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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一章 意志与祝福

但栖弦此刻在哪里?

雾雪纠缠。

觞凉既看不见栖弦,也看不见素魄和神秘的弓箭手。

现在,又看不见夜空了。

觞凉不再纳闷:为什么九光祭坛的人没有注意到平原上的战争,没有前来支援。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们已经不在皎华平原了。

他们在记忆碎片里。

从外界是看不见记忆碎片的。

现在,觞凉思考这个问题:

该怎么走出这个碎片?

墨鸣是怎么走出碎片的?

和树说话吗?

树告诉墨鸣,应当往哪个方向走?

但觞凉到现在也没学会和树说话。

素魄是在这时出现的。

觞凉大为惊讶。

这只是从哪来的?

她一路找一路听,根本没听到有什么活物接近自己。

这一只从身后直冲而来,脚爪往她后背一嵌。

觞凉还没练过格斗或闪避。

她只是听风声不对就往旁边一倒。

除了肩上被歪斜地蹭一下,毫发无伤。

栖弦也来了。

栖弦扯着觞凉躲到一座谷仓后,蹲在地上,呸出了一些觞凉听不懂的音节。

愤恨又激烈。

素魄将一串刀刃钉向他们。

觞凉还没爬起来。

栖弦挡了上去。

对觞凉来说,这情形和那天太像了……

荒原,两个孩子,一只穷追不舍的素魄。

觞凉以为栖弦也要像墨鸣一样倒下。

但他却稳稳站住了,横举着那英武无比的小凿子。

凿子尖在雪雾清辉中一瞬间闪烁纯白光华。

栖弦做了个类似劈划的动作。

而后,迷雾遮住光彩。

觞凉不能看得很清楚。

她只知道素魄倒了下去,脖颈被砍断,红血飞溅。

栖弦转过身。

凿子上都是血。

觞凉从恐慌的麻木中爬起来,大叫,“栖弦!”

“没事,没事,”栖弦说。

他呼吸很急,满脸惊恐。

他浑身发抖,但还是希望先安慰别人。

“我把那家伙赶走了。他逃回森林了。我们也快走。”

“这里是记忆碎片。”

觞凉急切地告诉栖弦,

“你知道怎么走出记忆碎片吗?”

“记忆碎片?”

栖弦愣住了,

“什么是记忆碎片?”

觞凉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银色的影子落在两人中间。

被急速撕裂的空气,稀薄而滚热。

他们刚躲开,另一支箭就跟了过来。

也擦着觞凉的脸颊。

守城人又回来了?

觞凉没顾得上想。

所有的箭,刀刃,雪雾,为何都巧合无比地没有打中她。

她奋力一扑,抓着栖弦的肩滚到森林边缘。

觞凉的脸擦伤了一块。

栖弦还在从头到脚发着抖。

皎华平原上低飞着一群素魄。

素魄在巡视。

只要再飞得高点就能发现他俩。

栖弦指着远处,“那个意图毁坏谷仓的人,是个薇雅。”

觞凉看见了那个人。

披着灰白兜帽,挂着弓箭,驱役着素魄。

他又回到了皎华平原。

也在巡视。

巡视谷仓。

他真的是来毁坏谷仓的吗?

这里的谷仓不是真的,是记忆碎片里的幻影……

他知道吗?

又或者,其实连他也是假的……

“你说恶心不恶心?”

栖弦轻砸一下沙地,

“薇雅为什么帮神念做事和杀人?”

