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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二章 明煦河上

觞凉架着栖弦的胳膊拖他起来。

他很不妙。蓝色的血把全身衣服都染污,白净光洁的皮肤也被染成蓝色。

“栖弦,我们不走了。”

觞凉压抑带哭腔。

“等祭坛的人来。我们去医神树。你坚持住。”

“不。”

栖弦说。

“我们要走。”

尽管负伤,他还是能违抗觞凉,奋力往台阶上挪动。

觞凉也不敢使劲按住他。

“今晚,我们必须走。”

他口齿不清地说。

“我死不了。这点小伤……”

终于走到了渡台上。

觞凉腿打战,差点把两人都摔回台阶。

栖弦用长柄凿子撑地,稳住了。

“快点。”

栖弦望着喷泉小声说。

觞凉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喷泉移动。

他们一起摔在水流下。

觞凉用自己的身体垫着栖弦,以免他因摔下去而伤势加重。

一个结结实实的雪人砸在身上。

真要命。

“对不起。”

栖弦拼命爬起来,又倒在另一边。

他趴在晶体板上,一只手攥着芙翅麦穗和龙苗草浸入水中,带蓝光的鲜血顺着水纹泛开。

奇怪的是,那血一沾到喷泉水就泛起金光。

栖弦脸朝下,低声说,

“血。觞凉。看来只有圣草叶还不够。”

觞凉举起一只手,准备咬破。

然而,在水影中,她看见了一只素魄。

刀刃的翅膀正从她颈后高高劈下。

觞凉吓得满头轰鸣。

尖锐的风片随之构成看不见的刀刃。

冲宵而上。

素魄向后倒去。

它的血、她脖子上的血一起洒进水里。

喷泉池的每个角落里都有涟漪。

九苍的光从晶体板下溢出。

蓝色的辉光将他们笼罩。

泉水淹没了晶体板。

它被冲离原地。

水瀑像雨帘一样把他们浇个透顶。

他们在大河上漂流。

河面宽阔。

大河上下,星辰繁复密集。

即便在祭坛,觞凉也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它们一点也不闪烁。

而且,是彩色的。

和站在土上看见的几乎完全不一样。

然而,北斗还在。

悬在水面。

指向歪歪斜斜的某处。

栖弦仍脸朝下趴着。

晶体板消失了,被一个金黄色的半透明弧面取代。

这就是船。

觞凉跪在栖弦旁边,不敢乱动他。

刚认识的那一天,栖弦就说过。

他是雪碎族,很抗揍,但也会死。

她抓住栖弦肩后的箭,接着就收回手。

她下不了决心,也怕在拔出箭的一瞬间,本已凝固的伤口又喷血。

“快拔。”栖弦嘶哑地说。

觞凉吓了一跳。

他还醒着,而且知道正要发生什么事。

觞凉想象血喷出来的样子,忽然就想起用空气刃切开素魄的胸口时,隔着风传到手上的质感。

她想放声大哭。

同时,还要憋着同时涌上来的呕吐冲动。

“快拔。”栖弦的声音比方才稍有力一点点,“快点……我,我够不到。”

觞凉再次抓紧箭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她甩甩头,眼泪被甩掉一些,还有一些黏在眼睫毛下。

栖弦说,“一手拔箭,另一手准备按伤口。”

觞凉慌忙挪开一只手。

栖弦又说话了,“我包里,有点药。”

觞凉找出他说的小纸包,又一次抓住箭杆。

栖弦不再出声。

觞凉抓着箭杆用力往外一抽。

它嵌得太实在。

血肉都被拉起来,它也没被扯出来。

栖弦紧攥拳头,浑身蜷着,冷汗立刻打湿了额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关系,再使劲。”

