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凉架着栖弦的胳膊拖他起来。
他很不妙。蓝色的血把全身衣服都染污,白净光洁的皮肤也被染成蓝色。
“栖弦,我们不走了。”
觞凉压抑带哭腔。
“等祭坛的人来。我们去医神树。你坚持住。”
“不。”
栖弦说。
“我们要走。”
尽管负伤,他还是能违抗觞凉,奋力往台阶上挪动。
觞凉也不敢使劲按住他。
“今晚,我们必须走。”
他口齿不清地说。
“我死不了。这点小伤……”
终于走到了渡台上。
觞凉腿打战,差点把两人都摔回台阶。
栖弦用长柄凿子撑地,稳住了。
“快点。”
栖弦望着喷泉小声说。
觞凉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喷泉移动。
他们一起摔在水流下。
觞凉用自己的身体垫着栖弦,以免他因摔下去而伤势加重。
一个结结实实的雪人砸在身上。
真要命。
“对不起。”
栖弦拼命爬起来,又倒在另一边。
他趴在晶体板上,一只手攥着芙翅麦穗和龙苗草浸入水中,带蓝光的鲜血顺着水纹泛开。
奇怪的是,那血一沾到喷泉水就泛起金光。
栖弦脸朝下,低声说,
“血。觞凉。看来只有圣草叶还不够。”
觞凉举起一只手,准备咬破。
然而,在水影中,她看见了一只素魄。
刀刃的翅膀正从她颈后高高劈下。
觞凉吓得满头轰鸣。
尖锐的风片随之构成看不见的刀刃。
冲宵而上。
素魄向后倒去。
它的血、她脖子上的血一起洒进水里。
喷泉池的每个角落里都有涟漪。
九苍的光从晶体板下溢出。
蓝色的辉光将他们笼罩。
泉水淹没了晶体板。
它被冲离原地。
水瀑像雨帘一样把他们浇个透顶。
他们在大河上漂流。
河面宽阔。
大河上下,星辰繁复密集。
即便在祭坛,觞凉也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它们一点也不闪烁。
而且,是彩色的。
和站在土上看见的几乎完全不一样。
然而,北斗还在。
悬在水面。
指向歪歪斜斜的某处。
栖弦仍脸朝下趴着。
晶体板消失了,被一个金黄色的半透明弧面取代。
这就是船。
觞凉跪在栖弦旁边,不敢乱动他。
刚认识的那一天,栖弦就说过。
他是雪碎族,很抗揍,但也会死。
她抓住栖弦肩后的箭,接着就收回手。
她下不了决心,也怕在拔出箭的一瞬间,本已凝固的伤口又喷血。
“快拔。”栖弦嘶哑地说。
觞凉吓了一跳。
他还醒着,而且知道正要发生什么事。
觞凉想象血喷出来的样子,忽然就想起用空气刃切开素魄的胸口时,隔着风传到手上的质感。
她想放声大哭。
同时,还要憋着同时涌上来的呕吐冲动。
“快拔。”栖弦的声音比方才稍有力一点点,“快点……我,我够不到。”
觞凉再次抓紧箭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她甩甩头,眼泪被甩掉一些,还有一些黏在眼睫毛下。
栖弦说,“一手拔箭,另一手准备按伤口。”
觞凉慌忙挪开一只手。
栖弦又说话了,“我包里,有点药。”
觞凉找出他说的小纸包,又一次抓住箭杆。
栖弦不再出声。
觞凉抓着箭杆用力往外一抽。
它嵌得太实在。
血肉都被拉起来,它也没被扯出来。
栖弦紧攥拳头,浑身蜷着,冷汗立刻打湿了额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关系,再使劲。”
