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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四章 树的回忆

觞凉苏醒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帐篷里。

四面八方都是布幔。

似乎是有年头,破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其中一面,或许是充当门帘,上面有丝丝缕缕的风铃——长短不一的绳索系着污损到看不出原貌的石头片。

石头片的形状勉强算是飞鸟吧。

也可能是星星。

觞凉已习惯祭坛的大窗户和半露天,现在感到很憋闷。

她想着栖弦。

刚中箭伤不久,又饿着肚子掉进河里……

有人说他被救起来,但是重伤,所以安顿在银柳屯。

就像墨鸣一样。

现在只能从“有人说”当中得知他们的去向……

觞凉感到颓丧。

一个人,端着金属盘子,掀开挂风铃的门帘走进来。

那蓝头发的小医生一样,肩上有道白手绢。

觞凉下意识想躲。

但鼓起勇气问,“您、您好,请问这是哪里?”

“砂光森林的驻地医院。”

医生回答。

像祭坛那些穿深蓝长袍的人一样。

沉静,简短。

“请问,是、是您一直在照顾我吗?”

觞凉问。

“不是。我们轮班。”

医生回答,

“白庶照顾过你,杪秋也是。还有虞轸、曛序和青喜。”

觞凉一直没来得及对墨鸣道谢。

后来,就抓紧了一切机会对栖弦说谢谢,还有赞扬他。

现在,栖弦也不在身边了。

“我——我可以向他们道谢吗?”

觞凉问。

“你很有礼貌,”

医生微笑,

“不过,不用。你听医生的话,早点好起来,就很棒了。”

于是,觞凉听医生的话,喝下那火烧火燎的药汁。

而后,打喷嚏。

而后,继续静养。

这里似乎比祭坛医院忙乱很多。

也很冷。

窗外似乎是暗夜淅雨。

但觞凉很快就恢复了。

她能下地走动,就问站在帐篷外的学徒或见习医生,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白到发光的人?”

“啊……能再具体一些吗?”

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觞凉挠头,费劲地描述:

“比我高一点,黑头发……好像是。白得发亮……但好像、好像又是黄皮肤。”

“楚漪呀。”

学徒了然一笑,

“她住在雾灯井废墟那边。白天在训练场。”

有人顺口接道,

“楚漪这两天不在。去雨燕平原出任务了。”

“不,今天回来了。”

学徒说,

“他们从雨燕平原运回来的云雀木饮片,我们刚拿到。”

觞凉道谢。

雨还没停。

天空一直都是黑的。

医院的人们告诉她,夕轮就是这样的。

黑十四天,亮十四天。

黑的时候会下雨下雪,亮的时候风和日丽——可能也会下雨。

觞凉离开医院去找“楚漪”的时候,人们叮嘱她,

“别出砂光森林。也别去训练场。那里动刀子动枪的。”

动刀子动枪?

又是冷兵器?

觞凉有点不认同。

神念用的可是激光和三棱锥。

梦里,远古时代,神念就是用这些东西轻而易举地打败了用冷兵器的人。

他们怎么这个年代了还用冷兵器?

觞凉踩着雨水走。

手持一朵炎心花。

朱红色的五瓣花,像莲花,然而金色的花蕊比花瓣长出来很多,丝丝缕缕,水珠一样,勾在外面。

它很暖和。

还能照亮。

和觞凉想象的不同。

医院帐篷外的砂光森林聚落其实没那么冷。

也不黑暗。

像是某种废墟。

城市废墟。

荒废了几十年的那种。

电线杆和高楼之间已长出了森林。

繁枝茂叶下,人们铺开帐篷。

电缆、电塔和电线杆站在银红色的光晕里。

树与电气景观一起围着上百个帐篷,就好像带电塔柱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另一种树。

但仔细看,它们不是觞凉以为的那种东西。

电缆是藤条,还会发光……

林间悬满了灯火——发光的植物、石头和水。

人们口中的“夕轮”,觞凉所以为的“月亮”。

竟是这样完整又热闹的小世界吗?

觞凉认真地观察这个地方。

人太多了。

几十上百个人在灯影中来来往往。

这情形对她来说像地狱。

她小心得像走在冰上。

青少年们多数穿短袍,神情生动地大声说笑,与祭坛那些庄严而专注的孩子完全不同。

他们似乎异常快乐,且彼此熟识。

没有新面孔能逃过他们的眼。

好几个人转过头毫不掩饰地兴奋喊叫,还有人冲觞凉招手。

觞凉感到熟悉的社交窒息。

虽然不及在九苍时强烈,却也足够让她空白一片。

“请、请问……雾灯井废墟在哪个方位?”

她屏着呼吸问。

“那边!”