声音十分虚弱。

觞凉悄声哭起来。

手颤,使不上力。

可是,他们没退路。

觞凉又试了一回,差点把牙咬碎。

栖弦紧抓小船边缘,指节泛白,手指似乎也要崩断。

箭被扔在一边。

倒钩上残留着血丝和肌肉纤维一类的东西。

仔细看,不是血和肉,是冰晶。

觞凉按住伤口,把大半身体重量都压上去。

栖弦似乎已经昏过去了。

然而,栖弦还不能昏过去。

他还得醒着,气若游丝地告诉觞凉,该按多久,用多少药。

他试着撕掉外衣包扎和压迫伤口,却发现它碎到没法用。

觞凉撕自己的外套。

栖弦慢慢坐起来,拿过去扯成长条。

伤口迸得更大,又流了些血出来。

栖弦一声不吭地忍受疼痛,把布条还给觞凉。

“拙劣,”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苦笑,“我还没教过你这些……现在你可都要记住……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真正的浮景……”

包好了伤口之后,他清醒了一点,看看其他伤疤,

“药都用完啦。剩下的洗一下就好。”

觞凉拿出水壶。

栖弦摆手,“别用饮用水。听好,洗伤口,要用水能术。”

觞凉不会水能术。

“对,也没教过你这个。”

栖弦长叹一口气,轻轻地掀伤口边的衣服。

觞凉早不哭了。

泪干了,眼睛还很酸。

战斗时,栖弦尽了全力,现在又要自己处理伤口。

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派上多大用场。

栖弦把所有伤口都洗一遍,包扎其中几个面积较大的,跌坐回去,温和地笑了一下。

觞凉松了口气,也松开紧攥着的拳头。

一座木质渡口从河畔星空探出,小船正接近它。

它狭小到只能允许两个人并排站立。

它被一盏昏黄悬灯照亮,灯光洒上映满星空的河面。

群星之中,一抹暖橙。

小船一霎也不停。

随即与渡台渐行渐远。

“河边有很多渡台。”栖弦说,“等到该上岸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觞凉凝视遥远的渡口。

本来整齐编好的发辫毛毛糙糙地搭在肩上,和脖子上的狭长伤疤走向一致。

“哎哟,也该给你处理一下的,”

栖弦歉疚地说,

“都怪我,光顾着忙自己。”

“在喷泉洗过啦。”

觞凉把他的手拨开。

不是害羞。

只是认为自己没资格,也不想再被别人照顾。

但栖弦说,“你别和伤员打架。我会晕过去。”

于是,觞凉的伤口也被洗过。

然而不论怎样捆都没法完全盖住。

栖弦用连着衣领的碎布在她脖子上比划几下,打了个很丑的结,

“有型!好看!像水手领!”

觞凉勉强地笑了一下。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忍不住想,有人替她处理伤口。

那两只素魄和那个薇雅弓箭手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想睡一会,”

栖弦小心地舒展手脚,躺下,

“水壶里的水可以喝,但我们没带吃的。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夕轮……但是,你可以过会儿就把我叫醒。”

觞凉将水壶放在他脑袋旁边。

他放松惬意地呼一口气。

“你困吗?”

“不。”觞凉说。

栖弦合眼,侧身。

“好啦,放轻松……至少那痒呼呼的小浮屑没跟过来……”

