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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五章 楚漪

她似乎有些忧伤。

这让觞凉更加好奇。

觞凉立即关切地问:

“发生过什么?”

“我出生在纤阿城。从那时起,神念就时常追杀我们。”

楚漪从容地讲述,

“我们一家都是悬朗族。你明白了吧。”

觞凉没明白。

于是,楚漪说:

“我的一家都被神念杀害了。只要你是悬朗族人,就迟早遇上这种事。”

觞凉感到震惊。

但不敢多问。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楚漪对着一盏发光石头伸出手,看着薄而透光的手指相连处,

“学本事,学战斗。跟神念作对。”

本事和战斗。

觞凉一听这两个词就精神了。

“学、学植物能术吗?”

觞凉问。

楚漪背手踮脚转身。

“那可不止植物能术了。燃烧术,水能术。更高阶一些的,空气能术,甚至温变能术。这里都有人教的。”

觞凉头皮发麻。

为自己在须臾之前拒绝了楚漪而后悔。

“那,那——那,也教打仗吗?”

楚漪微微弯腰,低头。

以便和觞凉平视。

很奇怪。

她的气质像落叶一样宁静。

但她现在竟然有点活泼、

“都教的。用身体打,用武器打,用能术打。还有,用能术盾防御。”

觞凉惊愕地愣神。

楚漪狡黠一笑。

“你要是想改主意的话,我不会笑话你的。”

觞凉茫然地望向楚漪。

楚漪则望向九苍星。

觞凉望向脚下的泥团。

“如果,如果我要留下。”

觞凉也不知道这样问合适不合适。

“需要——需要征得领主的同意吗?或者,道谢……”

“不用为了这件事而特地找她。”

楚漪说。

“虽然大家都受她恩惠,但营地里一大半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现在该去哪找她。”

觞凉沉思着。

“她不在意自己手下是否又多了一个人。”

楚漪垂着眼。

“你看,有这么多孩子跟随她。有这么多女人和男人跟随她。”

觞凉想,一个像这样的领主,真的很奇怪。

跟随这样的人,真的能成功吗?

但“成功”是什么意思?

打败神念吗?

至少,住在树林里的这些人,看上去并不受神念的侵扰。

那么,这位领主是否其实已经成功了?

觞凉跟随楚漪,绕着空地漫步。

很奇怪。

楚漪并非总在言谈。

但和她在一起,沉默也并不令人尴尬。

漫步一周,折返。

回到森林深处的营地。

觞凉告别楚漪。

楚漪回住处。

觞凉回营地医院。

医院的大帐蓬吵闹而温馨。

有人搬着花盆走来走去。

花朵的形状像蝴蝶。

水灯笼将幕布照成春天般的浅翠绿色。

蝴蝶在浅翠绿色的花枝树影间穿游……

觞凉坐在自己那个单间的门帘下。

确实,已经很久都没看见过人们身边那些代表情绪的光影了。

似乎在祭坛时就没有看见了。

甚至,在驿道上……

在驿道上的时候,看得见吗?

觞凉记不清了。

毕竟,那时的她正忙着逃命。

此刻,也看不见任何和情绪有关的光影。

然而,空间中又充满了光影。

盆栽的叶片笼罩在金绿色的光影中。

水灯笼在人们手中摇晃。

时不时有人发动植物能术或燃烧术,又拢着这细小的光片穿庭过院。

觞凉想,是因为这里没有次元锁,而人人都在用能术,所以,空间中充满了光影吗?

那么,次元锁下的九苍人类,在情绪激动时,由内而外迸发出的光影,和各类能术所使用的能量又有什么关联?

比如,它们是同源的吗?

那记忆碎片又与它们有什么关联?

记忆碎片到底是什么?

