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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三章 夕轮

“该走啦。”

栖弦摇晃觞凉。

还没睁眼,觞凉就感到饥饿。

饿到沮丧。

大大小小的漩涡从河里升浮汇聚。

星光乱了。

小船正在颠簸中靠近漩涡。

“别紧张!”

栖弦像模像样地安抚,

“虽然没看到渡台,但至少船在靠岸。”

觞凉很紧张。

岸边确实没有高塔状的渡台。

只有一片廊柱而已。

但廊柱后似乎还有城市。

看着真的很像城市。

高楼,大桥,由许多支架构成的透光立方体。

昏黄中的黑色剪影。

“准备跳吧,”

栖弦弯腰挪步,

“我先跳过去拉你。”

漩涡往河滩移动。

小船轻轻撞岸。

栖弦像小鸟一样展开胳膊,轻巧跃出。

掉进水里。

动作流畅得让觞凉以为掉水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他奓着手喊,

“救命!”

沉重如他很快就沉下去。

觞凉情急之下也跳下水。

船触岸又猛地弹开。

岸上竟然有人,全都在大呼小叫。

栖弦浮出水面,也在大呼小叫。

觞凉呛了一口。

觞凉拼命挣扎。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宁静,如河雾,沁进她的心智。

这一霎,她无理由地信任身边的一切。

“在这!”

觞凉向岸上喊。

再过两天就是夜时段了。

太阳已开始缓慢西沉。

云彩的背光面暗里透金,好像发光砂砾。

墨鸣身后的树叫“晚铃树”。

它的树干也是暗里透金。

“小果箱”是救援队在夕轮拥有的一块土地,口粮都从这里出产。

墨鸣一边拉扯紫晶萝卜,一边咬牙切齿地唱歌。

她心情很好,咬牙切齿只是因为使劲。

琴信跌跌撞撞地走来,把半人高的筐往地上一怼。

筐里全是人人喜欢的金色蒲苍果。

“漂亮!”墨鸣对着筐子跳脚。

“好!”远处有人喝彩回应。

“高兴个屁!”琴信踢一下大果筐,“夜时段就要来了!”

墨鸣眼馋地看着蒲苍果,“夜时段怎么啦?”

“夜时段下雨下雪,朱曦星不出来,”

琴信倚着大果筐坐下,

“现在就在变冷了,你没感觉出来?”

“那糟了,”墨鸣说,“只能待在屋里了。”

“做梦!一整个夜时段都得干活!”

琴信踢了她一脚,

“剪树枝!折花穗!单是紫花裙和蔷朵拉花穗就能累死你!”

“这不是很棒吗?”

墨鸣没头没脑地大笑,

“没战争,没作业,每天都摸叶子和果子!和我小时候一样!”

琴信没计较墨鸣那咧到耳朵根的嘴巴。

还好奇发问,“作业是啥?”

“蜘蛛网。”墨鸣回答。

她是认真的。

清风搅拌晚铃树、莴梨和蒲苍果的香。

墨鸣把这味道当饮料喝。

大口吸几口,陶醉够了才慢慢呼出去。

“我爱小果箱!”

“垃圾箱。”琴信暴躁地呸了一声。

“你要把蒲苍果送到哪?”

墨鸣跟上她,

“我跟你一道。”

“你怎么这么有活力!”

琴信既嫌弃又发笑。

“那你跟我去喂漫牛!我等着瞧!最多三个夜时段。你也会疯掉的!”

岸上没有城市。

只有廊柱废墟和森林。

觞凉躺在岸上。

岸上的人,一半死死地压着她,一半已跳入水中追赶栖弦。

此时似乎是黄昏。

天空银白透青。

夕阳绯红色。

面前的这些人,觞凉在祭坛见过类似的长相。

应该是翼人。

浅青的头发和眼睛,脸庞瘦,身纤长。

衣着简单。然而站姿好像披着透明的长绸。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头戴晶石发带的年轻小伙子向觞凉发问。

“这里好像是个渡台!通往明煦河!”

高个子的女孩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迅速地推测。

“你们从明煦河来吗?你们是怎么走上明煦河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最初把觞凉拉上岸的女人亲自摁住觞凉,

“西尔芙吗?翼人吗?”

“你的呼吸里有西尔芙或翼人的气息!”

瘦高条的汉子赞同道。

另有浅青银色眼睛的女子来到觞凉面前,浅浅地吸了口气。

“现在好像又没有了。”

又有个人到觞凉面前吸气。

“不可能有翼人或西尔芙的气息。因为她是九苍人类。”

这一位看上去年长一些,见多识广一些。

觞凉学着他们的样子浅浅吸气。

似乎能闻出来点不一样的。

好像又什么都闻不出来。

觞凉逼自己发问,

“巡牧人是守护神还是恶魔?”

“守护神。”

他们不假思索地回答。

觞凉想起栖弦的叮嘱,再次询问,

“神念和守城人是不是敌人?”

“是!”

