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生早就想问问爷,这老几位该怎么处置,但实在是摸不准这位爷的脉,口中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卫砚清本来捧着茶碗撇茶沫子,听他这么问,便扭头看了看刀剑齐举的众人,不禁心虚地坐直了身子。
他放下茶碗道:“剩下的事我亲自处理,你带兵去陇右道衙署,如前几个州县一般,上下彻查,驻兵安民。”
文墨生拱手称是,却没走,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相爷,卑职今日并非无故拖延,只因今晨京城有讯传来,故而耽搁了片刻,您看……”
京城传讯?
卫砚清沉吟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文墨生这才痛痛快快领着人撤出院子,刚刚还乌泱乌泱挤满人的小院这下终于松快了。
走狗走了,卫砚清这太师椅坐得便有些扎屁股。
他本想给自己留几分丞相的颜面,可站起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耸起了肩。
“把家伙都放下吧。”
卫砚清讪笑着走了过去,双手轻摆。
“韩婶子,大壮,连子儿,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卫砚清走到秦文舟面前,刚扬起一个试图解释的笑脸,话未出口——
“啪!”
一记耳光,清脆利落,狠狠地扇在了他完好的那半边脸颊上。
这下好,对称了。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
院中霎时死寂,只剩下这记耳光的回响。
秦文舟薄唇紧抿,眼眸泛红。
方才两边打起来的时候,她以为这一世就这样了。
即便是拼死出去也是个浪迹天涯的结局,平白连累了卫砚清这个不相干的路人,她心中很是愧疚。
可转眼间,他竟高坐太师椅,翻手之间运筹帷幄。
秦文舟只觉得又气又荒诞,自己豁出性命去保护的东西,不过是堂堂丞相开的一个玩笑。
“卫砚清,微服私访有趣吗?”
“我……”
“你是大权在握的贵人,委身于我们这些小小匪徒之间,如同戏弄蝼蚁一般,隔岸观火,看着我们拿命拼争,是不是很好玩,很有趣?”
他看向秦文舟,想开口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秦文舟自嘲般轻笑一声,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山寨众人也稀里哗啦放下武器跪了下来。
秦文舟大礼叩拜,一字一句道:“民女秦文舟,率九岭山上下,叩拜丞相大人。我九岭山虽栖身草莽,却是为乱世所迫,并非作恶多端的匪徒,还请大人法外开恩,查清原委,放我等一条生路。”
他立在当场,不禁叹了口气。
这是要将一路的情分全给抛了,来公事公办了。
其实卫砚清很喜欢昨夜在院子里搭着门板睡觉的感觉。
他性子本来十分洒脱,昨日里幕天席地,和这群“匪徒”一起谈笑风生,颇有种“亡命天涯”的快乐。
可此时,他与众人之间,终于割出了一道鸿沟。
“你们不必如此……”
卫砚清忙伸手去扶,却不料秦文舟纹丝不动,根本不肯起身。
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卫砚清的心里莫名发酸。
卫砚清不禁哀叹,这还不如像刚才那样扇他一巴掌来得好些。
他扶也扶不起,劝也劝不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罢了罢了,这丞相面子也不要了。
他回头确认了一眼院门是紧闭的,心一横,对着秦文舟就跪了回去。
“文舟,你听我说……”
就在二人双双跪在地上之时,院门吱呀一声地开了。
“相爷,这位是……”
待文墨生看清眼前这一幕时,陡然间脑子一片空白,突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跪在地上的,竟然是……是他的相爷么?
老寨主一把扯开碎成一片一片的文墨生,疑惑道:“怎么都跪下了?”
卫砚清登时羞得脸颊通红,一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拿自己的走狗出气道:“文墨生!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给我滚出去!”
“是!”
文墨生顶着一张黑脸,仿佛受到了什么心灵暴击,踉踉跄跄跌出了院子,并仔细带好了院门。
卫砚清左半边脸颧骨青紫嘴角淌血,右半边脸顶着高高五个手指印,跪在地上可怜兮兮道:“文舟,你看我还有半点丞相的模样吗,起来吧,有话好商量嘛。”
见他这惨兮兮的模样,秦文舟心头的气也不禁消了三分。
她是真的很气。
哪怕明知对方位高权重,也得先扇他一巴掌出出气。
秦文舟红着眼睛,方才的所有惊恐不安一瞬间都涌上了心头。
“假扮书生开心吗?自己扮追兵自己逃有趣吗?”
“拿人命当棋子玩,大丞相,好玩吗?”
卫砚清伸出手,指尖轻触秦文舟的脸颊,替她抹去几滴自己都未察觉的泪水。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叹了口气道:“是我想错了。”
卫砚清做事是个极“功利”的人,其他人的感受向来不在他的得失计算范围之内,可此时他在这一声声哭诉之中,竟真的感到一丝后悔。
或许,昨晚他就该把一切都告诉秦文舟的。
秦文舟的信任曾经是那么的炽热、真诚,可自己,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终究是骗了她。
众人见这两位还跪着,也没敢起身。
连子儿挠了挠头,扯扯身边人的袖子,小声说。
“大壮叔,他们说啥呢,你听懂了吗?”