墨鸣一见到树的幻觉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栖弦却对这个词感到茫然。

“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叶子。”

沧歌说,

“还有蝴蝶,飞鸟,彩虹之类的。漫无目的地盘旋。也许,它们有自己的目的地。但谁知道呢……”

楚漪捧着一团泥,泥团里有一道金色的水。

看得见,摸不着。

不过,话说回来。

树的幻觉,平原上的谷仓,砂光森林里的落叶、金色水流和蜗牛。

它们确实是同一种东西吗?

觞凉望着帐幕外的夜色。

很再次跑出去……

而不是继续待在医院里。

再一次地,她住院住到烦闷。

虽然,很不应该。

但新的好奇和期待冲淡了对栖弦的担忧。

觞凉迫不及待想接触外面的新世界。

她已经跟着栖弦学了些最基础的生存技能。

现在正是更进一步的时候,对吧?

“估计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今天值班的杪秋说。

“在出院之前,你还需要一次旋光伞的治疗。”

“那是什么?”

觞凉问。

“这很难解释的。”

杪秋说。

“明天下午你就知道啦。”

觞凉便耐着性子等到次日下午。

她和另外三个预备出院的伤病号一起,坐在营地医院中心那棵最大的晚铃树旁边。

今天值班的医师虞轸带着一柄装在灰色绒布里的伞走向他们。

他们看着她走来,但她尚未完全走近之时,就猛地将伞打开。

三个人中,只有觞凉“哇”地一声喊了出来。

因为那情形实在惊人。

深蓝色的伞盖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磨损和陈旧。

然而伞盖下垂的光的流苏。

不是有实体的流苏,是成串成穗的丝丝缕缕的光碎。

虞轸旋转着伞柄,那流苏便随着伞盖而旋舞。

光绦流变,天地间好像只有这零零碎碎的光在熠熠生辉。

光芒将他们笼罩其中。

光芒在所有人的眼里眉梢停留。

另外两个病人只是既随意又肃穆地站立着。

凝望着伞下的光。

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但觞凉想要大叫大跳。

她真的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观。

青伞盖,白伞柄。

天之苍苍,笼罩四野。

伞盖之下,星光高悬,夜气朗清。

飞光旋舞。

一年四时的光阴在彼此追逐。

另外两个病人仍旧默然直立。

然而,又一次地,觞凉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光纹。

流动的星星点点的金光。

像墨水里流淌的金粉。

然而,那些光斑转瞬即逝。

觞凉忽然看向自己的手和心口。

那里也有金色的光影。

比另外两个病号的更浓郁和剧烈一些。

然而也在消逝。

伞旋减慢。

虞轸收起了伞。

治疗结束。

觞凉恋恋不舍地望着旋光伞。

另外两人已在道谢了。

觞凉追上了虞轸医师。

“请问,请问——”

医师停住脚步,微笑着、耐心地看着觞凉。

“刚才,刚才治疗的时候,有金色的光,从我们,”

觞凉绞尽脑汁也无法描述那个场景。

“从我们心里透出来。”

“对呀。”

虞轸点头微笑,

“这代表治疗生效了。”

这个答案并不让觞凉满意。

“那,那些光,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医师略显困惑。

觞凉忽然感到一阵绝望。

这个问题也许很难回答。

就好像,她也无法要求一个天生习惯自己长着手的人向她解释,到底什么是手。

“怎么说呢?那些光就是你。”

虞轸医师为难地回答。

觞凉却一副恍然大悟了的样子。

“我、我明白啦。谢谢你!”

“明白了就好,但——”

医师欲言又止。

“就、就当我明白了。”

觞凉鼓起勇气微笑,

“说、说话解释不了,对不?”

“对。”

医师再次点头。

觞凉再次冲她笑一笑。

转身跑开。

觞凉不再想情绪光影的事。

改成想旋光伞。

如果在一个记忆碎片里打开旋光伞,会发生什么事?

