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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二章 曦光(下)

天黑了,押送者们更显得形态模糊。

忽然,一道强光自远方而来,划破无星的夜空。

人们抬头看天。

有人欢呼起来。

然而——三棱锥在一瞬间就布满了整片天空。

它们规整而完美,看不出哪条边、哪个顶点是特殊的。

但当它们寂静无声地悬浮,人们就是能感觉到它们在四处扫视,以及瞄准。

墨鸣立刻将觞凉扯向地面。

人群中没放弃希望的那部分又逮到了机会。

更多的白光被他们摇晃上天,边飞边吱吱作响。

像是在给远处的什么人打信号。

押送者们则继续用三棱锥威慑。

三棱锥像觞凉梦见的一样切割空间和人。

这次,她听见了惨叫声和怒吼声。

“还行。”墨鸣自语。

她仍低蹲着。

觞凉以为她有好主意,可她竟徒手做了个灰色的半球硬壳,

“抓稳它!”

墨鸣让觞凉双手抓住这个壳,盖在两人头顶。

它的手感像榛子或核桃,。

但厚重一万倍。

难道是比一人跑一人托风筝还离谱的策略?

更离谱的是,墨鸣一肘怼在觞凉膝后,再次将她连人带壳都扛起来。

跑得太快了。

觞凉耳边全是呜呜泱泱的风。

壳被死死抓着,才没被掀掉。

并不是只有她们在逃。

她们竟爬出人群,也爬出士兵和几何体的场域。

壳碎了。

觞凉眼前一片白亮。

紧随着致命激光的是一大片光雾。

光雾静谧轻盈,如梦如幻。

墨鸣却按着觞凉的脖颈不顾一切地滚出去。

光雾所及之处,石头、土和草都碎了,滚烫砂砾飞溅。

现在轮到觞凉扭着墨鸣不让看碎掉的人。

墨鸣面色煞白,手心冰冷。

押送者与三棱锥仍在巡视。

她俩离大队列也就几米远。

觞凉悄无声息地说:

“全碎了。”

她说得比叹息还轻。

她只是不讲出来就没法喘气。

她的手和乱草根挤在一起,紧挨着一枝断树。

她像抓墨鸣的手一样抓那根树枝。

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一个押送者守着一小撮人。

全是老弱病残。

老太太用胳膊撑着三个孩子的头,孩子们的年龄大概在四到六岁。

坐轮椅的人没人帮,自己拽着轮子。

“是。全都碎了。”

墨鸣低声道。

她竟听见了觞凉的话。

她又去找别的路。

也许她不想牵连老弱病残。

“看,救援队!”

墨鸣忽然指向远处。

觞凉只能看见又一个从远方摇摇晃晃飞来的光点。

似乎是纯白色的。

救援队又是什么?

和谁一伙得?

墨鸣笑了。

光点张大了嘴。

夜空中闪现一个大大的简笔画笑脸。

所有三棱锥都朝向那个笑脸。

光芒蔓延。

荒原似乎开始晃动。

人们将胳膊撑到头顶。

墨鸣却再次起身,像拽布袋一样拽着觞凉跑了。

觞凉又花了点才时间整理好腿脚自己跑。

她们又一次闯进草丛。

在彻底疯狂的无人监管也没有秩序可言的混乱中,墨鸣一路跑一路笑,

“你永远可以相信救援队喔!”

觞凉疑惑她们为什么又要跑,接下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但这个年纪的友谊和信任是不包含猜疑的。

她只跟着跑,抓着在混乱挣扎中抄起的树枝。

墨鸣忽然停住脚大喘气。

她抓着棵刚过头顶的早已死去的树,站住,松开觞凉的胳膊。

一条腿正流血。

裤腿糊在伤口上,十分骇人。

她俩都被吓了一大跳。

墨鸣又笑了,=。

“好嘛,只被打到腿,大幸运。”

“我背你跑!”觞凉说。

“你,”墨鸣翻翻眼皮,“你能背动个锤子。”