声音十分虚弱。
觞凉悄声哭起来。
手颤,使不上力。
可是,他们没退路。
觞凉又试了一回,差点把牙咬碎。
栖弦紧抓小船边缘,指节泛白,手指似乎也要崩断。
箭被扔在一边。
倒钩上残留着血丝和肌肉纤维一类的东西。
仔细看,不是血和肉,是冰晶。
觞凉按住伤口,把大半身体重量都压上去。
栖弦似乎已经昏过去了。
然而,栖弦还不能昏过去。
他还得醒着,气若游丝地告诉觞凉,该按多久,用多少药。
他试着撕掉外衣包扎和压迫伤口,却发现它碎到没法用。
觞凉撕自己的外套。
栖弦慢慢坐起来,拿过去扯成长条。
伤口迸得更大,又流了些血出来。
栖弦一声不吭地忍受疼痛,把布条还给觞凉。
“拙劣,”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苦笑,“我还没教过你这些……现在你可都要记住……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真正的浮景……”
包好了伤口之后,他清醒了一点,看看其他伤疤,
“药都用完啦。剩下的洗一下就好。”
觞凉拿出水壶。
栖弦摆手,“别用饮用水。听好,洗伤口,要用水能术。”
觞凉不会水能术。
“对,也没教过你这个。”
栖弦长叹一口气,轻轻地掀伤口边的衣服。
觞凉早不哭了。
泪干了,眼睛还很酸。
战斗时,栖弦尽了全力,现在又要自己处理伤口。
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派上多大用场。
栖弦把所有伤口都洗一遍,包扎其中几个面积较大的,跌坐回去,温和地笑了一下。
觞凉松了口气,也松开紧攥着的拳头。
一座木质渡口从河畔星空探出,小船正接近它。
它狭小到只能允许两个人并排站立。
它被一盏昏黄悬灯照亮,灯光洒上映满星空的河面。
群星之中,一抹暖橙。
小船一霎也不停。
随即与渡台渐行渐远。
“河边有很多渡台。”栖弦说,“等到该上岸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觞凉凝视遥远的渡口。
本来整齐编好的发辫毛毛糙糙地搭在肩上,和脖子上的狭长伤疤走向一致。
“哎哟,也该给你处理一下的,”
栖弦歉疚地说,
“都怪我,光顾着忙自己。”
“在喷泉洗过啦。”
觞凉把他的手拨开。
不是害羞。
只是认为自己没资格,也不想再被别人照顾。
但栖弦说,“你别和伤员打架。我会晕过去。”
于是,觞凉的伤口也被洗过。
然而不论怎样捆都没法完全盖住。
栖弦用连着衣领的碎布在她脖子上比划几下,打了个很丑的结,
“有型!好看!像水手领!”
觞凉勉强地笑了一下。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忍不住想,有人替她处理伤口。
那两只素魄和那个薇雅弓箭手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想睡一会,”
栖弦小心地舒展手脚,躺下,
“水壶里的水可以喝,但我们没带吃的。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夕轮……但是,你可以过会儿就把我叫醒。”
觞凉将水壶放在他脑袋旁边。
他放松惬意地呼一口气。
“你困吗?”