那人往这边瞧。

觞凉动也不敢动。

她也想找个武器,比如树枝。

如果这次也能拿到由光构成的镰刀、不、钩镰枪就好了。

“我就算不要命了,也要阻止他。”

栖弦指着那个人说。

他又垂下冰银色的脑袋,

“但我不甘心……因为,你是那样无辜。”

觞凉想说,再让她听一次这句话,她就发疯。

而且,她也许并非看上去那么无辜。

可栖弦看不见她摇头。

他们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迷雾淹没一切。

浓厚、腥臭的雾气。

觞凉想找到栖弦并把他按在原地。

但她在这样的浓雾里连呼吸都找不回。

她听到模模糊糊的一句话。

好像栖弦是这么说的,“在我死之前,你是不会死的。”

素魄的雾被从中间劈开一道。

栖弦已经游窜到远处,背对觞凉,用凿子指着一圈中的任意一只。

这次,白孔雀没有出现。

他的身影孤单稚弱。

仍让觞凉想起那天的墨鸣。

觞凉真希望自己刚才是听错了。

——不能!回来!你也不能死!

觞凉在心里喊叫。

她从土地里拔箭,后仰着摔下去才拔出来。

现在,她也有武器了。

她准备跟上栖弦。

但她真害怕。

栖弦像灰白的飞鸟。

在往昔任何一次训练中,他都不曾展露这个面目。

他曾受过雇佣兵的训练。是少年战士。

除却平常那个笑容甜美歌声清亮的孩子,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可素魄太多了,他不可能一直和它们抗衡下去。

它们和那射箭的守城人一起对付栖弦。

“保护不了,没有用。”

丞旷在那天的梦境里说,

“还是一样的结果。”

还是一样的结果。

奇怪的是,没有一支箭,也没有一把迷雾刀片打中栖弦。

一开始,觞凉不相信这种巧合。

似乎被她看过的利器都会打偏。

——是风。

这念头成形时,她依然不敢相信。

但事实就是这样,风在保护栖弦。

也是风在最初的两支箭袭来时保护了她。

空气能术吗?

灰色的雾淹没了天地。

栖弦和素魄都看不见了。

觞凉很着急。

沿着雾大步走。

随后跑起来。

她的胳膊很沉,胳膊肘上栖息着一道蓝光。

那团光——

它本该变成一支武器。变成力量。

但,现在已经不剩一点力量。

不知何时,身边已是密林丛生。

跑错方向了?

又回树林了?

觞凉一脚踏进森林。

遍地落叶飞溅。

落叶没有落回地面,而是化作蓝色的光,浮在半空。

前方光点闪烁。

是栖弦,墨鸣,还是丞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九光祭坛?皎华平原?还是……

朝夕森林?

如果是朝夕森林就好了……

丞旷和栖弦所说的古代巡牧人。

他们拥有力量,可以保护别人。

但正如丞旷所说,已经没有武器让她继承了……

风从森林里来,叹息着掠过林梢。

蓝色的鸟的轮廓在雾里浮动。

在梦里,觞凉见过它。

——也许没见过。

但她曾经感受到过它的存在……

在那星光古老晚风忧伤的悬崖大水边。

她知道它是谁。

觞凉朝它走去。

——累世诸痛。

觞凉想。

或许这句话已经没用了。

或许,还有用,但正如丞旷所说。

真的会很痛。

但她仍然不介意念出它。

并期待它的后果。

“……累世诸痛。”

但是,真的吗?

她真的可以承担这个后果吗?

如果她当真可以接过力量,成为巡牧人……?

墨鸣似乎就在光雾之后,鸟的身边。

她的脸被微光照亮。

可那好像不是墨鸣,而是栖弦。

墨鸣和栖弦。

在光雾中微笑。

消失。

觞凉想大哭。

这感觉实在太痛了。

她想找回他们!

守护他们……

再也不分离。

“自我而止。”

觞凉哽咽着说。

鸟的轮廓清晰起来。

“我想和他们一样战斗!”

觞凉对它说,

“我想保护他们!”

它像只天鹅。

和栖弦莫名其妙召唤出的白孔雀差不多一般大。

它低垂脖颈,闭合双眼。

它好像不会被任何声音唤醒。

“我知道,没有武器了。”觞凉继续说,“但总有别的办法吧!”