她呼了口气,瘫在地上,“要不就不跑了,反正救援队都来了。而且谁闲着没事放着大队不管,追这么远抓两个小孩啊。”

对这番话,觞凉不置评。

觞凉把树枝放脚下,使劲扯裤腿,好容易撕下一块布条,还撕大了。

墨鸣推开布条,似乎很嫌弃。

她指尖朝伤口上一指,凭空出现一股清水,落在血肉模糊上。

她抢过破布自己乱包一气。

荒野像块古老的石头。风在草里卷起潮鸣。

驿道上的烈火尘烟与人声其实并不遥远,但当她们抬头看见月亮,一切恐惧和纷争好像都已远去。

“还是得跑。”

墨鸣忽然说,

“天助自助者嘛。”

觞凉立即拾起了树枝。

墨鸣动作僵硬,但还是不让背。

觞凉扶着她。

“我们再跑一段。我找找方向,争取能原路返回。”

觞凉坚定地点头。

夜色阴暗,可觞凉瞧见了一片银白色。

就从她眼角边飞过去。

也许是片银色的树叶。

也许只是一道像树叶一样轻盈柔软洁白的光。

也许是她的又一个幻觉。

她在黑暗中搜寻。

是一团银白色的柳叶,翻卷飘曳,长久存在。

不似幻觉,转瞬即逝。

更多的柳叶飘来。

它们应该有个共同来源。

觞凉异常好奇,持续搜寻。

她立刻在身后不远处找见了来源。

但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树,也没有如梦的轻盈如云的银色树林。

只有一个优雅轻灵的美丽生物。

它笼在神圣的淡淡银光中,四足站立,侧头望别处。

它比她俩高,洁白得像片月光。

头顶是鹿角样左支右斜的角杈,银色的花叶在杈间生长。

脸庞瘦长,像将开的莲。

深邃的眼裂下是一双看不出悲喜的灰眼睛。

肩背以下是层层绒羽,不见翅翼,只见柳叶和羽毛交错。

这副身体的形状也像半拢着的一朵莲花。

它是精灵,仙兽?或者某种救赎者?

觞凉不信任它。

因为,绒与叶之间,像刀刃一样寒光闪闪。

不是“像”刀刃。

就是刀刃。

她悄悄一扯墨鸣的手臂,“墨鸣……”

“怎么?”

墨鸣用气声问。

觞凉指指身后。

墨鸣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眼好像是蓝紫色的,眼里映出了那个生物。

与此同时,那东西也转过头来。

冷灰的眸子正朝着她们。

“素魄。”墨鸣打了下软腿,“没事,问题不大。走,快走。别惹它。”

觞凉矮下身抓住她一甩,背起她就跑。

真够利索,连手里那截树枝都没丢掉。

刀朝她们飞来。她们倒地躲避。

刀像风一样轻,擦着后背,割断几缕头发。

“真是倒霉……”墨鸣说。

相比逃离人群时,她这才叫慌了。

觞凉明白了,现在才是真的麻烦——

她没机会再想下去。月光般的美丽精灵只一霎就掠过她们头顶。

黑夜里的雪白残影定住,正在她们的前路。

它在那里停留一瞬,就再次无声息地移动。

这次直冲她们而来。

天气都被改变了。

我说天气,而不是说它用迷雾攻击她们。因为它创造了一个从迷雾产生到消逝的完整回路。

雾从大地上撕开一道口子,在天地之间盘旋,无声地将一切与之接触的事物如草地、枯树、石头等等尽数绞扭、吸纳和编结,最后消失在半空中,先化作无数细小的洁白微粒,微粒又化为粉尘,融入夜色。

然而,真的是这怪物创造的这样一个奇怪的局部大雾天气吗?

它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但创造了一个大雾天,还创造了像这样清灵鲜灼、满目澄晶的一面绿墙?