觞凉看着他的脸。

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但依然苍白。

其实,觞凉宁愿栖弦别睡。

因为,他闭上眼一动不动,身体又这么冷,实在分不清是死是活。

幸好他还在呼吸。

除却他的微弱鼾声和河水轻拂,世界寂静。

河面始终宽阔,星空永恒而静止。

若非船旁的水流,觞凉无法确定船是否真的在行进。

漫长时间流逝。

从出发到此刻,已经过了四个渡口。

每个渡台看上去都像祭坛的高塔。

河畔有时闪过荒无人烟的郊原一角,或早已荒废的断墟。

在星辰的迷离闪光中,它们像已死的守护神一样矗立。

栖弦说过两次梦话。

觞凉一个字也听不懂。

觞凉也有点犯困。

倚着船尾一眨不眨地盯河水和星光,免得真正睡着。

宇宙中的星光像静止的闪耀的水花。

光的河流,水的瀑布,彩色的涟漪……

忽然,河畔,闪起一片晶莹浩瀚的暖光。

一路上,船行在分散弥漫的星光中,这样的浓墨重彩是首次显现。

觞凉困意全消,揉揉眼,坐直。

更近了。

浮雾之中,透出一座廊柱建筑的剪影。

它比一路上的所有废墟都完整。

好像,还有个人,在廊柱下向河烟里张望。

觞凉更加惊讶了。

她以为河畔不会有活物。

小船漂进暖橙色的光芒。

河畔的人好像能看见觞凉。

觞凉吓了一跳,想躲起来或者移开视线,却已来不及。

不论如何,她都不好意思在看见别人之后后还装看不见。

霞光在天和水之间肆意流淌。

也许是朝霞,也许是晚霞。

天上的火落在河心又迸回云端。

水与烟都是烈焰的颜色。

在赤烈的金红之中,廊柱、小船和他们都纤渺如尘。

河边的人,只有一双眼能被她看清。

一个匆忙又宁静的对视。

小船走得太快了。

只一瞬间,所有光芒又都沉寂下去。

满天的朱彩,如同骤然降临时一般,迅速地散去。

水面再次只剩星和夜。

觞凉缩回船里。

栖弦一动不动。

他没看到刚才的壮丽光影。

可那光影曾温暖他的皮肤。

不知为何。

觞凉很后悔自己没有叫醒栖弦。

不知为何。

经过第八个渡台时,栖弦醒了。

缓缓伸展四肢,像一百年没动弹一样僵硬。

他半睁着眼看了觞凉好一会儿,才说,

“炸豆腐干儿。为啥不能分我一口。”

觞凉听到这个词就饿了。

“我也想吃。”

觞凉低微地说。

“但你是做梦啦。”

“我是做梦啦。”

栖弦重复。

刚醒来时懒倦但欢欣的语气不见了。

他坐起来,看见小船和河,变得更加沮丧。

“唉。这河,叫明煦河。”

“明煦河。”

觞凉重复。

“说的就像你听懂了,但你不懂。”

栖弦笑,

“我告诉你,浮景是由无数转动着的小世界构成的大世界。最大的朱曦星域在浮景正中心,它就是你喜欢说的‘太阳’。它的周围有很多小星域,比如九苍,长庚,夕轮,皎华平原。数不清的河流和驿道把所有的星域连起来,明煦河就是其中一条。”

这些事,在鹤轸的日记里,觞凉多多少少都读到过了。

“这里好荒凉。”

觞凉说。

“对嘛。”栖弦说,“水路比驿道快很多。可是,现在很少有人走水路。”

“因为走水路太血腥了。要滴血。”

觞凉推测。

“不是。因为水路荒废太久了。没人记得该怎么开启。大家只是模糊听过‘凭血上路’。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才——嗷——才知道龙苗草和芙翅麦穗。”

栖弦揉搓自己的脖子。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他长得漂亮,就算这种表情也只是显得楚楚可怜。

“我落枕了,肩膀疼。”

他说。

“你受伤了,”觞凉不确定他是否真那么健忘,“你忘啦?”

栖弦愣住。

“对,受伤了。”

他又不高兴了。

比发现船上没有食物时还要不高兴。

栖弦迷茫又忧伤地四处望。

“想喝水……”

出发时,觞凉带了面饼。

混战中,面饼掉了。

觞凉给他水壶。

他喝一口就放下,像醉酒流浪汉一样落寞地擎着壶。

觞凉又拿过壶,拧上盖子。

栖弦愁苦地看觞凉收水壶,封腰包。

脸上的表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于是,突如其来地,毫无征兆地,栖弦开始对着明煦河嚎啕大哭。

他哭了很长时间,边哭边嚎一些类似“好可怕啊”“我伤人了”“他们追我”的词,后来又嚎回去他的雪碎语。

他不擦泪,但撕了块觞凉的衣服掩鼻涕。

觞凉拍他后背。

没用。

但也像个节拍器一样一直拍了下去。

到最后,她都要打哈欠了,栖弦才不哭。

他歪着脸,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视线盯着觞凉,

“刚才在渡台,你好像有种怪本事。”

“啊,”觞凉想不到理由来遮掩,“对。”

“空气能术。”栖弦怀疑地斜视她,“你连空气能术都会了,却不会植物能术?装的吧!”