五六个人的手朝同一个方向指。

还有的人是朝那边猛甩头。

觞凉沿着他们指的那个幽光点点的方向走。

地很平。

雨水洼闪闪发亮。

不知是否因为森林被照明植物、照明水、照明石头弄得太暖和。

雷青、星轮花和梦占草都从湿漉漉的土地里抬着头。

鸟停在藤条电缆上面。

站在银红色的藤光里。

电线杆则是有花纹的残缺立柱。

不知是否以前有过别的用途。

现在,似乎就是用来挂发光藤的。

至于高楼,只是一打眼看像高楼。它们最多和祭坛的小卧室差不多宽,内部是空的,像空管道,高度不一地拦腰截断。

湿润的青草味。

金色的小浮屑轻巧地飞来闪去。

雨已经停了。

来自天空的光,银白混杂些微浅青,落在所有帐篷顶,明亮又奇异。

觞凉好像看到哪里有人冲她微笑。

那笑容慈爱又机灵,宁静又狡黠。

还有个声音在说,“会幸福的!终将会幸福的!”

但是,是谁呢?

在天空一角,九苍静止悬挂。

碧蓝晶莹,像天际一滴露。

现在,它离觞凉更远了。

在皎华平原的渡台里,它是泉中珠宝。

此刻它是天上一颗星。

九苍。

身处其中只觉难以忍受。

离它愈远却愈感到它的美丽神秘。

有一些事物,需要距离,才能珍惜。

觞凉好像找不到所谓的“雾灯井废墟”。

她已经沿着人们指的路走了很久很久。

或许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有分区的。

对她来说,到处都一个样。

倒是有点不一样——

幻光树叶。

一片墨绿色的丝绒般的蝴蝶,无疑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一片光影。

正在一片水潭上打转。

觞凉一眼看见了它,因为,在九苍,她时而在情绪剧烈的人们身边见到类似的幻觉。

对了,幻觉……

觞凉惊觉。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类幻象了。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而且,这片幻象树叶并未盘旋在谁的身边。

附近没有某个可能情绪剧烈的人。

只有水洼,雨,土地。

觞凉蹲下。

伸手,试着触碰。

当然,她什么也没碰到。

然而树叶改变了轨迹。

开始绕着她的手盘旋。

觞凉感到了一丝急切。

以及悲哀。

然而,这些急切和悲哀似乎并不属于她……

觞凉收手到眼前。

树叶便落回去。

为什么?

它不愿到她眼前吗?

那,它想去哪里?

一片落叶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你也看到这个了?”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觞凉身后响起。

觞凉回过头。

说话的人扛着一大筒草。

穿有兜帽的长外套。

个子和她一般高。

觞凉想起此行的目的。

“请问——请问你知道雾灯井遗迹在哪里吗?”

“你脚下啊。”

这个人回答。

觞凉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欲哭无泪。

“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叶子。”

这家伙上前一步,

“还有蝴蝶,飞鸟,彩虹之类的。漫无目的地盘旋。也许,它们有自己的目的地。但谁知道呢……”

——也许,它们有自己的目的地。

觞凉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思索。

而后,蹲下去,捧起一些泥土,靠近那树叶。

树叶钻进泥土。

消隐无踪。

觞凉大吃一惊。

将泥土抓散,碾碎,都找不到那树叶。

然而,似乎有微风拂面。

只一刹。

像一句轻巧的道谢。

或告别。

“你从哪里学会的这个?”

扛着草筒的家伙啧啧称奇。

并递给觞凉一串烤蘑菇。

他摘下兜帽。

一头色彩浓郁的蓝头发。

原来,是水边的小医生。

“我不知道。”

觞凉迷茫地回答,

“不是你提醒我的吗?”

“是的。”

小医生笑了起来,

“只不过,我很少见到有人能看到这个。能看到,且在意,还知道该如何引导。”

“引导……”

觞凉更迷糊了。

但紧接着,想起了更重要的东西。

便激动非常。

“我!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帮我拿草药!”

“别客气。那你再帮我一个忙吧。”

小医生抓住觞凉的手腕。

“我见到一只蜗牛。在门框上睡了好几年了。你或许也知道该怎么对付它。”

觞凉懵头懵脑地跟着她跑。

然而,一阵莫名的欢欣笼罩住了她的心。

好像,回到了从前跟着墨鸣放风筝的时候。

所谓的“门框”只是半截残缺的石柱。

然而,那里确实有一只幻影蜗牛。

觞凉瞥了它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因为,她感受到一种冲动。

快乐的、莫名其妙的冲动。

“你能变出葡萄藤吗?”

觞凉问小医生。

肯定能。

因为,自从离开次元锁,觞凉还没见过任何不精通植物能术的孩子。

然而,小医生回答:

“不能。”

不知为何,她显得有点心虚。

“楚漪”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很难不注意到她来了。

因为,她整个人白皙到散发微光。

她比栖弦还白。栖弦像带胭脂的雪,她是无瑕疵的冰。

虽然,她的皮肤其实不是纯白的,是淡淡的金黄。

“是你在找我吗?”

“楚漪”在觞凉和小医生的面前站住,低下头问。

“我听说你出了医院就找我。还听说你来雾灯井了。”

觞凉失神地抬头看她。

实在太奇怪了。

“楚漪”穿着普通的褐色衣裤,但裤脚上就像停着夕阳的金边。

齐耳而断的黑发细碎软直,坠着夜色。

站定时,眉角似有金色星芒一闪而过,紧接着就被一缕黑发盖住。

觞凉实在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同时,还感到了一丝畏惧。

因为这个女孩神情很严肃。

说话低沉又慢条斯理。

让觞凉想起班级里学习很好、职务在身的学生。

但是,不要忘记,是她递给觞凉绮罗草汤,也是她牵着素魄把觞凉带回来。

所以,不要怕,好好道谢就行……

等等——素魄?

