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舟屏退了所有人,带着卫砚清单独去了后院,说要谈一谈。
在得知卫砚清身份之后,她的心绪被直冲胸口的愤怒与错乱占据,此时也总算逐渐平息。
她万没想到卫砚清会再提求亲之事。
方才当着众人的面,有些话不便说,此时在无人的后院之中,她才好静静回想,盘算出路。
此时卫砚清正大岔着腿坐在后院井沿边,神色自若。
最初上山时,他便是来提亲的,可此一时彼一时,心态已大不相同了。
那时他只想带一位夫人回京交差,应付朝局。
可此时,他真心想娶秦文舟了。
昨夜本已经下了决心放她走,可当秦文舟一脚踢飞那道鞭子,再次挡在他身前时,他又舍不得了。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三次了。
第三次被她护在身后。
所谓事不过三,他想试试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还她一辈子无风无雨。
于是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这么个说辞,将提亲之事重新提上议程。
此时他面上看着稳操胜算,实际心里在不住地打鼓。
凡是下场交易,心态最为重要,就算你筹码备得再足,但这桩买卖你要看得重了,就很容易输。
小院沉静,一坐一立。
秦文舟倚在那棵老树下默默思量片刻,便将前后事情串联起来。
“你想娶我,是有什么目的吧。”
她这句话,没带着疑问。
在这个年代,女子提及自己的婚嫁之事,总是羞怯难当的,像秦文舟这般坦荡谈及,却仿佛理所当然。
也是,毕竟强抢夫君的事都做得出来,这又算得什么。
卫砚清抬头,等她说下去。
“你最初上山时便是提亲来的,此时又提,自然说明你需要这门亲事。”
“虽不知我一介绿林匪徒,是怎么叫你堂堂丞相瞧上眼的,哦……”
秦文舟恍然大悟,“你瞧上了我法外狂徒的身份,你想用我九岭山做‘白手套’?”
“什么?”
卫砚清一时没听懂,不过想了想也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心中莫名一股烦躁,却依然压着情绪解释,“我有文墨生一条走狗便够了。”
脑海中浮现起那个“活李逵”般的身影,秦文舟撇了撇嘴,那倒确实。
“你总不会想说,是看上我了吧。”
秦文舟调侃的语气,刺得卫砚清心里颇为难受。
想袒露真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生性孤傲的人,不动心时油嘴滑舌什么情话都说得出来,可若是真动了心思,反而成了锯嘴葫芦。
“我位极人臣一表人才,到我府上登门提亲的人都是朝中重臣,你和她们如何比。”
这显然是气话,卫砚清故意说给她听的。
谁料秦文舟倒一点不恼,反而拍手称是,欢快道:“对啊,我自然比不上她们,所以你一定是有所求才要和我成亲,我猜……”
秦文舟两指揉搓着光滑的下巴,转转眼珠道:“你信中也提过,提亲之人众多,可五年里你一个没娶,那一定不是因为眼光挑剔,而是你不能娶。”
“也许就是因为她们家世显赫你才不能娶,你是不是……”
眼看着她竟越猜越准,卫砚清心头猛跳,不禁接口道:“什么?”
“你是不是……不举?”
“哦,我明白了,你是怕人家家世深厚找上门来你吃不消,才拿我当个挡箭牌以绝后患!”
虽然思路全错,但答案正确。
卫砚清闻言猛地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仰头望天,努力把冲到眼角的酸涩给憋了回去。
见他这副狼狈样,秦文舟觉得自己猜对了。
确认了对方带着目的,秦文舟反而坦然了,既然这不过是一桩基于婚约的交易,那便争取最大利益就好。
秦文舟拉过一旁的小马扎,坐在卫砚清的面前,径直对上他的眼睛,“你看,我们商量一下。”
“我没有不举”,卫砚清认真道。
“好好好,你没有不举”,秦文舟跳过这一句,敷衍地安抚。
“虽然你之前骗过我,但也在关键时候帮我们拖延过局势,勉强还算是个好人。”
秦文舟先发一张好人卡,缓和一下气氛。
“你的目的是娶我做挡箭牌,而我的目的是山寨众人的平安,这桩买卖做得,但是,价码要谈好。”
卫砚清平日做事向来如同交易,可此时听秦文舟一口一个价码,怎么就这么刺耳。
他耐着性子道:“你待如何?”
秦文舟嘴角一勾:“嫁给你,没问题,我不要你十里红妆,只要你给我九岭山寨一个好出路,我明日就跟你回京当好一块合格的挡箭牌。”
“但是……”
她终于抛出自己的底牌。
“我只答应与你做人前的夫妻,人后你我只是一个屋檐下的邻居,我要有自己的住处。”
秦文舟眨眨眼,静待对方的反应。
卫砚清似乎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皱眉想了半晌,才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本等着对方漫天要价,自己再坐地还钱,这本是他做惯了的,可秦文舟上来竟提了这么个要求,这算什么?
“你身为女子,既愿意与我成婚,要么该限制我纳妾室,要么就要求有子嗣护身,再不济,也该要些黄白之物傍身,而你只要和我分房?”
卫砚清真的想不通。
秦文舟摊摊手:“小妾随你娶,我不在意,你我各自安好便是,你放心,我不会红杏出墙毁你名声的。”
秦文舟本不想对这个古人解释太多,可见他实在是没个反应,也就只能耐着性子道。
“成亲是成亲,相爱是相爱,你明白吗?”
