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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三章 在九光祭坛(上)

墨鸣又睁了一下眼,眼里绿光一闪。

她身体上方的夜色被一片森林幻影照亮。

重重叠叠的松树林,流淌着恬静的、与纷乱战场没一丝干系的苍莽林风。

它其实像青烟一样稀薄。

其中只有一棵树拥有清晰轮廓,其它树都是幢幢迷影。

然而它也只坚持了一会,阻隔着素魄和押送者,让觞凉有时间站起来。

林莽幻象似乎用完了墨鸣最后这点力气。

它消失了。

墨鸣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所有的怪物一拥而上。

觞凉认为,这下真的轮到她们死了。

在那梦境中……墨鸣在火焰里打滚,苍蓝与惨白的火。

标记之火,死亡之火。

身上有这火光的人,会被宇宙的危险追逐。

她想冲到秋千下拉墨鸣,可她被一支蓝色的蜡烛绊住了。

像男人也像女人的陌生人用蜡烛挡着她。

不。没有人挡着她。

她站在墨鸣身边。她将蜡烛举过头顶。

其实不是蜡烛,是树枝。

也不是树枝,是树枝形状的光。

随着她抬头看它,树枝形的光变成了长柄武器的形状。

她将它横向天空。

血花从她身后扬开,但仅此而已。

只有第一只怪物伤到了她。

这支光撑起一个场域,将所有怪物挡在外面。

它们被无形障壁格住,而后猛地弹开。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觞凉确实是有武器了。

她扭开头吐血,以免吐到墨鸣身上。

它们又围了来。

但她不会再让它们靠近。

她不知道怎么用武器,只能乱甩一气。

首先是草屑。

一部分是被割断的,一部分是在她卷起的风旋中自行生成的。

随后水流也成形,在气体的涡旋中攀升,蔓延到每一丝螺旋的末梢。

再之后是火,火自漩涡中心中生成,迫不及待地超越漩涡,在她和怪物之间筑起金色碎光与游火的高墙。

最后来临的是光。

苍穹上,似乎也正泛出迷离亮光。

没有怪物还能接近她。

觞凉仍未理解这一切。

但这下应该是又有活路了。

但押送者不会坐视她们逃脱。

所有怪物落回地面,缓慢后退。

黑亮的斗篷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觞凉看得很清楚,并没有一个人形坐在素魄背上。

只有一个悬空的三棱锥,高高地闪着光。

她记起了所有关于战争的梦境。

也记起了这一类不可能属于生物范畴的恐怖。

她吓坏了,却没被吓醒。

因为此刻无比真实。

那个三棱锥和那堆斗篷缓缓地向她移行。

她更奋力地挥动由光构建的不知名武器,试图阻止它近前。

到底该怎么用?挥,劈,还是刺穿?

也许该破坏三棱锥。

它透明发光,算是能量核心?

破坏它,就能弄死这个“人”。

可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能用“死”来形容吗?

设想中的这些动作,她一个也办不到。

因为她甚至连举起这支由光构成的武器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她想起,这支兵器是能带风的。

于是,她用所有的力气将它压进地面。

依托于地面,深蓝色的能量站稳了脚跟。

星系与尘埃云流的幻象在风里扑朔几下,异常清晰地成形。

就像有一片横跨千万光年的宇宙空间在此处微缩建构。

风声呼啸。

众星齐祷一样的风声。

没有任何对峙或破坏的过程。

三棱锥连带它的斗篷,都从这个空间消失了。

觞凉难以置信。

怪物们也一样。

它们愣住了,随后四处转头寻找。

它们渐渐明白饲养者已经不在了,却不能接受。

在它们交头接耳时,风、风声和星辰幻象都溶解了。

觞凉再也支撑不了任何把戏,不论是真招式还是假把戏。

随着怪物们接受现实,震惊和愤怒蔓延开。

它们首先低声怒嘶,随即越吼越大声,最后变成群情激奋的讨伐。

觞凉依然没搞懂自己对那个三棱锥和那张斗篷做了什么。

弄没了。

或者说,杀掉了?

她真有这本事?

九只怪物悲愤锐鸣,让她觉得自己才是做错事的。

讨伐与责骂不是最可怕的。

它们要为押送者复仇。

它们朝她扑来。

拿迷雾刀片甩她已不足以表达愤怒,它们直直地朝她坠下。

爪子和尖喙,都准备好撕烂一些皮肤、肉块和血管。

觞凉又跟它们过了几招。

她早没劲了。最后这几下不过是强弩之末。

最终她放弃了,用抖得脱力的胳膊把墨鸣捞起来,甩到自己身前,而后弯下腰,用后背挡住她。

一个孩子的身躯,是不足以在这么多怪物面前保住另一个孩子的。

这样做只是让她自己不过度愧疚和伤心。

或许,还能表达一下意愿。

但她们还是没死成。

苍穹中微光降落,大地上百草倒伏。

一个穿着发光的金色上衣的人站在她俩面前,单手轻巧地撑着一把长柄武器。

这一把不是由光构成的。

它的每一部分都是蓝色的金属。

这个人引的风远比觞凉引的成熟稳定。

虽没有那么强的破坏力与攻击性,却远较那一类暴风更为可控。

觞凉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人一个挥劈就将所有扫远。

很显然他——或许也有可能是“她”,但这不重要——有能力像撕碎纸片一样了结它们,但没有这样做。

他不进攻,只是警戒和防御。

当它们重张旗鼓要再度袭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是秉持了空气与星辰力量的巡牧人。我本应是你的指导者。”