觞凉不确定它是不是一堵墙,只知道它既明耀又稳固,或许可以绕到它后面,避一下风雾。

但这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它不是墙,而是裂隙。

或者说,是某地的入口。

尚未闯入时就能看见里面的光影:洁白的墙体,满墙窗格,窗外澄晶的绿光叶影透进来。

觞凉刹不住脚。

即便意识到不对劲,还是走了进去。

但墨鸣说:

“不会吧?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安全的记忆碎片?”

觞凉深吸一口气。

蒙头蒙脑地乱闯,竟然还走对了?

正当她这样想,一棵树在近旁爆炸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爆炸。

一棵郁郁葱泠、饱满如庞大宫殿的树,从各个方向地由内而外地碎裂。

树干、侧枝、叶脉、叶梢,像脱节的脊骨,拉长、膨胀到诡异的地步。

定睛看时,发现它们只是碎片和粉末了。

没有复原的可能。

没有复活的可能。

而后,所有粉末向内坍缩。

又被看不见的力向上鼓吹,弥漫整个天空。

看到它们,觞凉想到的是人类或动物的肉质的器官。

肌肉纤维,血管。

也是同样地粉碎,坍缩,弥漫。

就像今晚她亲眼目睹被炸死的那些人一样……

弥漫成原来的轮廓,但体积大了四五倍。

却已了无生气。

再无复活的可能。

同时,觞凉听到哭泣声。

但似乎并不是人的喉咙的哭泣声。

而是无机质的哭声。

从小到大,所有关于别人的情绪的幻视,都比不上此刻的幻听给她的震撼更大。

她知道自己没有必要为一棵树的死而哭。

但它的死让她想到了人的死。

肯定有人为此而死了……

“不妙,是战争伤痕记忆。”

墨鸣说,

“咱们还是出去吧!”

伤痕?

记忆?

谁的记忆?

觞凉越发确信,肯定有人为此而死了……

或者,有人即将因此而死——

觞凉尝试往回走。

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回头”的可能。

因为身后并没有出口。

——“身后”又是哪边来着?

“好吧,那我们只好顺着往前走了。”

墨鸣叹了口气。

“哪里是前?”

觞凉问。

“哦,对喔,你不可能知道的……”

墨鸣拍拍觞凉的肩,

“放我下去。”

觞凉便放她下来。

扶着她,走向那棵树。

墨鸣仿佛在和树对话。

不,是在和树的残片对话。

“这个方向。”

墨鸣说。

觞凉依然扶着她。

她依然一瘸一拐。

她们真的在往前走吗?

所谓的“前”,是空间的前,还是时间的前?

树没有死去的时候,枝繁叶茂,季节流转。

树下有美丽的厅堂。

典雅的白色柱式建筑,但有点过于高大了。

高大到奢靡的地步。

四面白墙,窗格玲珑,人来人往。

酒水、食物和灯火。

在这里,觞凉听到的是“责任感”。

但是,“听”到吗?

谁告诉她的?

树尚且年轻的时候,诗人在脚下驻足。

“我们不能满足于只描述星空有多壮丽、云流有多恢弘。它们尝试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诗人喃喃自语。

觞凉能听懂他的语言。

“天空……那里有宇宙的真相。草叶……宇宙在露珠里最直白地对我们讲着比喻句。”

他在期待未来。

即便未来或许并不值得期待。

觞凉望向墨鸣。

墨鸣悄悄地示意她噤声。

树还是小树苗的时候,一个孩子牵着白色的小小生物站在旁边。

她的师傅站在面前。

师傅看上去很严厉。

孩子看上去则既害怕又伤心。

但觞凉不知道是否应该这样理解这个场景。

既然树记住了这一幕,那么,这个时刻应该是有它的动人之处的吧……

这一回,觞凉感受到的情绪没有那么纯粹和清晰。

它是模糊、混杂的。

既有伤心,委屈,愤怒,又有悲伤和怀念。

而后,连树也没有。

只有一个凉棚。美丽的凉棚,泉水流淌。

远处是发光的大道……

那是什么?