它依旧闭着眼不动,好像也没在呼吸。

森林静默,草甸静默,天空静默。

万物静默……

除了风。

除了风。

觞凉忽然注意到了风声。

它们一直在低语,在诉说,在劝慰或在提示。

但她从没认真听过。

“意念。”风说。

觞凉听懂了这个词,但不懂它的含义。

“什么意思?”她向天空大喊。

“还有意念,残存世间。”

有人在近旁说。

是丞旷。

她站在幻光鸟和觞凉中间。

微笑。

眼神却十分悲伤。

觞凉也十分悲伤。

但她现在没功夫理会悲伤。

“巡牧人!残存的‘意念’,怎么用?”

“我也是刚刚明白。”丞旷答。

她好像既感动又凝重。

“没有武器,还有意念。”

觞凉没完全明白,心里却再次充满希望。

“所有秉持空气与星辰力量的巡牧人都会为你祝福,”

丞旷说,

“回你朋友那吧。”

蓝色的鸟仍然没有睁眼。

然而,它的额前滴下一片光晕。

光晕好像晚星耀升。

羽翎拂动舒卷,像青蓝芦花摇曳秋风。

在天空时,光晕像露珠般大。

靠近地面,就如闪耀雨滴倾泻。

觞凉站在尘雨中。

风暴在这个空间发出第一声喊叫。

觞凉闭上眼。

离开了这个地方。

丞旷独自面对所有的虚无。

“用我们全部的意志。我祝福你。”

她轻声说。

觞凉轻而易举地跑出了浓雾。

栖弦就在她面前。

“你去哪了?”

栖弦问。

觞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没事就好,福大命大。”

栖弦亲切地笑笑,但嘴角带血丝。

雪碎族的血,猩红中带点蓝调。

他向身后一挥,几十片细碎的火苗飞出去。

他没再说话,离开觞凉的视野。

丞旷还是没告诉觞凉具体该怎么办。

觞凉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

夜雾高远。

森林、幻光鸟和丞旷都无迹可寻。

觞凉后悔不迭。

但也来不及多想。

拿着半残的薇雅羽箭就奔向栖弦。

离战场越近,她情不自禁打寒战。

什么也不敢看,只闷头跑。

还没赶过去,就走不动了。

说来奇怪,双腿被风缠住,一步也不能向前。

栖弦没被绊住,可对面的三只素魄全被吹得直直后退,还支起翅膀挡脸。

栖弦诧异地停顿一下才上前追击。

觞凉紧跟着。

这一霎,她忘了害怕,风就不再将她困在原地。

他们身处由气流障壁围成的安静空间,乱风在外随行。

意念……

觞凉恍惚而匆忙地考虑。

意念。

“意念”让她可以使用这么强劲的空气能术吗?

素魄迎风抬头,睁不开眼,抖擞翅膀也做不出暴风雪,就连散下的羽毛也很快被吹散。

栖弦茫然地回头看。

他身上有刃伤和冻伤,脸颊流血。

他正按着右胸伤口,困惑地看着觞凉,

“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

觞凉也很困惑。

“算了。”栖弦欲言又止,“反正,太好了。走,我们去追他!”

“不!”

觞凉说。

“这里是记忆碎片。谷仓是假的。星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觞凉捞起栖弦的胳膊就跑。

早先时候,她羡慕墨鸣可以通过与树交谈而走出碎片。

现在,她忽然开窍了。

对她来说,只要继续听风和嗅闻风中气味就好了……

祭坛的味道会告诉她,哪里是记忆碎片的出口。

“什么都是假的?”

栖弦被觞凉拖着跑。

“你——你也是吗?”

觞凉哭笑不得。

“那你也是假的!”

他们回到了真正的皎华平原。

这里没有迷雾,也没有雪。

不,有的。

但都在身后的驿道森林里。

而素魄,守城人,都还没有追上来。

也许,他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是碎片的出口。

觞凉和栖弦站在结璘花野上。

大喘气。

祭坛在远处。

幽静而光明。

再转转视线,就能看到渡台。

渡台!

一看到它,觞凉就恍然大悟。

那个小谷仓,摆放着芙翅麦穗和龙什么草的小谷仓,上面的符号——

像塔楼一样的东西,蓝色圆片和白色月牙。

大概,就是渡台的符号。

那么,谷仓里的那两种植物……

“龙苗草和芙翅麦穗!”