觞凉认得这个中性的、分不清楚是男是女的声音。

不过,她还是没懂他在说什么。

这个人转过身,将武器支在身侧。

怪物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却无法接近。

现在他没被光和雾遮挡,夜空蓝的长发飘在空中,头戴有树叶、星芒和石头的环冠,高颧骨,锐利的眼睛是灰色的。

“拿起武器,站起来!”这个人说,“武器既然已来到你身边,战斗就是你的义务了!”

出于习惯,觞凉否定这种提议。

她看看搁在一边的由光构成的武器,又看看墨鸣,摇头。

“你不是想保护朋友吗?”巡牧人急切地说,“守着倒下的朋友并没有意义。战斗才是最好的保护!”

他嗓门太大,觞凉吓了一跳。

觞凉僵硬地收紧胳膊,把墨鸣往后拖。

但紧接着,觞凉明白了巡牧人的话。

战斗才是最好的保护。

“怎样战斗?”

觞凉问。

“这就对了!”巡牧人欣然,“拾起你的钩镰枪!我教你用它!”

什么是钩镰枪?

不管怎么说,觞凉照办了。

但是,由光构成的武器在她手里碎成一摊光尘。

光尘随风飘散,了无痕迹。

巡牧人和孩子一起,愣怔地看着它消散。

“还是这样……”

巡牧人失落地低语,

“没有武器能让你继承了……”

他只郁闷了一下就恢复冷静,而后继续战斗。

他没有伤害它们。

轻飘飘地一挥钩镰枪,就像挥动仪仗的彩带。

一只蓝色幻光鸟就在风流中展开翅翼。

它到暴怒的疲惫的怪物中间悠游地荡了一圈,而后向天空一窜。

它们就跟着它,飞走了。

东天一声叫喊,他俩循声望去。

很多人在荒原奔跑。好像还有几个在飞。

他们的长相也奇异又鲜艳,却穿着类似制服的衣服。

“那边!”他们七嘴八舌地喊,一个比一个中气十足,“素魄的迷雾!还有打斗!在那边!”

“快,放一个求救符号!”

他们中间的某一个大声说。

于是剩下的人在半空中比划双手。

红色的简笔画,嘴巴向下的哭脸。

由地面升起,定在半空中。

这种草率的符号让觞凉觉得十分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呢?

今晚,早些时候……

难道是,“救援队”?

“你永远可以相信救援队喔!”

当时,墨鸣边逃跑边大声说。

那些孩子似乎看不见巡牧人。

他们只在草丛里翻找,彼此呼喊。

并不和他打招呼。

“确认此地有过素魄!察觉素魄足印!”

“确认此地发生过战斗!察觉空气能术痕迹!烈度评级:一级!”

“发现伤员!”

一个女孩站在墨鸣身边喊。

“生命体征确认!”

觞凉终于放下心来。

但现在还不是可以放心地时候。

因为,一旦放心,她整个人就昏沉起来……

锯齿声、风声和越来越响的低语声在整个脑壳里回荡。

觞凉用全身力气挣扎,却只能让手指尖动一下。

荒原逐渐被天光照亮。

这种半梦半醒的视觉最容易让人失去意志。

“墨鸣?是墨鸣?”有个姑娘大喊,“墨笛的妹妹!”

发现墨鸣的女孩问:“你认识?”

“认识!”

那姑娘嗓门比素魄还大,

“医生!医生!请来这边!”

有人到觞凉面前,急拍几下她的肩。

“你还好吗,还好吗?”像是某种流程一样的呼唤,“千万、千万不要睡。听得到我吗?”

虽是规范化的呼唤,且遥远模糊,却带着一种人情味。

觞凉朝他睁一下眼,想点头但没力气。

他不叫唤了,背着天空中的光俯身,听鼻息。

觞凉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却辨出这头发和墨鸣类似。

松树青苔的墨绿色。

这人仔细地看觞凉的眼睛,觞凉却看不清他的脸。

他朝天空喊,“医生!伤得重!快来!”

但墨鸣身边的那一帮却开始召唤他:

“小悯,过来帮忙!”

“别走!”

巡牧人追向那男孩。

那男孩却头也不回。

“这真的是墨笛的妹妹!”

墨鸣身边的那一帮七嘴八舌地说着,将墨鸣抬上类似担架的东西。

“怎么被打成这样?墨笛非得拆了神念不可!”

