“栖弦体”练到烂熟于心。

也许这五个人当中有人写字比栖弦好看。

但她怎么都学不像了。

晚上,栖弦带来一沓缺页缺角还泛渣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这种符号。

即便一个字都看不懂,觞凉也看得出来。

这沓纸上的字体比栖弦的字工整大气多了。

“我朋友的日记,”

栖弦说。

“我带着你读一读,你自己也多练习一下。很快就能读懂了。”

觞凉没写过日记。

但她认识的写日记的人都不想别人读自己的日记。

“他,他不介意?”

“不会,”栖弦抚摸着纸边,“他只是记下了祭坛每天发生的事。他在的时候,如果有谁想看,他都会同意的。”

于是,今晚,栖弦去睡觉时,觞凉已经知道那五个布袋上的通用语人名对应着哪些发音了。

和那风格各异、个性鲜明的五个布袋相比,栖弦的朋友的字体真是一点都没有个性。

没有连笔,没有变形。

每个字都圆润,妥帖,一丝不苟。

当然也不怎么潇洒。

或许,没有个性也是一种个性。

静养室的昼夜可真是度日如年。

尤其是,窗户外总传来哨声和歌声,服装、长相各异的人总是在走来走去。

他们的步履或缄默,或欢快,或忧虑,或坚决。

觞凉用通用语写下自己的全名。

栖弦不假思索地念了出来。

和九苍语言里的念法不一样。

它古色古香的。

“哇,竹秋。竹秋觞凉。”

是的,古色古香的。

但她还是不怎么习惯。

觞凉凭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凭栖弦的辅助,在日记里读懂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大体而言,浮景有十四大族、十五疆域和一颗光源星。九苍、长庚、夕轮、荧惑和重华,分别是十五疆域之一。荧惑和重华之间有一片海,海上的群岛被叫做‘惑隐诸岛’,惑隐诸岛也是十五疆域之一。”

看似复杂的长难句。

但里面全是她听栖弦说过的名词。

觞凉终于可以下地了。

“回家以前,你先住在九光祭坛,也给我们帮些忙。”

穿深蓝长袍的巡视者说,

“你可以先从清洁帮工做起。去厨房帮忙也可以。或者,去浮空治疗室,帮助照顾医神树。”

所有在祭坛巡视和工作的成年人都穿深蓝长袍。

并非只有医生这样穿。

不过,如果他们不当班,就会穿着自己的衣服走来走去。

觞凉有些期待这个人所说的工作。

因为这地方给她的印象很不错。

她点点头,不敢说话,但灿烂地微笑。

“我想一想……萧韶是你的向导。”

这个和蔼的女子说,

“他早就跟我们说好了。他住冬领主区,现在应该在工作,你可以去找他,或者先去你的居住区看看。唱晚祷时去祷歌台,也能见到他。”

觞凉抓抓后脑勺。

于是,巡视者又问,“想好了吗?现在打算怎样?”

“去居住区。”觞凉说,又立刻补充,“谢谢您。”

“那就住银柳区吧。”

巡视者笑道,

“那边很空,很安静,适合你。就是离你的向导有点远,你介意吗?他住的地方的人都太疯狂了。”

“不介意。”

觞凉万分感激地回答。

“就、就银、银柳区。”

觞凉一圈圈地沿环廊走,吹着清风,眺望飞云和花野,目送太阳落下。

这里开阔而安静。

觞凉感觉很好。

“九光祭坛”是这个地方的名字。

这里有很多层楼梯和环廊。

每层屋顶都很高。

立柱则像参天古木。

最顶层是医生们的地盘。

也是医神树栖息之地。

那天栖弦搬着她一路狂奔,就是来到这个地方。

那明明是祭坛的最顶层,却种着一圈树。

蓝色的树叶,银色的枝干。

它们不是医神树。是“沉寂牧人”。

医神树在树林深处,水生的飘浮植物。

每棵树都扎根在一团浮在半空的水里。

觞凉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切。

是那个名叫“鹤轸”的人在日记里说的。

哨笛鸣响。

是黄昏哨。

该去唱晚祷了。

但觞凉不想去唱晚祷。

唱晚祷意味着又要挤进人堆。

这里的人很好,但她仍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里。

那,她属于哪里?

九苍吗?

或许也不属于。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有一天去那个被叫做“夕轮”的地方。

因为墨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