古驿道?

当它还不是“古”驿道的时候?

墨鸣面色凝重。

觞凉搂住她。

“我没事。”

墨鸣皱着眉,摆摆手。

“只不过……这棵树的回忆……”

忽然,天色暗下来。

她们的面前出现了十个白色的生物。

白雾弥漫,因此,看不清它们真正的样子。

只能看出,它们的身形和闯进记忆碎片前见到的那一只很相似。

而且,更加高大、臃肿、飘忽。

白茫茫的臃肿模糊的庞然大物。

——我想看得清楚一点。

觞凉在心里说。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敢不敢看得清楚一点。

一阵风拨开迷雾。

不是生物。

是生物的骨架。

骨架的背后和身边还有人。

很多人——

穿着黑衣服。

皮肤灰白。

眼窝是空的。

忽然,所有人和怪物同时望向她们。

觞凉惊叫。

“没事!只是回忆!”

墨鸣说。

“都是幻象——不会动,也不会杀人!”

“现在怎么走?”

觞凉问。

“继续走!”

墨鸣回答。

雾太浓了。

觞凉一头撞上白色生物的尸骸。

尸骸毕竟只是尸骸,或幻象——

它没有攻击她。

“还好这个记忆只是吓人,并没有破坏力——”

墨鸣说。

正说着,觞凉又撞上了一个。

这次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撞到的东西轻飘飘的,死僵不动,仿佛空心……

这次温热而沉重。

凭本能,觞凉捞起墨鸣转身逃开。

边逃边打软腿。

这次撞上真的了!

浓雾一滚一滚涌来。

浓厚、腥臭、沉重的雾。

令人无法呼吸。

不但无法呼吸,还沉沉地压在背上。

觞凉一头栽倒。

但有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前拖。

墨鸣吗?

这么大力气?

一道发光的巨型加粗绿色笔画在她们面前的空气中乱写乱画。

画成一个盾牌般的圆圈,中间潦草的打了个叉。

这东西好像能挡住迷雾。

可是好景不长。

它立刻就碎裂在光雾之中。

有那么一会儿,觞凉再次动弹不得。

看不见也不能呼吸。

刚恢复一点力气,觞凉就摸索着架起墨鸣。

墨鸣胳膊滑下。

手指间掉下一截微微绿光的木头小刀。

这种小东西能顶什么用?

又和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盾牌有什么关联?

觞凉今晚有太多事搞不明白了。

迷雾散去。

觞凉才发觉那白色的怪物一直在尖叫。

它的羽毛缺了一小块。

它一边啸叫,一边用牙齿梳理羽毛。

它可能看清楚自己只不过是缺了一小块羽毛,就不叫了。

觞凉挣扎着背起墨鸣,继续跑。

迷雾从她们身后追来。

“快躲,朋友……”

墨鸣费力地抬手指向前方。

有十个白色怪物正走过来。

活生生的十个。

而不是幻影。

像挂满雪棱的冬季树林,堵住所有出路。

先前受伤的那一只欢腾起来,仰着一头杈角一叠声地吼叫。

新出现的一群怪物之中,有一个的背上坐了人。

是个押送者。

漆黑的长袍,腰和袖的束带将布料平滑收拢,将人的轮廓束成有棱有角的几何图形。

一小片靛青色刺绣在左侧胸口,远看像朵小花,细看则是由各种多边形组合成的多角图案。

他将什么东西朝受伤的怪物一甩。

它跳起来用嘴巴接住,就不叫了。

押送者向着觞凉一指。

所有怪物同时出动,被投喂的那只飞在最前。

觞凉拿起树枝,迎着那个心满意足的家伙抽了一把。

她太矮,跳起来也刚过人家胸口。

所以她被掀翻了。

树枝在那东西前脚底碎成木头渣。

一大捧尖刀状的迷雾朝她的脑壳钉下来。

她倒地后立刻挪动,躲过去了。

迷雾扎进地面,裂痕宽阔,咝咝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