“可是,真的是神念干的吗?”

现在,墨鸣被安顿妥当。

那个被称作“小悯”的男孩又回来找觞凉。

“在这里!”

巡牧人围着他打转,

“在这里!”

他却浑然不觉。

没办法……

黎明前,半明半暗的时刻。

眼睛最容易被光线欺骗。

“小悯”跪在草地里拼命摸索。

觞凉拼命朝他移动。

却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也许她伤得太重了。

“素魄”,是吗?

那种白色怪物的名字?

它们打到了哪个地方?

“小悯,快来!”

孩子们召唤,

“我们必须去找清山会合了!还有别处没跟上救援队的人需要帮助呢!”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还有一个——”

小悯焦急地回应。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快点过来!”

发现墨鸣的女孩比他还着急。

“墨笛的妹妹是青梢,你也是。她现在状态危险!必须得你来,用你们族的生命力场稳住她!”

小悯又急又气地捶了一下地面。

而后,朝着天空,又放了一个红色的简笔画哭脸。

“别走!”

巡牧人大喊。

然而,这声喊叫除却让荒原上的风声变得更紧密之外,什么用也没有。

小悯已经走出去几步,还是停下脚步。

觞凉已闭上眼。

没看见他留下来做了什么。

因为,她实在是连呼吸的力气也不剩了。

不过,很快,一阵迷糊而遥远的清新的风从天而降。

某种属于草木的清苦气息涌进她的咽喉,撑起疲惫的肺部。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紧接着,深吸气。

她又能呼吸了。

觞凉再次睁眼。

一片绿色的幻光,歪歪斜斜地笼罩着她身边的大地。

把她也罩在里面。

它看上去类似以墨鸣最后创造出来的那道绿光。

隐约的森林幻影。

只不过,墨鸣召出的更像雪松林。

这一片,则像长着浆果的藤蔓。

小悯已和其他人一起带着墨鸣远去。

隔着好远,觞凉看着墨鸣。

隔得太远了……

但她确定,墨鸣绝对是睁了一下眼。

绝对是。

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巡牧人丞旷望着明亮的穹宇。

雨屿穿朴素的棉麻质地衬衫和长裤。

今天他把手洗干净了。手上没有泥土。

“这是?”

雨屿看看躺在地上的孩子。

丞旷没有回答。

雨屿便俯身查看。

“我不敢相信。”

雨屿起身,来到丞旷身边,

“难道你真的找到了一个继承人?”

丞旷先点头,又摇头。

“已经没有力量可以继承了。‘朔吹’出现了,又碎掉了。”

雨屿叹了口气,再度蹲下。

“青梢族的生命力场维持着她的生命。可这生命力场正在消退。雨屿,在荒野里陪着她是没用的。她是活人,活人一直这样就会死。和你我不同。”

“没关系。”

丞旷望着风中的求救信号。

“我还能稳住这个信号。祭坛的孩子们就要醒了。他们照料医神树,也瞭望荒原。他们会看到这个求救信号的。我会用空气能术维持这个信号直到他们来。”

风吹,草鸣。

“还有一个办法。”

雨屿说。

“或许你用空气能术也能保住她的命。用这个方法,也能知道你们是否力量共振,从而测验,她是否其实已经成为你的继承人。或许,就算拿不到朝夕森林的力量,至少继承的条件已经达到了。”

丞旷离开的时候,觞凉很希望叫住他。

但她依然没法吱声。

她不知道他们的测验结果是什么。

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野草丛生的荒原边缘、

荒原的边缘盛开着月光般的白色花朵。

初升的阳光下,花野像光的海洋。

一群服装鲜亮的孩子拎着铲子、钉耙和水桶,走在白花与光的海洋里。

阳光跳跃在他们鲜明的面孔和鲜艳的头发上。

也照在觞凉的背上。

觞凉痛苦地抓着地面。

连呼吸都不敢。

纷纷扬扬的脚步声正像成群的飞鸟一样越过广阔的原野。

其中一个从那堆纷纷扬扬中脱出来,清脆急促地向前,来到她的面前。

觞凉下意识想躲。

就像在九苍躲开人群一样。

但她躲无可躲。

“你还好吗?不要睡,不要睡!”

和刚才那救援队男孩如出一辙的唤醒语句。

不过,是惊慌失措、清甜婉转的嗓音。

觞凉努力抬眼看。

她以为会见到一个美艳惊人的小女孩。

但并不是。

或许,也没有太大差别。

这是个一头冰银色短发的少年。

有着一双好像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一点苦难的碧绿眼睛。

“还真有伤员?”

这孩子左顾右盼求助,

“伯尔林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风灯,你知道吗?”

“应该是神念收押九苍的非法居留者,从那边跑出来的吧?”

有人回应。

这个声音很沉稳:

“估计是没救了,你看,这么多血。”

“栖弦,他们肯定会说咱们又白费力气!我们还是赶快去兔苏地开工吧。”

这个声音则很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