有的人仍不假思索地回答。

有的人则望着觞凉,开始面露怀疑。

“我们被守城人追到河上!”

觞凉终于敢说了。

“你们是被神念清理的九苍非法居留者吧?”

年轻的男孩就像没听见那句“是九苍人类”一样直愣愣地问。

“不是。”觞凉说,“前、前些天有清理。但都被救、救援队救了。”

“救援队?”青衣服的妇女问,“榆旻救援队吗?”

“不、不知道。”

觞凉犹豫是否该告诉他们这么多,

“反正,用、用笑脸做标记。”

“榆旻救援队!”

这些人面面相觑,

“动作还挺快。”

“真的又去救人了?”

“把这件事告诉领主吧!”

领主?

觞凉认为这个词简直太久远了。

自己究竟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栖弦连身处何处都没看清,就比闪电还迅速地翻身坐起。

行动干脆。一看就知道他受过训。

但他的鼻子一把撞上从房梁垂下的丝带。

丝带是水溶般的浅金色,凌乱错落地绑着好几朵花。

他看清楚那只是花,不是虫子、石头或刀子,就放松下来。

他肩已被妥帖地包裹好。

绷带在肩头打个规整对称的结,伤处清凉中带点刺痛。

应该是敷上了草药。

他看着木质墙壁和素白窗帘。

阳光从帘后透进来,比祭坛的洗脸水还干净。

刚才好像有人拥抱过他……有人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

这种朦胧而亲切的回忆,随着他清醒而远去。

这是哪里?

夕轮吗?

觞凉游到岸边,大喘气。

距离被救上来,也许只过去了一小会,也许过去了大半天,也许是一整天。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试着往栖弦消失的方向追踪。

但不论是用跑的,还是用游的,都会被一道高高的水浪拦住。

“不要再找了。”

那个愣头青男孩说,

“你还是去找医生吧。我们砂光森林里有医生。”

“不、不。”

觞凉说。

不是结巴。

是冻得说不出话。

“那就让医生来看你吧。”

男孩扭头就走。

觞凉以为他在说气话。

但是,还真有个肩上挂着白手绢的人来了。

但好像也不是什么靠谱医生。

而是个孩子。

甚至可能是同龄人。

“怎么是你来了?”

有人不友好地质问。

“我来怎么啦。”

这孩子粗声粗气吊儿郎当地回答。

听声音像个男孩。

好像又不是。

这孩子来到觞凉旁边,蹲下。

陪她一起往水里看。

觞凉觉得莫名其妙。

但这孩子好像不觉得。

她忽然说,

“我觉得你应该是需要一些绮罗草根什么的。我去给你拿。”

她站起身就走。

觞凉这才恍恍惚惚地回头。

看见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褐色短衣、披着两条颜色浓郁的蓝麻花辫的背影。

刚才,没怎么带脑子听这些人讲话。

但还是听出了一点东西。

比如,小医生不太受大人待见。

但小医生说话很利索。

受同龄人信任。

这是怎么回事?

觞凉不剩多少脑筋来考虑这些。

因为体力支撑不了脑筋。

心跳很快。也许是饿的。也许是累的。

头晕。脖子上那道大伤口也很疼。

也是。

不久之前才刚跟素魄打了一架。

之后一直没吃饭。

只睡过一觉。

视线模糊。

好像是想晕倒。

但是不能晕倒。

她怕自己一晕倒就再也见不着栖弦了。

就像在祭坛医院一样,一晕倒就再也追不上墨鸣了。

小医生回来了。

带着另一个人。

觞凉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知道她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走来时空气拂动如常,觞凉却觉得有不知来源的神圣气息扑面而至。

仿佛清甜平和的微风。

不会吧?

这就是小医生所说的“绮罗草根”?

当然不是。

因为,这个人将一碗有点烫手的汤药递到觞凉手里,并说,

“给你,绮罗草根。”

觞凉接过来就喝了。

喝下去也没有变得更清醒。

只是身上没那么冷了。

“你快劝劝她!”

小医生对这个白得发光的人说。

“我也去追你哥哥了。他走水路,我们走不了。所以我们追着他的去向,直接去银柳屯帮他求救。老乡们救了他。他伤势太重,所以我们暂时不带他回来。”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又低又悦耳,好像挺沉稳的。

“而你,需要休息。跟我走吧。”

觞凉点头,站起来。

小医生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你一两句话她就听你的?”

觞凉迈开步子,眼前忽然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趴在一个行进中的生物身上。

生物走得很稳。所以她不觉得难受。

是那个白得发光的人牵着这个生物。

这是个什么生物?

觞凉仔细看。

不会吧。

素魄。

觞凉吓得昏了过去。

夜幕正在降临。

穿窗而入的风得变得越来越冷。

栖弦坐在小凳上打喷嚏。

“你冷了!”

他面前的一团灰色拖把高声说着,从另一把凳子上跳起来跑了出去。

“回来,茗鸢!”

栖弦气急败坏地喊,

“我打喷嚏,你也不用逃跑吧!”