崔大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摇摇头。
“不太懂,但你之前问的问题,我好像有答案了。”
“啥?哪个来着?”
“咱们应该不会被杀头了。”
……
老寨主见二人吵得凶,一时也没敢吭声。
他一早和姜厚出去探路,不久就遇上了剿匪军的燕十七,便被扣押了下来。
二人在营帐中,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一头雾水地吃到肚圆,燕十七不得指令,也不敢将卫砚清的身份告诉他们。
“你们说的什么丞相?哪个戏班的丞相么?”
他蹲下身去,凑到崔大壮身边小声问着。
“这次是打算扮戏班逃命吗?你们怎么也跟着跪,你们演的都是什么?”
老寨主虽然已经努力小声了,但他练武的身子底气太足,说话向来瓮声瓮气的,只要耳朵不聋就都能听见。
卫砚清忙趁机软声劝着,“文舟,我们起来商量好吗?若我没有这份诚心,又何须单独留下来和大家商议呢,别叫老寨主忧心了。”
秦文舟本就心思玲珑,听卫砚清这般细声安慰,便就坡下驴道:“谢过丞相。”
众人起身后,卫砚清想正式和老寨主见个礼,将自己的身份坦白,叫老人家宽心。
谁料他脚步刚动,便被秦文舟挡了下来。
“不劳您大驾了。”
她敛眸将父亲扶到一边,捡着方才要紧的事情对他说了。
尽管秦文舟已经极其小心谨慎,不想让父亲受刺激,待说到卫砚清便是当朝丞相之时,秦北野依然吓得面色发白。
只见他脚下一个踉跄,眼瞧站立不稳,卫砚清忙手疾眼快地将那把太师椅端在老寨主身后。
老寨主一屁股摔坐下来,僵硬地扭回头去,看向身后替他扶椅子的卫砚清,瞧见他脸上还明晃晃顶着个巴掌印。
他嘴唇打颤,“你这脸……”
秦文舟抿了抿嘴,没吭声。
卫砚清看了一眼秦文舟,也没吭声。
秦北野想哭。
在他的心里,那当官的便是豺狼虎豹,不,还不如豺狼虎豹良善。
秦北野早些年在前朝那些狗官手底下吃过太多苦头,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索性拉着一帮兄弟们落草为寇。
如今他的宝贝女儿告诉他,这个被他指使出去睡门板的随和后生,竟是天底下最大的狗官。
秦北野一个快知天命的人,此时觉着确实看见天命了。
眼看着老寨主要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卫砚清手疾眼快将他稳稳地扶回太师椅上,宽慰道:“老寨主请勿忧心,一切有我。”
老寨主沉默半晌,叹口气道:“丞相大人,罪民斗胆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处置我九岭山呢?”
这个昨日振臂一呼便可号令群雄的一寨之主,此时颓然如同待宰羔羊,瞧着令人心酸。
卫砚清宽言道。
“老寨主,您暂且安心,九岭山这些年来多行善举,并非黑风山那等的恶徒,众人与我一路相处,我又如何不明白?”
他这话,不仅是为了宽老寨主的心,也是为了宽九岭山上下的心。
“今日街坊邻里仗义相助,足以说明民意在此,我虽贵为宰相,可法亦容情,我又哪里敌得过民心呢。”
这几句话叫秦北野心中着实熨帖,叫他老怀甚慰。
秦文舟知他惯会哄人,懒得听他兜来兜去,直白道:“你只说放不放人。”
秦北野见她无礼连忙喝止:“文舟!”
秦文舟撇嘴不言。
卫砚清笑道:“放自然是要放的,我本意是待大军到了之后,便替众位改换身份。依着文舟的意思换地方弄个镖局,大伙一起做正经营生,日后就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秦文舟谨慎不语,只等他后文。
“但……今日事情闹得如此大,街坊邻里都看见了,若是我再强行宣告九岭山众人无罪,大周律法岂不成了摆设?”
秦文舟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脖领子:“你什么意思?”
秦北野像是看见祖坟被刨了一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忙将秦文舟手掰开,连忙道歉道。
“丞相大人恕罪,小女不识礼数,您别见怪。”
卫砚清整整衣领,一脸大度道:“不碍的。”
他这副做作样子简直恨得秦文舟牙根痒痒,无奈父亲在前阻拦,不能再给他一拳,只能恨恨地骂着。
“别卖关子了,你费了这么大劲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卫砚清一脸为难,避过秦文舟,对着老寨主诚恳道:“并非我刻意卖关子,这法子虽好,可保的山寨上下平安,还能不叫人说出闲话来,不过,还需要您老人家答允才行。”
秦北野一听,哪里还有半个不字,忙道:“丞相大人是天下第一的读书人,想的计策必然是好计策,草民哪敢有不允的。”
“办法好说,您将女儿嫁给在下,只要将婚事办了,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卫砚清眉眼弯弯,笑得如同一只偷得腥的狐狸。
卫狐狸兜了一大圈,终于把提亲事项提上日程啦~
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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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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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卫砚清再提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