“不。”觞凉说。
栖弦合眼,侧身。
“好啦,放轻松……至少那痒呼呼的小浮屑没跟过来……”
觞凉看着他的脸。
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但依然苍白。
其实,觞凉宁愿栖弦别睡。
因为,他闭上眼一动不动,身体又这么冷,实在分不清是死是活。
幸好他还在呼吸。
除却他的微弱鼾声和河水轻拂,世界寂静。
河面始终宽阔,星空永恒而静止。
若非船旁的水流,觞凉无法确定船是否真的在行进。
漫长时间流逝。
从出发到此刻,已经过了四个渡口。
每个渡台看上去都像祭坛的高塔。
河畔有时闪过荒无人烟的郊原一角,或早已荒废的断墟。
在星辰的迷离闪光中,它们像已死的守护神一样矗立。
栖弦说过两次梦话。
觞凉一个字也听不懂。
觞凉也有点犯困。
倚着船尾一眨不眨地盯河水和星光,免得真正睡着。
宇宙中的星光像静止的闪耀的水花。
光的河流,水的瀑布,彩色的涟漪……
忽然,河畔,闪起一片晶莹浩瀚的暖光。
一路上,船行在分散弥漫的星光中,这样的浓墨重彩是首次显现。
觞凉困意全消,揉揉眼,坐直。
更近了。
浮雾之中,透出一座廊柱建筑的剪影。
它比一路上的所有废墟都完整。
好像,还有个人,在廊柱下向河烟里张望。
觞凉更加惊讶了。
她以为河畔不会有活物。
小船漂进暖橙色的光芒。
河畔的人好像能看见觞凉。
觞凉吓了一跳,想躲起来或者移开视线,却已来不及。
不论如何,她都不好意思在看见别人之后后还装看不见。
霞光在天和水之间肆意流淌。
也许是朝霞,也许是晚霞。
天上的火落在河心又迸回云端。
水与烟都是烈焰的颜色。
在赤烈的金红之中,廊柱、小船和他们都纤渺如尘。
河边的人,只有一双眼能被她看清。
一个匆忙又宁静的对视。
小船走得太快了。
只一瞬间,所有光芒又都沉寂下去。
满天的朱彩,如同骤然降临时一般,迅速地散去。
水面再次只剩星和夜。
觞凉缩回船里。
栖弦一动不动。
他没看到刚才的壮丽光影。
可那光影曾温暖他的皮肤。
不知为何。
觞凉很后悔自己没有叫醒栖弦。
不知为何。
经过第八个渡台时,栖弦醒了。
缓缓伸展四肢,像一百年没动弹一样僵硬。
他半睁着眼看了觞凉好一会儿,才说,
“炸豆腐干儿。为啥不能分我一口。”
觞凉听到这个词就饿了。
“我也想吃。”
觞凉低微地说。
“但你是做梦啦。”
“我是做梦啦。”
栖弦重复。
刚醒来时懒倦但欢欣的语气不见了。
他坐起来,看见小船和河,变得更加沮丧。
“唉。这河,叫明煦河。”
“明煦河。”
觞凉重复。
“说的就像你听懂了,但你不懂。”
栖弦笑,
“我告诉你,浮景是由无数转动着的小世界构成的大世界。最大的朱曦星域在浮景正中心,它就是你喜欢说的‘太阳’。它的周围有很多小星域,比如九苍,长庚,夕轮,皎华平原。数不清的河流和驿道把所有的星域连起来,明煦河就是其中一条。”
这些事,在鹤轸的日记里,觞凉多多少少都读到过了。
“这里好荒凉。”
觞凉说。
“对嘛。”栖弦说,“水路比驿道快很多。可是,现在很少有人走水路。”
“因为走水路太血腥了。要滴血。”
觞凉推测。
“不是。因为水路荒废太久了。没人记得该怎么开启。大家只是模糊听过‘凭血上路’。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才——嗷——才知道龙苗草和芙翅麦穗。”
栖弦揉搓自己的脖子。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他长得漂亮,就算这种表情也只是显得楚楚可怜。
“我落枕了,肩膀疼。”
他说。
“你受伤了,”觞凉不确定他是否真那么健忘,“你忘啦?”
栖弦愣住。
“对,受伤了。”
他又不高兴了。
比发现船上没有食物时还要不高兴。
栖弦迷茫又忧伤地四处望。
“想喝水……”
出发时,觞凉带了面饼。
混战中,面饼掉了。
觞凉给他水壶。
他喝一口就放下,像醉酒流浪汉一样落寞地擎着壶。
觞凉又拿过壶,拧上盖子。
栖弦愁苦地看觞凉收水壶,封腰包。
脸上的表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于是,突如其来地,毫无征兆地,栖弦开始对着明煦河嚎啕大哭。
他哭了很长时间,边哭边嚎一些类似“好可怕啊”“我伤人了”“他们追我”的词,后来又嚎回去他的雪碎语。
他不擦泪,但撕了块觞凉的衣服掩鼻涕。
觞凉拍他后背。
没用。
但也像个节拍器一样一直拍了下去。
到最后,她都要打哈欠了,栖弦才不哭。
他歪着脸,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视线盯着觞凉,
“刚才在渡台,你好像有种怪本事。”
“啊,”觞凉想不到理由来遮掩,“对。”
“空气能术。”栖弦怀疑地斜视她,“你连空气能术都会了,却不会植物能术?装的吧!”