觞凉梦见了那只蜗牛。

旋光伞不见踪影,然而天地间充满了金色的光穗。

光穗旋舞。

从泥土通往星空。

觞凉蹲在蜗牛旁边。

蜗牛说:

“我是美丽的记忆碎片,所以你愿意治疗我。但如果我很丑陋呢?如果我很恐怖呢?”

蜗牛怎么可能会说话?

而且,觞凉心想:

“我好像也没说要治疗你。”

一刹那,蜗牛变成一棵树。

树通天而接地,郁郁葱泠,壮阔饱满如宫殿,树叶澄晶。

仿佛整个天地都是闪烁的树叶。

转瞬之间。

树叶成为枯白色的雪。

大片地僵硬而死寂地扒在地上。

一层又一层。

觞凉掀开其中一层才得见天日。

然而外面没有天日。

只有一只素魄的头骨。

狭长,苍白,无血肉。

空洞的眼窝跟她脸贴脸地对视。

觞凉吓醒了。

小隔间里只有她自己。

烛光荒凉。

病友的鼾声从咫尺之外的帘幕后传来。

觞凉深吸气,倒回枕头上躺着。

这个梦又是谁带给她的?

丞旷吗?

在不断的询问(催促)和争取(打扰)之下。

觞凉终于可以离开医院了。

医生本来不太赞同。

一番检查之后却改口了。

“恢复得很快呀。是个充满活力的结实小孩。”

这种评价让觞凉充满了信心。

不久之前她的外号还是“竹竿子”呢。

在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信心之下,觞凉凭借记忆一下就找到了雾灯井废墟。

楚漪在洗衣服。

一团银白色的晕光悬挂在她头顶帮她照亮。

就那么凭空悬浮着。

不是光源花,不是发光的石头“暖岩”,也不是水灯笼。

只是一团光而已。

觞凉看呆了。

楚漪抬起头。

“咦?医生今天也允许你出来玩?”

“不!”

觞凉在她面前蹲下,

“医、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可以出院了!”

觞凉有点沮丧。

或许因为楚漪看上去太完美了。

站在这样的人面前,她一点都不想继续结巴。

“那太好了。”

楚漪回答。

听上去她很平静,一点也不惊喜。

但是,她头上悬挂的那团幻光一下子滚落下来,掉到觞凉面前,炸成了三个,三个又碎成成百上千个,全都飞扬起来。

觞凉惊呼并拍手称赞。

楚漪带着奇怪的满足感,微笑。

“我知道我的幻光术很漂亮。但是,惊讶到这个样子的,你是第一个。”

“太——太好看了!”

觞凉说。

楚漪站起来,拍拍双手。

手上的泡沫泛起银光,闪耀,飞腾,消失。

“跟我来,还有更好看的。”

楚漪转身就走。

觞凉跟随她,穿过被数不清的光源照亮的砂光森林营地。

许多人在露营。

字面意思的露营——睡在草地上。

还有人住在吊床上。

吊床悬在老树下。

吊绳错综。

像晶体棱柱的纹理。

人们神情生动地彼此说笑。

有通用语,有觞凉听不懂的语言。

还有带着奇怪口音的通用语。

楚漪既不露营,也不住吊床。

楚漪住帐篷。

楚漪的帐篷属于另一盏大帐篷。

规格与营地医院类似。

楚漪住其中一个小隔间。

楚漪打开一盏灯。

灯悬浮半空。

下半部分是花瓶。

植物的枝叶倒悬下来。

雪白的藤蔓勾勾卷卷。

银色的单层花瓣仿佛由无数灿烂的闪光粉墨堆叠而成。

灯的上半是类同旋光伞的深蓝破旧布料。

然而万千光点游弋在空间中。

光点并非打在帐篷幕布上。

而是均匀地散落在空间中。

漫天同心圆。

漫天细碎的旋转的星火。

觞凉看得呆愣。

楚漪微笑。

“这是我改造的小灯。你很喜欢它?”