“茗鸢”在露天走廊那头喊叫回话。

声音在晚铃木的低枝间摇荡,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栖弦着急,但站不稳。

“茗鸢”跑回来,手里多了件有刺绣碎花的淡粉披肩。

并把它盖在栖弦肩上。

栖弦欣喜,“好漂亮的布啊!”

“那当然。”

拖把抬起头来。

一双颜色浅淡的灰绿眼睛。

如猛禽一般。

拖把是个小女孩。

从头发到皮肤到衣服,都是连成一片的看不清轮廓的灰色。

他们说,她中了“拉克莱亚的报复”,才会变成这样。

至于她为什么会被拉克莱亚报复。

当然是因为她只身蹚过人迹罕至的拉克莱亚泥潭,去古渡台旁边挖出了栖弦。

“喝茶。要凉了。”

她脏兮兮的手指头将淡青色的茶杯往栖弦面前一攘。

栖弦喝茶。

烫到了嘴唇。

“夕轮的茶。”

他将漂亮的杯子来回翻转,郁闷地盯着明晃晃的茶水和银绿色茶叶,

“我在夕轮了。”

“是银柳河的茶。夕轮别的地方没有。”

茗鸢坐回去,严肃地整理裙子上的褶皱。

据说,这几天,她不论穿上什么,再新的衣服也会被身上的灰泥染脏。

而身上的灰泥,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只能慢慢风干、脱落。

栖弦半信半疑地问,“你去过别的地方吗?”

“没有。”茗鸢答得干脆利落。

“我也是!”栖弦兴奋起来。

毕竟,他连岸都没上就掉进明煦河。

栖弦好奇地打量茗鸢。

“阿鸢,你是薇雅吗?”

“不是。”茗鸢说。

接着就被刚进屋的姐姐打了下后脑勺。

她姐十五岁上下,和她一样,灰绿眼睛。

身材已抽条,又高又瘦。面庞尖尖,不知怎的有点凶相。

茗鸢改口,“不完全是。”

“我们有点薇雅血统,不多,是住在湿地的人类的后代。”

茗鸢的姐姐安柳说。

“你也是人类?”安柳问栖弦。

“我是雪碎。”栖弦答。

“雪碎?”茗鸢认真地发问,“世上不是只有薇雅和人类吗?”

“不,还有雪碎。”

栖弦这次没举那个只有九苍人听得懂的堆雪人例子,

“你是雾,而我是雪。我的皮肤很冷。你试一试!”

茗鸢半信半疑地在他手背上摸一下,留下一道灰条子。

摇头。

“太冷了。”

“所以我是雪碎啊。”栖弦莫名其妙地回答。

“这都什么一套。”

安柳在围裙上擦手,又打一下茗鸢的头,

“好了,栖弦,我爸让我来叫你。你能走路吗?能的话就跟我去中庭院。”

栖弦差点没拿稳漂亮的半透明磨砂茶杯,“什、什么?……”

“没事,他做了鱼汤。”安柳说,“该吃早饭了,问你要不要一起。不能走?那我叫他把饭端来。”

“哎,哎,不用!”栖弦挣扎,要站起来。

“坐着别动。”茗鸢说。

小脏手按在栖弦膝盖上。

语气带点奇怪的威胁意味。

父亲端着白陶大盆走进屋。

栖弦从没闻过这么鲜美的鱼汤。

安柳挎的篮里有鲜树枝,好像是条索木。

茗鸢想拿,被她爸赶到一边。

“你好,萧韶栖弦。”

做父亲的说,

“感觉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

“不疼啦!”栖弦热切明快地笑,“阿鸢说是您们帮我处理的伤口!”

“肯定还疼。坐下吧。”

高大的人类薇雅混血男人把汤盆放地上,卷袖子,从篮里抓出条索木。

本打算递给栖弦。可茗鸢正眼巴巴地看着。

“抱歉,阿鸢还小。”

他笑着分给茗鸢一些,剩下的送到栖弦手里。

父女三人的眼睛和茶叶颜色很像,都是水气淋漓的灰绿色。

安柳用面饼卷条索木吃。

她父亲拿碗盛鱼汤。

“渡口上很少有人来。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他把第一碗放到茗鸢手边,接着盛第二碗,

“季申领主让我们照顾你养伤。你的朋友在砂光树林,也是季申领主的地盘。这下你不急着去别的地方了吧?”

栖弦叹气,

“也不是非走不可。但是,绝对不能走吗?”

“最好别。”

做父亲的一本正经地看他,

“这些薇雅,唉,他们倒没什么,就是有点小迷信,不过外面的神念和那些晦气玩意都盯着我们呢。”

栖弦还想打探,至少之后偷溜着观察一下。

可那父亲又开口,且压低声音,“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从渡口来的……银柳河归季申领主管辖,但这村外紧一圈都是些讨人厌的眼睛和耳朵。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栖弦同样严肃地看他,点头。

他把茶水给栖弦,“好啦,别紧张。季申领主在,村子里就是安全的。快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