栖弦也明白过来,

“那些不会是用来开启渡台的吧!”

觞凉摸了摸口袋。

她记得自己各拿了一棵。

但它们全都无影无踪了……

也对。

从幻境里拿的东西,一离开幻境,就消失了。

“没关系。”

栖弦神秘一笑。

“我什么都记住了。”

随手一捞,从空气中捞出了两棵草。

正是柔软的龙苗草和洁白的芙翅麦穗。

好干脆利落的植物能术。

栖弦望着渡台。

双眼发亮。

觞凉知道他在想什么。

且无比赞同。

“我们走吧。”

觞凉说。

“走。”

栖弦点头。

忽然停住脚步,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

他再次指向天空。

指向驿道森林上方的天空。

在那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号。

这一回,没有迷雾将其吞噬。

平原十分安静。

祭坛沉默坚固地矗立。

渡台遥遥在望。

凝重的空气撼不动一片花瓣。

然而,一星绿光从祭坛上方升起。

是一个绿色的对钩。

这代表有人看到并响应了栖弦的标记!

“快跑!”

栖弦笑着对觞凉说。

他们最后弯腰潜行几步。

随后,朝渡台飞奔。

白沙地静眠在月光下。

离渡台只有最后几步路了。

很不对劲的是,觞凉又听见了素魄振翅的声音。

这一只并非出现在记忆碎片的入口或出口,而是从驿道森林的深处飞来。

意念。

觞凉想。

尝试再次唤起风。

或者,构建一个空气的障壁。

然而,除了清爽夜风,没有别的气流环绕他们。

“意念”不好用了吗?

可是,现在还是需要警惕和防御的时候……

觞凉认为情况不妙。

她正打算提醒栖弦匍匐并潜行。

一支箭飞袭而来。

它再次偏移掠过觞凉。

朝着栖弦的后背扎去。

觞凉来不及做别的事。

一边试着推开栖弦,一边死命地盯着那支箭看。

它再次偏移了。

没落到栖弦后背正中,而是扎到了肩上。

栖弦倒了下去。

觞凉头皮一炸。

乱风从白沙之下腾起,裹住他们。

觞凉正要扶起栖弦,栖弦却就地一滚,翻过身朝天上一甩手。

单薄锐利的冰棱直冲天空。

觞凉跟着回头,才看见那位薇雅弓箭手。

那人就在他们身后悬着,刚躲过栖弦的刀片,正拉开弓准备再来一箭。

但,他真的和刚才在记忆碎片里是同一位吗?

觞凉找不出证据。

也顾不上找。

——也许他不如碎片里的那个高大?

也许他的箭没有那么强力?

觞凉举着手里的残箭,几乎狂暴地朝着弓箭手扑上去。

在设想中,她要把他扎成骰子,扎碎,撕碎,让他再也没机会伤害他们。

然而,暴风撕碎虚空,无中生有地喷溅而出。

先于她扑向了他们。

那只素魄像被折了脖子,向后跌。

弓箭手紧紧搂着素魄的脖颈。

风没有让他们落地。

他们像絮团一样翻碾,瞬间不见踪影。

觞凉目送他们。

狂怒退去,她几乎瘫倒在地。

现在还不是瘫倒的时候。

栖弦……

栖弦还活着吗?

觞凉惊慌失措地往栖弦身边爬行。

一边爬,一边忍不住想:

或许那位弓箭手要死死抱住素魄才能不被甩下去。

或许他们会摔死,或许他们会撞进树林,在丢掉性命的同时也让十几棵树毙命……

风没有告诉她薇雅弓箭手的下场,她不敢看也不敢想。

暴力总会带来伤亡。

所以,她才会在梦里对丞旷说,“用暴力总是错的”。

如今她已卷入这悲哀的世界。

她有想保护的人。

也姑且算是有了力量。

这真的能够成为她也错得离谱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