觞凉就没见过变脸比他还快的人。

她本不必心虚,但她不由自主地躲开他视线,一眨不眨地盯自己袖口,

“我要说,其实我现在还是不会空气能术,你信——”

“不信。”

栖弦嗤笑。

“你用的明明很溜。”

“但那不是真的会了。”

觞凉说。

“我、我控制不了它。你看。”

她煞有介事地凝视空气,希望有风来,同时也知道,不可能有风来。

风也果然没来。

“你演我。”栖弦郁闷地说。

觞凉稍提高声音,“有啥好演的!”

“嘁,”

栖弦依旧像只鸟一样歪脖子盯她。

“我学不会撒谎。”

觞凉低头,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和……或许和巡牧人有关。从哪里开始讲呢……我、我得想想。之后好好跟你讲……”

“和巡牧人有关?”

栖弦阴阳怪气,

“你们九苍人真厉害。”

“什么啊……”

觞凉既糊涂又愁苦。

“噢,你朋友也这样过?”

“不,他倒是凭自己本事把所有能术都学得很好。”

栖弦毫不掩饰嫉妒之情,

“不过,你们这么随便就能耍酷,那我算什么?”

觞凉跟不上他的思路,便彻底不再尝试,

“你的伤,现在怎么样?”

“疼死了。”

栖弦的思路居然真被她扯回来了。

他望向觞凉,像才发现她在这一样浑身一激灵。

觞凉以为他又要大呼小叫。

但他只是担忧地、异常温和地说,

“哟,脸色够丑的,眼皮也好肿啊。你一直都没睡吗?”

觞凉摇头。

“是我的错,我一直在睡,你就只能守着。”

栖弦懊丧地说,

“好了,轮到你睡了。我们应该已经走了一大半。要上岸时,我叫你。”

“我不想睡。”觞凉说。

她不想闭眼。

她怕梦见不知是死是活的薇雅弓箭手和被她亲手割开的素魄。

她也很嫉妒栖弦。

一个人怎么能在经历这种暴力后酣然入梦,而且梦见了炸豆腐干?

“你想睡,”栖弦自作聪明地催眠她,“你困得要死。”

觞凉敷衍地点头。

“虽然这个船很要命,睡会就落枕,可是,不睡更要命。”

栖弦转转头,动作别扭地固定脑袋。

觞凉不想他再絮叨了,就老实地闭上眼。

栖弦朝河水深吸一口气,像背台词一样僵硬地说,“我不喜欢走水路,不喜欢坐船。”

“往远处看,会好些。”觞凉说。

“你怎么还在说话?”

栖弦中气十足地责备,

“闭上嘴,张开耳朵,听。我要唱歌了。”

觞凉被逗笑了。

他却没唱。

“不要麻烦,我睡就是了。”觞凉担心他为难。

可是,在唱歌这件事上,他怎么可能为难?

“嘘,我只是在把摇篮曲翻译成通用语。刚翻译到百分之八十。”

他一动不动地说。

觞凉闭眼,想象着栖弦苦思冥想的愚蠢样子。

于是,她没想起平原上的杀戮。

在寂静的明煦河上,歌声有些突兀。

他刚出声时,觞凉有些不安。

歌声摇荡在船底水声中。

他翻译的通用语不通顺也不押韵。

歌词是关于山谷、玫瑰和溪边浣熊的。

觞凉早过了听幼稚歌词的年纪。

可栖弦唱得认真又神圣,就像在唱祷歌。

觞凉什么也没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