觞凉点头。

“这是我族的古老手艺。如果从小就练习,是可以做得很好的。”

楚漪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漫天星火。

“九星悬朗,七曜周旋。这也是我们的族名‘悬朗’的来源……”

觞凉想起上次会面时楚漪提到的往事。

“悬、悬朗族一直被神念屠杀吗?”

“对。”

楚漪单手虚拢小灯,侧脸闪烁在灿烂的银花藤下,

“不过,我们并不总在悲伤。还是要往前看的。这是远祖教给我们的东西……”

觞凉想起营地医院的飞光伞。

“那……那飞光伞,也是你们的吗?”

“飞光伞,不能算悬朗族独有的了。它是浮景古文明共享的好东西。”

楚漪神秘一笑。

“可惜,神念不怎么在意它。它就没有被强抢去。”

觞凉忍不住从侧面偷偷打量楚漪。

楚漪的眼睛是金色的。

很漂亮的金眼睛。

空濛壮丽的灰金色。

晨露一般。

“你的姓氏是竹秋。”

楚漪仰起手心,

“你看,这也是竹秋。”

一道幽绿的光从她掌心生发。

聚成棵小草。

单薄分叉的小叶。

茎秆又细又长。

又一次,觞凉看呆了。

楚漪递小草给她。

“很老的品种,你的姓就从它演变来。”

竹秋是棵纤细的植株。

叶尖扫在觞凉手上。

楚漪完全展露这年纪小孩的那种跃跃欲试地笑。

“好看吧?”

“好看。”

觞凉又惊讶又感动。

“谢谢你,楚、楚——”

“楚漪。”

金色眸子的悬朗族少女温柔地说。

“楚漪。”

觞凉模仿她的咬字。

这次没有打磕绊。

楚漪微笑。

“你很快就也能做到这些了。鹂石师傅会教你最基本的东西。而我会教你更多。”

楚漪说。

“既然你决定留下来,那么,就由我来当你的指导者。”

觞凉头脑飞转。

现在是不是又该道谢了?

但是,指导者是什么?

“指导者,会负责你在这里的前三个九苍周,为你制定计划,让你可以完成最基础的能术和体术学习。”

楚漪回答。

这让觞凉更加困惑了。

九苍周又是什么?

“从夕轮看九苍,由暗到半明到全明到暗,是一个‘九苍周’。一个九苍周包含一个昼时段和一个夜时段。共二十八天。”

楚漪再度解释。

而后,轻晃一下头颈。

“怎么啦,你嫌太长啦?”

她看上去太一板一眼。

或者,太温柔。

以至于她开的玩笑不像玩笑。

觞凉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不太自然地笑。

楚漪显得有些挫败,但仍优雅挺拔地抿着嘴唇。

“谢谢你。”觞凉终于找到机会道谢,“我,我会努力学习,不、不辜负你的帮助!”

楚漪笑出了声。

但她的手在颤抖。

觞凉看见了。

想要询问。

却不知如何开口。

“也谢谢你。”

楚漪止住笑声。

轻轻拍打一下星光旋舞的小灯。

“那就试一试吧……觞凉,快快乐乐地试一试。”

漫天星火随着这轻轻的一拍而消失。

只有米白泛金的暖暖光晕。

弥散在这个空间中。

没来由地,觞凉想到。

这样的光线很适合阅读。

床铺旁边,小板凳上,确实摆着一本类似于书的东西。

但楚漪没有开始阅读。

楚漪要去继续洗衣服。

还打算再去领一些布片和藤堆。

给觞凉铺床用。

觞凉跟着楚漪。

“我理解你是从九苍的和平地段来的……”

楚漪说。

“但或许你可以适应现在的这种生活。”

也许吧。

觞凉想。

反正,祭坛的生活,她也很快就适应了。

楚漪忽然停住脚步。

“或许,你其实更喜欢现在的这种生活。”

林间灯火照落叶。

夜风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