觞凉就没见过变脸比他还快的人。
她本不必心虚,但她不由自主地躲开他视线,一眨不眨地盯自己袖口,
“我要说,其实我现在还是不会空气能术,你信——”
“不信。”
栖弦嗤笑。
“你用的明明很溜。”
“但那不是真的会了。”
觞凉说。
“我、我控制不了它。你看。”
她煞有介事地凝视空气,希望有风来,同时也知道,不可能有风来。
风也果然没来。
“你演我。”栖弦郁闷地说。
觞凉稍提高声音,“有啥好演的!”
“嘁,”
栖弦依旧像只鸟一样歪脖子盯她。
“我学不会撒谎。”
觞凉低头,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和……或许和巡牧人有关。从哪里开始讲呢……我、我得想想。之后好好跟你讲……”
“和巡牧人有关?”
栖弦阴阳怪气,
“你们九苍人真厉害。”
“什么啊……”
觞凉既糊涂又愁苦。
“噢,你朋友也这样过?”
“不,他倒是凭自己本事把所有能术都学得很好。”
栖弦毫不掩饰嫉妒之情,
“不过,你们这么随便就能耍酷,那我算什么?”
觞凉跟不上他的思路,便彻底不再尝试,
“你的伤,现在怎么样?”
“疼死了。”
栖弦的思路居然真被她扯回来了。
他望向觞凉,像才发现她在这一样浑身一激灵。
觞凉以为他又要大呼小叫。
但他只是担忧地、异常温和地说,
“哟,脸色够丑的,眼皮也好肿啊。你一直都没睡吗?”
觞凉摇头。
“是我的错,我一直在睡,你就只能守着。”
栖弦懊丧地说,
“好了,轮到你睡了。我们应该已经走了一大半。要上岸时,我叫你。”
“我不想睡。”觞凉说。
她不想闭眼。
她怕梦见不知是死是活的薇雅弓箭手和被她亲手割开的素魄。
她也很嫉妒栖弦。
一个人怎么能在经历这种暴力后酣然入梦,而且梦见了炸豆腐干?
“你想睡,”栖弦自作聪明地催眠她,“你困得要死。”
觞凉敷衍地点头。
“虽然这个船很要命,睡会就落枕,可是,不睡更要命。”
栖弦转转头,动作别扭地固定脑袋。
觞凉不想他再絮叨了,就老实地闭上眼。
栖弦朝河水深吸一口气,像背台词一样僵硬地说,“我不喜欢走水路,不喜欢坐船。”
“往远处看,会好些。”觞凉说。
“你怎么还在说话?”
栖弦中气十足地责备,
“闭上嘴,张开耳朵,听。我要唱歌了。”
觞凉被逗笑了。
他却没唱。
“不要麻烦,我睡就是了。”觞凉担心他为难。
可是,在唱歌这件事上,他怎么可能为难?
“嘘,我只是在把摇篮曲翻译成通用语。刚翻译到百分之八十。”
他一动不动地说。
觞凉闭眼,想象着栖弦苦思冥想的愚蠢样子。
于是,她没想起平原上的杀戮。
在寂静的明煦河上,歌声有些突兀。
他刚出声时,觞凉有些不安。
歌声摇荡在船底水声中。
他翻译的通用语不通顺也不押韵。
歌词是关于山谷、玫瑰和溪边浣熊的。
觞凉早过了听幼稚歌词的年纪。
可栖弦唱得认真又神圣,就像在唱祷歌。
觞凉什么也没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