她看着院墙外展翅翱翔的鸟儿,像是自言自语。
“女子的良缘,自古便被当作交易的筹码,想想联姻的世家小姐、和亲的公主也都这般,我一介草莽刁妇也就认命了。可这颗真心,我还想留着,哪怕此生已无从托付,也想给自己留份洒脱。”
卫砚清闻言颇为动容,终于是忍不住道:“你的真心,我便不值吗?”
秦文舟笑道:“若真有一天你值得,哪怕你不要,我也会追着你将真心交付,但不是现在。”
卫砚清凝视着她,她眼中的坦诚与坚定,像火一样烫了他一下。
他忽然明白,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条件,也是一个他愿意接受的挑战。
半晌,卫砚清才给出了一个字,“好。”
交易谈成了,本该心满意足的他,却像丢了点什么,怅然若失。
暗暗收敛心中情意,卫砚清心道,来日方长。
卫砚清走后,小院里沉寂了几日。
虽然秦文舟喜笑颜开地和大家讲了谈判结果,但任谁都看出来,她不怎么开心。
大家伙面上也都跟着恭喜,等秦文舟回了屋,便各自叹气,心里不住地犯嘀咕。
那可是丞相啊。
陇右道一般的地主家里,都至少有三房美艳妻妾,哪家的后宅里没些腥风血雨的。
那天下第一等的大官,当朝丞相府里,后宅还不全是女人。
少当家的要出身没出身,要靠山没靠山,真嫁进去,哪里还有活路呢。
她这是拿自己的命替大伙换活路啊。
那天,姜厚不吭声,闷头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下午,斧头都快剁烂了。
连子儿也乖得不行,前前后后地替大家伙打热水送吃食。
提着刚烧好的热水,连子儿推门进屋,见秦北野正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屋子里都快看不清人了。
他轻轻把水桶放在角落,便出屋了。
连子儿在门外叹了口气,才几日,像是一下就长大了。
韩大婶刚烧完水回房路过,见他呆呆的样子,不禁摸了摸小连子儿的头。
“别难过,少当家是个有福气的人,她书读得多,又会武,不会叫人欺负的。”
连子儿扁扁嘴,泪珠啪嗒掉在地上,哑着嗓子道:“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没有夫子讲课了,我的作业都没写。”
韩大婶听了也是眼眶红红的,“将来婶婶供你读书,送你去学堂,连子儿再也不当土匪,长大了去考状元,去京城好不好?”
连子儿含泪点头。
转天清晨,秦文舟才从房中出来,笑盈盈地将众人召集在小院里。
姜厚,崔大壮,韩婶子,连子儿,还有众位山里的弟兄,都各自找地方坐好,就连林奶奶也搬了个马扎坐在最后。
除了秦北野,他向来只站在教室外面偷听。
她捡起一根柳枝当教鞭,清清嗓子准备上课。
“今天,我们讲‘最后一课’。”
她昨夜想了很久,做事总需有始有终。
宁为太平狗,莫作离乱人,九岭山寨众人虽然出身草莽,上山不过是为了乱世求活,她在那草棚讲了这么多课,一起经历这么多事,早已拿大家当亲人看待了。
秦文舟之前从没想过要离开,但既然答应了卫砚清要随他回京,那和山寨的这场师生缘分便尽了。
她想着,这五年的心血不能白费,希望自己走了之后,大伙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还记得之前我们讲过的,射雕的故事吗?”
“今日最后一课,我们谈郭靖。他自草莽起步,以纯心守正道,终成‘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典范。这‘大’字,不在武功盖世,而在以一肩之力担天下苍生之重。”
“我曾说‘义’是江湖根基,郭靖却将‘义’字看作天下苍生。他守襄阳数十载,守的不是帝王江山,而是万家烟火、天下太平。”
“这便是我留给诸位的最后赠言:人立天地间,可择路而行。但念诸位今后,刀尖所指皆是不公,丹心固守常念苍生。”
“此后山高水长,或许再无相见之日,”秦文舟的目光逐一扫过台下的每一张面孔,声音微涩却坚定,“愿诸君心中,自有明月高悬。”
她深鞠一躬,心中波澜久久未曾平复。
连子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夫子姐姐,我好好听课,你别走,别走!”
秦文舟的眼泪,也随着连子儿的这声哭喊唰地流了下来。
前世她亲缘寡淡,孑然一身,幸而这一世有如此大的一家人,补齐了她前世的遗憾。
她常感叹,这恐怕是老天爷将她送到此处的意义吧。
可如今,她终究又要孤身一人了。
众人见她动容,忍了一节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们只道秦文舟出嫁就是去入火坑,一时都哭作一团。
多少叔伯是瞧着她长大的,多少兄弟又因她痛改前非走上正途,一时间山寨老少脑海中都是秦文舟诸般的好。
老天爷不公,怎么叫好人,落个如此下场。
就在众人悲痛之时,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老寨主秦北野猛地踹开房门,将手中抽了一夜的烟袋锅子一把摔在地上。
“不嫁了!老子就算叫他们千刀万剐了,我闺女也不嫁人!”
九岭山寨大伙也纷纷抹着眼泪站起来。
“对!大不了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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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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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婚前约定