觞凉都忘了自己是被素魄驮回来的了。

“大姐头,你回来啦!”

小医生仰着脸笑,好像一点都不怕“楚漪”。

“我回来了,沧歌。”

“楚漪”沉稳地说。

觞凉站起来。

“楚漪”好像比“沧歌”和觞凉都年长点。

个头也更高。

“楚漪”盯着觞凉说,

“你有话对我说吗?”

习惯了墨鸣的活泼亲切和栖弦的絮叨温柔。

觞凉此刻真的是在打哆嗦。

“是、是的。想、想向您道谢。”

“怎么吓成这样!”

沧歌拉扯觞凉的裤脚。

觞凉吓得弹开。

“我知道了。”

楚漪仍端详着觞凉,点点头,

“我也有话对你说。你跟着我过来吧。”

觞凉觉得这简直是可怕极了。

有话对她说?

说什么?

为什么要单独说?

楚漪先走一步。

觞凉不由自主地紧跟着她。

“大姐头!你可别把她吃了!”

小医生在后面喊,

“她只是垂涎你的美色而已!”

楚漪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一眼,叹气,揉眉心。

“别害怕,”

她对觞凉说,

“沧歌为人其实很好的。”

觞凉不知所措地点头,跟着笑一下。

“我姓玄离,叫楚漪。她们开玩笑会叫我‘大姐头’,事实上,叫我楚漪就行了。”

楚漪微弯眼睛,含笑,但十分收敛。

“领主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也可以离开。但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在这里住下。等你哥哥伤势好转,再去找他。”

觞凉想,这句话似乎有点怪。

她现在就能走能跑了。

为什么要等栖弦伤势好转,她才可以去找?

“刚才,沧歌在拉着你做什么?研究门框上的蜗牛吗?”

楚漪优雅挺拔地站着。

“是的。”

觞凉紧张起来,

“不可以吗?”

“不是。只是很少有人能看到那只蜗牛。”

楚漪听上去很平静,但略有些忧伤。

“我想,它一直在那儿,总归是有原因的。”

“可以试试葡萄藤。它或许自己会走……”

觞凉说。

“就像,用土靠近树叶。树叶会掉进土里。”

楚漪怔了一下。

“下次我试试。”

她望着地面,随后望向觞凉的衣角。

“不过,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这可太难解释了。

觞凉低下头。

“我也说不清楚。”

“你是九苍人类。”

楚漪望着觞凉的眼睛,

“鸦朔说的。”

觞凉点头。

“九苍人类天生就会这些吗?”

楚漪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

觞凉一筹莫展。

楚漪笑了一下。

转过身。

“没事。我先带你到处转转吧。”

觞凉将手指尖缩回袖子,慢慢点头。

“别紧张。”楚漪说,“很不错的。”

她挪开一大堆藤条,让觞凉先走过去。

她身子高佻,双腿细长,脚步却放得很小。

觞凉跟着她走,并不感到费力。

面前是更开阔的林地和更完整的天空。

高空的云如指甲盖大,一片一片像撕碎的手帕纸。

它们发出暗银灰的光。

云端有座高楼——洁白,大致来看是有窗的。

不一定真的是楼。

也可能是飞机,或飞行器。

觞凉对那个很好奇。

“怎么样?”

楚漪好像拿定主意觞凉会喜欢这种景观,

“好点了?”

“很好很好。”

觞凉感激地深吸气。

从这里,可以毫无遮掩地看到九苍星。

楚漪翘首凝望它。

“九苍星的蓝光很美。”

楚漪说。

“我对光很敏感,对各种光线有奇怪的想象,有些纯粹是幻想。有一些,歪打正着是真的。”

她从地上捧起一碰泥。

泥团中流淌着一道金色的水。

又是那种幻象吗?

觞凉不明白。

觞凉尝试触碰那道水流。

碰到了。

但手指只是径直从中穿过。

没有改变什么。

也没有触感上的变化。

一时半会儿,觞凉也想不出应该拿它怎么办。

“在夕轮,许多地方都有这种碎片。我看得见,但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

楚漪将泥团放了回去。

“或许因为我是悬朗族,天生就对各种光影很敏感。但如果这样解释的话,为什么沧歌也能看见?沧歌是人类。夕轮人类。”

觞凉无言。

现下,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件事。

她只想去找栖弦。

“你可以留下来吗?”

楚漪问觞凉,

“我们可以一起搞明白它们到底是什么。”

觞凉认真地凝望她的双眼。

“事实上,我也差不多明白它们是什么了。”

楚漪叹了口气。

“它们是夕**地的记忆。”

“我很想。但不能。”

觞凉郑重地告诉她。

“我来夕轮,是来找人。找我的朋友……朋友们。”

“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楚漪立即说,

“找不到我的家人,找到你的朋友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